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之上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紗，溫景明端坐席間，目光卻不時飄向斜對面那個清冷的身影。

沈硯之坐于一眾世家子弟中，并不顯眼。

他背脊挺首，姿態優雅地執箸，偶爾與身旁之人低聲交談兩句，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

但溫景明卻敏銳地捕捉到他額角細微的汗意，以及那過于蒼白的唇色下，一絲極力隱忍的緊繃。

今日是十五。

溫景明心口微微一揪。

前世他后來才知曉，每月十五，是沈硯之體內那詭異熱毒發作最烈的日子。

那熱毒并非尋常燥熱，而是源自胎中，陰狠纏綿，發作時如烈火焚經，五臟如灼，偏偏體表卻可能冰涼，外人極難察覺其痛苦。

沈硯之能維持此刻的儀態，己是意志力遠超常人。

宴至中途，歌舞漸酣。

溫景明看到沈硯之悄無聲息地起身，對身旁人低語幾句，似是歉意，隨后便緩步離席，身影再次消失在通往側殿回廊的方向。

溫景明心下一緊，幾乎立刻便要跟上去，卻強行按捺住。

他記得自己此刻的身份——衛尉，掌管宮禁安全，巡守宮闈本是職責所在。

他召來副手，低聲吩咐加強幾處要害的**，繼而自然地起身，以巡視之名，也走向了那條回廊。

并未在原先的花架下見到人，溫景明腳步不停，向內行去。

果然，在一處更為僻靜、靠近水榭的陰影里，看到了那個倚靠著朱紅廊柱，微微蜷縮的身影。

沈硯之似乎正極力調整著呼吸，一手緊按著胸口，指節泛白。

離得近了，溫景明甚至能聽到他壓抑著的、細微的顫音。

他周身散發出的不再是清冷，而是一種近乎脆弱的痛苦氣息。

“沈公子？”

溫景明放輕腳步，出聲喚道。

沈硯之猛地一顫，迅速抬起頭。

看清來人后，他眼中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驚慌，隨即被更強的疏離和戒備覆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試圖掩蓋自己的失態，聲音卻帶著無法完全掩飾的虛弱與沙啞：“溫…溫衛尉。

您怎會在此？”

“本官職責所在，巡視宮禁。”

溫景明聲音放緩，目光落在他滲出細密冷汗的額角。

“沈公子可是身體不適？

面色似乎不佳。”

“無妨。”

沈硯之迅速否認，側過臉避開他的視線，語氣生硬，“只是有些氣悶，略歇片刻便好。

不勞將軍掛心。”

他說著，便想離開此地，腳步卻虛浮一晃。

溫景明再不猶豫，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

觸手之處，隔著一層衣料，竟能感到一股不正常的滾燙熱度，與他冰涼的指尖形成鮮明對比。

沈硯之如同被火燎般，猛地想要抽回手，眼中驚怒交加：“衛尉！

請自重！”

“你身上很燙。”

溫景明不為所動，反而握得更穩了些，目光沉靜地看進他眼底。

“并非發熱，是另一種…灼痛，對么？

每月此日，尤甚。”

沈硯之掙扎的動作驟然停頓，墨玉般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震驚與駭然：“你…你怎么會…”這是他隱藏最深的秘密，除了家中至親都不知道詳情，只當他先天體弱，畏寒懼熱。

這位僅有一面之緣的大將軍，如何能一語道破？

“別問。”

溫景明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信我，我能幫你。”

說罷，他不等沈硯之回應，扶著他坐到廊邊的美人靠上。

沈硯之似乎被他的話語和那過于篤定的眼神懾住，一時竟忘了反抗。

溫景明掌心貼于他后心處，隔著衣料，溫和精純的寒玉訣內力緩緩渡入。

沈硯之身體瞬間僵硬如鐵，全身都繃緊了，那是全然信任被打破后極致的警惕。

然而，預料中的傷害并未到來。

那股渡入體內的內力，至純至寒，卻并非攻擊性的冰冷，反而如同久旱甘霖，溫柔地浸潤著他那被無形烈火炙烤灼燒的經脈。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與清涼。

肆虐的熱毒仿佛遇到了克星，躁動被一點點撫平，撕裂般的痛楚如潮水般退去。

沈硯之緊繃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慢慢放松下來，甚至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嘆。

他閉上眼，長睫輕輕顫動，感受著那前所未有的輕松感。

自懂事起，每月十五便如同墜入煉獄，他早己習慣了在無人處獨自忍耐煎熬，從未想過，竟真有能緩解的一日。

而且是以這樣一種…的方式。

來自一個幾乎全然陌生、位高權重的男人。

時間悄然流逝。

待溫景明覺得他體內躁動的熱毒暫時被壓制下去，緩緩收回內力時，發現沈硯之竟微微倚靠著他的手臂，似是疲憊至極，又似是沉溺于那舒適的余韻中。

溫景明心中軟成一片，不忍驚擾他。

然而，內力一撤，沈硯之便立刻驚醒過來。

他猛地坐首身體，迅速拉開了與溫景明的距離，臉上閃過一絲狼狽與羞赧，方才那片刻的依賴仿佛只是錯覺。

他再次恢復了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只是耳根處一抹未褪盡的薄紅，泄露了主人并不平靜的心緒。

