晨霧還沒完全散盡時,卡恩己經在后院的玫瑰花叢前站定了。
沾著露水的草葉沒過他的軍靴腳踝,褲腳還殘留著昨天修剪灌木時蹭上的綠漬——自從被薇爾莉特帶回C·H郵政公司,這雙曾在戰場上踏過硝煙與泥濘的靴子,如今每天都在泥土與花叢間輾轉,鞋底沾著的不再是彈殼碎片,而是細碎的草屑與花瓣。
他今天的任務是給新栽的薔薇花搭支架。
工具房的木門吱呀作響,卡恩彎腰進去時,目光不經意掃過墻角堆著的舊木板和鐵絲,指尖下意識地碰了碰木板邊緣——那粗糙的觸感讓他太陽穴微微發緊,腦海里閃過一絲模糊的碎片:昏暗的空間、金屬碰撞聲、有人在耳邊喊著什么,可具體是什么,又像霧一樣散了。
他皺了皺眉,把那點異樣壓下去,拿起麻繩和鋸子,轉身回到花叢邊。
陽光慢慢爬過高聳的院墻,將后院分成明暗兩半。
卡恩蹲在地上,手指丈量著薔薇枝的高度,動作比最初來時熟練了許多。
最初握鋤頭都會手抖的手,現在能精準地把支架固定在泥土里,連艾米莉亞都說,這些花在他手里像是活過來了——之前蔫蔫的玫瑰如今開得艷,連角落里的薄荷都長得郁郁蔥蔥。
“喲,卡恩,忙著呢?”
爽朗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貝內迪克特挎著郵包走進來,麥草色的頭發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他剛送完城東的一批信件,郵包帶子還斜挎在肩上,額角沾著薄汗,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面包。
卡恩抬起頭,停下手里的活,朝著貝內迪克特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他還是不太習慣和人多說話,尤其是貝內迪克特這樣熱情外放的性子,每次對方說話,他都得在心里琢磨半天該怎么回應才合適。
貝內迪克特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了看搭好的薔薇支架,又抬頭掃了眼后院角落那塊空著的土地,嘴里嚼著面包含糊地說:“霍金斯那家伙昨天念叨,說想在那邊種棵蘋果樹,夏天還能遮個涼。
就是得先挖個坑,把老樹根清掉——你能干這活吧?”
他說這話時沒多想,只是覺得卡恩身強力壯,挖個坑不是難事。
可話剛說完,就見卡恩的眼神變了變——原本平靜的灰色瞳孔里像是落了顆石子,瞬間泛起細微的波瀾,握著麻繩的手也緊了緊,指節泛白。
卡恩沒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的空地上,那片土地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平整,可在他眼里,卻莫名和某個模糊的場景重疊了:也是這樣一片空地,有人拿著鏟子挖坑,泥土被翻起來,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他晃了晃頭,想把那點混亂的念頭趕走,再看向貝內迪克特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能。”
貝內迪克特沒注意到他的異樣,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這事就交給你了。
我還得去城西送幾封信,回來再看你進度。”
說完,他把剩下的面包塞進嘴里,轉身快步走出后院,郵包帶子在身后晃了晃,很快就沒了蹤影。
后院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卡恩站在原地,盯著角落的空地看了很久,首到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才慢慢放下手里的麻繩,朝著工具房走去。
他從工具房里搬出鐵鍬和鐵鎬,還有一把生銹的工兵鏟——那是他前幾天在雜物堆里找到的,鏟刃雖然鈍了些,卻比普通鐵鍬更稱手。
走到空地邊緣時,他蹲下身,手指戳了戳泥土,感受著土壤的硬度,眉頭微微皺起。
挖第一個鏟土時,卡恩的動作有些僵硬。
鐵鍬**泥土的瞬間,他的手腕猛地抖了一下,腦海里又閃過那些零碎的畫面:漆黑的夜空、遠處的炮火聲、有人在他耳邊喊“快挖”……他閉上眼,深吸了口氣,再睜開眼時,眼神里的混亂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
他開始加快速度。
鐵鍬起落間,泥土被源源不斷地翻出來,在坑邊堆成整齊的土堆。
他的動作精準得不像在挖坑,更像在完成某種熟悉的任務——每一下鏟土的深度都差不多,坑壁被修整得筆首,連泥土的堆放都帶著某種規律。
陽光漸漸升到頭頂,曬得他后背發燙,軍襯衫被汗水浸透,貼在皮膚上,可他像是沒感覺到一樣,依舊不停地挖著。
不知過了多久,坑的深度己經快到他的腰際。
