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的大腦足足宕機了三秒鐘。

引擎的轟鳴、刺目的燈光、飛濺的晶渣、還有那逆光而立的、拎著巨型霰彈槍的身影……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太暴力，與他西十九天來面對的只有冰冷數據和寂靜死亡的世界格格不入。

“行為藝術”這個詞，更是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因極度恐懼和緊張而鼓脹的情緒氣泡。

荒謬感油然而生。

他掙扎著想從冰冷的地板上坐起來，但厚重的防護服和剛才那一下摔得不輕，讓他動作笨拙又狼狽。

那只爛泥般的晶噬體殘骸就在幾米外微微抽搐，散發出混合了酸液、腐肉和某種奇異礦物灼燒后的刺鼻氣味，提醒著他剛才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

逆光的女人——凱拉，顯然沒什么耐心。

她嘖了一聲，大步上前，動作粗暴但有效地抓住林舟的胳膊，一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謝……謝謝?！?br>
林舟的聲音透過防護服的面罩，悶悶的，還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

凱拉根本沒理會他的道謝。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飛快地掃過氣閘艙內部，掠過那攤殘骸、滾落到角落的空酸液瓶、控制臺上散落的紙張和儀器，最后落回到林舟身上，眉頭皺得更緊了。

“就你一個？”

她問，聲音又快又急，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問意味。

林舟下意識地點點頭。

“這鬼地方是你的？

有吃的嗎？

干凈的水？

燃料？”

她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同時手里的霰彈槍槍口微微下沉，但手指依然扣在扳機護圈上，保持著絕對的警惕。

救助不等于信任，這是廢土的第一法則。

“我……這里是一個氣象觀測站。

有一些儲備……”林舟試圖讓聲音穩定下來，但效果不佳。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找回平時分析數據時的冷靜，“食物和水不多了。

燃料主要是備用發電機用的柴油，也快見底了。”

凱拉的臉上毫不掩飾地掠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被更強的煩躁取代。

“**，白費勁?！?br>
她低聲咒罵了一句，似乎是說給自己聽。

然后她再次看向林舟，眼神銳利：“剛才那動靜，不可能只引來這一只玩意兒。

這破門也快廢了。

你想留在這里等死，還是跟我走？”

“跟你走？”

林舟一愣。

這個提議太過突然。

他看向門外，那咆哮引擎的主人是一輛龐大、經過瘋狂改裝的重型卡車。

它像一頭匍匐的鋼鐵巨獸，布滿焊疤和加裝的鋼板，車頂甚至還架著一挺看起來能嚇死人的重**（雖然不知道還能不能開火）。

這無疑是廢土上最令人安心的交通工具，但也可能是最顯眼的靶子。

“你有三秒鐘考慮?！?br>
凱拉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猶豫，“三。”

跟她走，意味著離開這個相對安全的囚籠，投入完全未知的危險。

但留下？

正如她所說，破損的氣閘門和剛才的槍聲，就像在黑暗森林里點亮火把，天知道還會引來什么。

“二?！?br>
她有車，有武器。

看起來極不好惹，但也極有能力在廢土上生存。

“一?！?br>
“我走！”

林舟幾乎是脫口而出。

生存的本能壓過了對未知的恐懼。

“算你還沒蠢到家?！?br>
凱拉哼了一聲，“能動的趕緊收拾東西！

只拿最必要的！

三十秒！

我在車上等你，超時一秒我就走人！”

她說完，根本不給林舟討價還價的機會，轉身就大步流星地走向她的卡車，動作敏捷地拉開車門，跳了上去。

引擎低沉地咆哮著，仿佛一頭不耐煩的野獸。

三十秒！

林舟手忙腳亂地扯掉身上笨重的防護服。

他的目光飛速掠過控制室。

數據！

他的研究！

他沖向控制臺，一把抓起那幾本最重要的日志和那個裝著核心數據的文件夾，塞進一個破舊的雙肩包。

然后是桌角那盒所剩無幾的高能量壓縮餅干和兩瓶水。

他的目光掃過顯微鏡、采樣儀……每一件儀器都讓他心如刀割，但他知道帶不走。

角落里的射槍。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抓了起來，盡管和門外那女人的武器相比，這就像個玩具。

最后，他看了一眼這個他待了西十九天的“家”，然后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氣閘艙，奔向那輛咆哮的鋼鐵巨獸。

副駕駛的車門砰地一聲在他身后關上，幾乎在同一時間，凱拉猛地一推操縱桿，卡車發出怒吼，碾過地上的晶簇殘骸，顛簸著沖下氣象站所在的小山坡。

巨大的慣性把林舟死死按在包裹著破皮革的座椅上。

他這才有機會看清駕駛室內部。

這里簡首是一個移動的機械巢穴。

各種粗獷的儀表盤、**的電線、手動焊接的支架隨處可見。

車廂后部用簾子隔開，隱約能看到堆放的物資和工具。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汽油、金屬和一種……淡淡的機油混合著汗水的味道，并不好聞，但卻充滿了某種野蠻的生命力。

凱拉單手握著巨大的方向盤，另一只手熟練地檢查了一下儀表盤上的幾個讀數，眼神專注地盯著前方被車燈劈開的、彌漫著晶塵的昏暗世界。

她的側臉線條硬朗，鼻梁很高，嘴唇緊抿，透著一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

“林舟?！?br>
他試著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報上自己的名字，同時小心翼翼地放好懷里的背包，生怕里面的紙張被顛散。

“凱拉（Kaira）。”

她回了一句，看都沒看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零件代號。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壓碎地上細小晶體的噼啪聲。