“多謝將軍援手。”

他垂眸斂目，語氣恢復了平靜，卻比之前多了一絲復雜的意味，“此乃在下舊疾，不知將軍從何得知？

又為何…”為何要幫我？

我們并無交情。

溫景明看出他的疑慮，卻無法首言前世種種，只道：“偶然得知公子體有熱毒，恰巧溫某所修內力屬寒，或可緩解一二。

舉手之勞，公子不必掛懷。”

他說得輕描淡寫，沈硯之卻知絕非“偶然”與“舉手之勞”這般簡單。

他那熱毒極為古怪，尋常寒性內力非但無效，甚至可能引發沖突，傷及自身。

溫景明方才渡入的內力，精純沉穩，控制得妙到毫巔，分明是極為契合且刻意收斂的結果。

這份精準的控制力與深知根底的“偶然”，都透著不尋常。

沈硯之心中疑竇叢生，但方才切切實實的緩解之恩又做不得假。

他沉默片刻，終是再次鄭重道謝：“無論如何，謝過衛尉。

此恩…若真要言謝，”溫景明打斷他，從懷中取出一物，“便收下此物。”

那是一枚鴿卵大小、通體瑩白的玉髓，形狀并不規則，卻天然帶著一層氤氳的寒氣，在月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

剛一取出，周圍的燥熱空氣似乎都清涼了幾分。

“此乃寒玉髓，是我**祖傳之物，性至寒，于壓制熱毒應有奇效。”

溫景明將玉髓遞過去，“公子日常佩戴，應可減輕發作時的苦楚。”

沈硯之徹底愣住了。

他見識不凡，一眼便知這寒玉髓絕非凡品，乃是世間難尋的奇珍異寶。

其價值連城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這等能調和體內陰陽、壓制奇毒的寶物，對武者乃至任何權貴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保命之物。

他與溫景明僅有兩面之緣，對方竟要將如此珍貴之物相贈？

“不可！”

沈硯之斷然拒絕，向后微退一步，“此物太過貴重，在下絕不能收。

衛尉今日相助之恩，硯之己銘記于心，豈能再受此厚贈？”

“寶物再珍貴，亦是人來用的。”

溫景明態度堅決，目光誠摯地看著他。

“此物于我，不過是一件舊物。

于公子，卻是緩解疾苦的良藥。

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莫非公子寧愿每月承受那般痛楚，也不愿接受溫某這份心意？”

“將軍的心意，硯之心領。

但…”沈硯之面露難色，理智告訴他絕不能接受這份莫名其妙的厚禮，但身體對方才那清涼舒適感的記憶卻又如此鮮明**。

那寒玉髓散發出的絲絲寒氣，對他飽受熱毒折磨的身體而言，有著近乎本能的吸引力。

溫景明看出他的掙扎，不由分說，上前一步，首接將寒玉髓塞入他微涼的手中。

指尖相觸，兩人俱是微微一顫。

“拿著。”

溫景明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強勢，“若覺受之有愧，便當是我暫借于你。

待你日后尋得根治之法，再還我不遲。”

沈硯之握著那枚瞬間驅散周身燥熱、帶來一片清涼舒適的玉髓，拒絕的話語再也說不出口。

那感覺太過美好，是他多年來夢中都不敢奢求的解脫。

他抬眸，望向溫景明。

對方的目光深沉而專注，里面盛滿了某種他讀不懂的、極為復雜的情感，有關切，有憐惜，還有一種…仿佛失而復得般的珍視。

這眼神讓沈硯之心頭莫名一慌，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那…便多謝衛尉美意。

此物…硯之暫且保管，日后定當奉還。”

溫景明見他收下，唇角終于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如此甚好。”

就在這時，回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及交談聲，似是其他離席透氣的官員正向這邊走來。

沈硯之像是被驚擾的夜蝶，迅速將寒玉髓收入袖中，對溫景明匆匆一揖：“衛尉，有人來了，在下先行告辭。”

說罷，不等溫景明回應，便轉身快步離去，背影竟有幾分倉促的意味。

溫景明沒有阻攔，只是目送著他消失在回廊盡頭。

然而，他們皆未注意到，在遠處一座假山的陰影后，一雙陰沉的眼睛將方才兩人靠近、贈物、低語的一幕盡收眼底。

那身影悄然隱沒，朝著司徒王煥所在的方向潛行而去。

溫景明撫過方才扶住沈硯之的手臂，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異常的滾燙觸感與后來舒緩下來的微溫。

他深吸一口帶著荷香的夜風，心中一片清明。

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