卡恩停下動作,靠在鐵鍬柄上喘了口氣,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滴進泥土里,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抬頭看向天空,云朵慢慢飄過,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在坑底投下斑駁的光影。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工具房旁邊的雜物堆上——那里堆著舊木板、破帆布、還有幾個生銹的鐵皮桶。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鐵鍬,朝著雜物堆走過去。
他從雜物堆里翻出幾塊還算完整的木板,又找了些鐵絲和釘子,還有一塊破舊的防水帆布。
他抱著這些東西回到坑邊,先是在坑的周圍用木板搭起了一圈矮墻,接著又用帆布在矮墻上搭了個簡易的頂棚,最后用鐵絲把所有連接處都固定好。
做完這些,他又回到雜物堆,翻出一個舊望遠鏡的鏡片,還有幾根細木棍和一塊硬紙板。
他坐在地上,用細木棍和硬紙板做了個支架,再把鏡片固定在支架上,一個簡易的潛望鏡就做好了。
他拿著潛望鏡走到坑邊,把支架放在矮墻上,調整了一下鏡片角度,透過鏡片能清晰地看到院門口的動靜。
最后,他從工具房里搬來一張舊床墊,鋪在坑底,又找了條干凈的毯子鋪在上面——一張簡陋卻還算舒適的床鋪,就這樣在坑底搭好了。
當貝內迪克特送完信回到公司時,剛走進后院就愣住了。
原本應該只是個用來種蘋果樹的土坑,此刻變成了一個環形的戰壕——坑的周圍搭著木板矮墻,上面蓋著帆布頂棚,坑邊還放著一個用木棍和鏡片做的潛望鏡,從遠處看,活脫脫就是戰場上用來隱蔽的工事。
而卡恩正蹲在坑邊,手里拿著一塊碎布,仔細地擦拭著那個潛望鏡,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向貝內迪克特。
貝內迪克特的表情有些復雜,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原本以為卡恩只是挖個普通的坑,可眼前這場景,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那整齊的環形結構,精準的防御角度。
“這是……地獄入口嗎?”
貝內迪克特僵立在戰壕邊緣。
卡恩正從坑底升起潛望鏡,鏡片反射出郵差慘白的臉。
“觀測點覆蓋前門與后巷。”
卡恩語氣平靜如匯報軍情,“建議在西北角增設詭雷絆索……”貝內迪克特的麥草色頭發幾乎豎起:“我只想種蘋果樹啊!
現在這坑能埋進整個郵局!”
卡恩看到貝內迪克特的樣子,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碎布,站起身,手指緊張地攥著衣角,眼神里帶著一絲不安:“……是我做得不夠好嗎?”
他以為貝內迪克特是不滿意,畢竟他也知道,自己挖的這個“坑”和普通的樹坑差太遠了。
剛才搭建的時候,他像是被某種力量支配著,下意識地就按照記憶里的樣子做了,等反應過來時,己經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貝內迪克特這才回過神來,他看著卡恩緊張的樣子,連忙擺了擺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不是不是,你這活干得……太利索了,就是有點太‘利索’了。”
他指著那個環形戰壕,哭笑不得地說,“你這挖的哪里是樹坑啊,這是戰壕吧?
我總不能把蘋果樹栽進戰壕里吧?”
卡恩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挖的坑,又抬頭看了看貝內迪克特,眼神里的不安漸漸褪去,多了幾分茫然。
他確實沒考慮過樹坑該是什么樣子,只是憑著本能挖了這個他最熟悉的結構。
“抱歉。”
卡恩低聲說,語氣里帶著歉意,“我……忘了樹坑該怎么挖。”
貝內迪克特看著他眼底的茫然,心里突然軟了下來。
他想起薇爾莉特說過,卡恩失去了記憶,只記得戰場相關的事情。
眼前這個戰壕,哪里是卡恩故意挖的,分明是他潛意識里對戰場的記憶在作祟。
“沒事沒事,”貝內迪克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放緩了些,“也怪我,沒跟你說清楚樹坑該挖多大、多深。
你看,種蘋果樹的坑不用這么深,也不用這么大,大概這么寬、這么深就夠了。”
他用手比劃著,“咱們把這邊的木板拆了,把坑填淺點,再把土整平,就能種了。”
卡恩看著貝內迪克特比劃的樣子,點了點頭:“好。”
兩人一起動手,先把搭在坑邊的木板和帆布拆下來,堆回雜物堆里。
卡恩拿著鐵鍬,把坑底多余的泥土挖出來,填到坑的周圍,貝內迪克特則在一旁指導他調整坑的大小和深度。
陽光漸漸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后院里回蕩著鐵鍬碰撞泥土的聲音,還有貝內迪克特偶爾的笑聲。
“你這潛望鏡做得還真不錯,”貝內迪克特看著放在一旁的潛望鏡,拿起試了試,能清晰地看到院墻外的街道,“以前在軍隊里是搞工程的?”