“剛才……謝謝你?！?br>
林舟再次道謝，這次稍微流暢了一些，“如果不是你……湊巧?！?br>
凱拉打斷他，聲音沒有任何波瀾，“我的‘野?！枰鋮s液，聽說這破山頭以前有個觀測站，想來碰碰運氣看有沒有剩下的。

聽到動靜，過來看看。

就這樣?！?br>
她的話干脆利落，抹去了所有“善意”或“巧合”的浪漫色彩，將其定義為一次純粹基于利益考量的、附帶微不足道結果的偵查行為。

林舟識趣地閉上了嘴。

他不是一個擅長社交的人，尤其是在這種環境下。

他轉而望向車窗外。

卡車正行駛在曾經是州際公路的干道上。

如今，路面開裂，被扭曲的紫色晶簇頂破。

廢棄的車輛像金屬墳墓一樣散落在路邊，被晶體半埋，車窗破碎，里面空無一物，或者有著更糟糕的、無法細看的陰影。

遠處，曾經的城市天際線被巨大的、參差不齊的晶峰所取代，在永恒暮色般的天光下顯得光怪陸離。

死亡。

這里只有死亡。

以及正在緩慢覆蓋死亡的全新、異質的“生命”。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抱緊了懷里的背包。

那里有他對抗這荒謬世界的唯一武器——知識。

“你去哪？”

他又忍不住開口。

他需要信息，需要規劃。

“往前開。”

凱拉的回答依舊簡潔，“找個能**的地方。

這鬼天氣看起來又要鬧脾氣了?！?br>
林舟抬頭，看向擋風玻璃外。

確實，遠處的天空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更加深沉的紫灰色，細密的晶塵開始加劇流動，能見度正在緩慢下降。

“是晶體塵暴的前兆?！?br>
林舟下意識地運用起他的專業知識，“風速超過每秒十五米，空氣中的晶體顆粒濃度會急劇升高，能見度降到五米以下，并且會產生強烈的靜電干擾，電子設備很可能失靈。

按照現在的風速和濃度梯度變化，大概還有……西十分鐘左右就會抵達我們現在這片區域?！?br>
他一口氣說完，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又犯了“掉書袋”的毛病。

凱拉終于側過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帶上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感謝，更像是……評估？

像機械師看著一個沒見過的工具，琢磨著它到底有沒有用。

“你懂的還挺多。”

她語氣沒什么變化，但方向盤一打，卡車偏離了主路，駛向一條更狹窄、看起來像是通往某個工業園區的小道，“坐穩了。

得在變成**前找到個窩?！?br>
卡車的速度明顯提升，更加顛簸。

林舟緊緊抓住座椅旁的扶手，感覺自己像在驚濤駭浪里乘坐一葉鐵皮扁舟。

凱拉的駕駛風格和她的人一樣，粗暴、首接、高效。

她似乎對這片區域很熟悉，熟練地繞過巨大的障礙物，有時甚至毫不減速地首接碾過較小的晶簇叢，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大約十分鐘后，一個廢棄的汽車修理廠出現在視野里。

它的卷簾門半開著，大部分窗戶完好，結構看起來還算完整。

“就這兒了。”

凱拉降低車速，駕駛著“野?！毙⌒囊硪淼刈查_半掩的卷簾門，碾過滿地的碎玻璃和垃圾，駛入了寬敞但昏暗的維修車間內部。

引擎熄火，世界瞬間陷入一種被放大的寂靜，只有車頂還在微微震動的金屬板和窗外逐漸凄厲起來的風聲。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來，吞噬了一切光線。

林舟聽到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咔噠”一聲輕響，一束昏黃的光亮起，是凱拉的頭燈。

她跳下車，動作麻利地開始檢查車間內部的情況，槍始終握在手里。

林舟也摸索著解開安全帶。

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借著凱拉頭燈掃過的光線，能看到車間里停著幾輛破爛的報廢車，工具散落一地，墻上掛著泛黃的美女日歷。

一個標準的、被匆忙遺棄的工作場所。

“看起來干凈?！?br>
凱拉很快巡視了一圈，回到車旁。

她關上**的卷簾門，但不是完全閉合，留了一條通風的縫隙。

然后她走到車間一角，踢開地上的雜物，清理出一塊地方。

“下來活動活動，或者就在車上窩著?！?br>
她頭也不回地說，“自己找地方解決。

我這兒沒服務?！?br>
林舟慢慢爬下車廂，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長時間的精神緊繃和顛簸讓他感覺渾身酸痛。

他看著凱拉從車后座扯下一張厚毯子鋪在地上，又拿出一個水壺喝了一口，然后開始檢查她的霰彈槍，動作熟練得像是呼吸。

他靠著冰冷的卡車輪胎坐下，從背包里拿出一塊壓縮餅干，小口小口地啃著。

餅干像鋸末一樣難以下咽，但他需要能量。

外面的風聲越來越響，逐漸演變成一種尖銳的呼嘯。

細密的晶體顆粒開始從卷簾門的縫隙里嘶嘶地灌進來，在地面上鋪上一層薄薄的紫色細沙。

即使躲在室內，也能感覺到空氣變得滯重，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

真正的塵暴來了。

車間深處，似乎傳來極其輕微的、晶體刮擦金屬的聲音。

林舟和凱拉幾乎同時抬起頭，望向聲音來源的黑暗角落。

凱拉無聲地舉起了手中的霰彈槍。

林舟屏住了呼吸，慢慢握緊了放在身邊的射槍。

黑暗里，仿佛有不止一雙眼睛，正在無聲地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