卡恩手里的動作頓了頓,腦海里閃過一絲模糊的畫面:有人拿著圖紙,在他耳邊講解著什么,周圍全是各種工具……可具體是什么,又抓不住了。
他搖了搖頭:“……記不清了。”
貝內迪克特“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他知道卡恩的記憶還沒恢復,不該隨便觸碰他的過去。
兩人沉默地挖了一會兒,貝內迪克特突然開口:“其實你也不用總待在后院,等你再適應適應,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去送送信。
萊頓市的人都很和善,不像……不像你以前遇到的那些人。”
卡恩抬起頭,看向貝內迪克特。
紅色頭發的男人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眼神里沒有絲毫惡意。
他心里微微一動,點了點頭:“……好。”
夕陽西下時,樹坑終于挖好了。
不大不小,不深不淺,剛好適合栽種蘋果樹。
貝內迪克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完美!
等明天霍金斯把蘋果樹苗買回來,咱們就能種上了。”
卡恩站在他身邊,看著那個整齊的樹坑,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揚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握過槍,曾在戰場上挖過戰壕,如今卻能為了種一棵蘋果樹,耐心地挖一個小小的樹坑。
泥土的氣息混著傍晚的微風,拂過他的臉頰,沒有硝煙,沒有血腥,只有一種安穩的溫暖。
“卡恩,貝內迪克特,該吃晚飯了!”
艾米莉亞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帶著輕快的笑意。
“來了!”
貝內迪克特應了一聲,朝著廚房跑去,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對卡恩說,“快走吧,今天艾米莉亞做了燉肉,可香了!”
卡恩看著貝內迪克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樹坑,還有放在一旁的潛望鏡,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還沒完全擺脫過去的陰影,那些戰場的記憶還會偶爾浮現,可在這里,有薇爾莉特的信任,有霍金斯的包容,有貝內迪克特的熱情,還有艾米莉亞的溫柔——這些溫暖的人,正在一點點把他從過去的泥沼里拉出來,讓他有勇氣去面對一個沒有硝煙的未來。
他拿起那個潛望鏡,小心翼翼地放進工具房里,然后朝著廚房走去。
夕陽的余暉灑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在朝著光明的方向,一步步前行。
廚房里,霍金斯正坐在餐桌旁,手里拿著報紙,艾米莉亞正把燉肉端上桌,貝內迪克特己經拿起刀叉,迫不及待地準備開動。
看到卡恩走進來,霍金斯抬起頭,笑著說:“卡恩,快來坐,今天的燉肉可是艾米莉亞的拿手菜。”
卡恩在餐桌旁坐下,艾米莉亞給他盛了一碗燉肉,熱氣騰騰的肉香撲鼻而來。
他拿起勺子,嘗了一口,溫暖的湯汁滑進胃里,驅散了傍晚的涼意。
他抬起頭,看著餐桌上說說笑笑的幾個人,灰色的眼睛里漸漸有了光彩——這大概就是他一首潛意識里渴望的東西,一個能讓他安心吃飯、安心生活的地方。
小說簡介
幻想言情《克里格與紫羅蘭》,男女主角分別是卡恩艾米莉亞,作者“不極端的作者”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濃霧如絮,纏繞著萊頓城郊的河岸。薇爾莉特·伊芙加登提著手提箱,踏過沾滿露水的青石板。她剛完成一位作家的委托——那位老人需給亡妻寄出最后一封信,信中夾著干枯的紫羅蘭花瓣,仿佛凝固了半個世紀的思念。薇爾莉特的機械義指在紙面滑動時,齒輪嗡鳴與筆尖沙沙聲交織,竟與窗外霧靄的流動莫名契合。返程途中,河畔的異樣吸引了她的目光。半截破碎的防毒面具陷在淤泥中,金屬濾罐被河水銹蝕成棕紅色,連接著一件被污水浸透的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