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她。

她卻已翩然退開，粉色裙擺旋出一朵完美的花：“走吧，客人們該等急了。今晚，可是我的生日宴呢。”

下樓時，水晶吊燈的光刺得眼睛發痛。

樂隊的演奏從宴會廳流淌而出，是活潑歡快的圓舞曲。

但當我們出現在弧形樓梯頂端時，音樂恰好換了一支——變成了悠緩的《生日歌》。

所有的燈光，所有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阮嬌嬌身上。

她挽著我的手臂，指甲深深掐進我的肉里，臉上卻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一步一步，像真正的公主那樣走**階。粉色的裙擺在她腳下鋪開，每一步都踏著光。

而我，像一抹拙劣的陪襯，一團不協調的紫影，被她拖拽著，墜入這片虛假的繁華。

宴會廳被重新布置過了——原本懸掛的“阮棠十八歲生日”的裝飾字樣不見了，換成了巨大的“嬌嬌生日快樂”花墻，上萬朵粉玫瑰擠擠挨挨，甜膩的香氣幾乎令人窒息。

我的生日蛋糕被推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三層高的粉色奶油蛋糕，頂端立著穿芭蕾裙的糖人，眉眼竟有幾分像阮嬌嬌。

爸爸站在蛋糕旁，難得地笑著，朝阮嬌嬌伸出手。

她松開我，撲進他懷里，聲音大得足夠半個廳的人聽見：“哥哥！你怎么給我這么大驚喜！”

賓客們簇擁上來，祝福聲此起彼伏。

我被擠到了邊緣，背脊撞上冰冷的羅馬柱。

紫色裙子在滿廳淺粉、香檳、珍珠白的禮服中扎眼得像一道傷疤。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憐憫的、幸災樂禍的。

黏在我身上，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漫過來。

“……不是說阮棠的生日嗎？”

“阮先生更疼妹妹唄，你沒看今**角都換了？”

“那孩子身上那裙子……唉，也是可憐。”

“聽說之前把她姑姑害進醫院？小小年紀心思這么毒……”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讓我保持清醒。

我看見叔叔端著香檳，正笑著和人夸阮嬌嬌“懂事”；

看見爺爺坐在主座，慈愛地看著阮嬌嬌吹蠟燭；

看見我的同學們聚在角落，面面相覷，尷尬得不知該不該上前。

我沒有看任何人，轉身朝側門走去。

腳步起初很穩，然后越來越快。

穿過長廊，踢掉礙事的高跟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阮棠！”

爸爸的聲音在身后炸響，我沒有停。

“你給我站住！”

腳步聲追上來，在即將沖出后門時，他拽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我被狠狠摜到墻上，背脊撞出悶響。

“反了你了！”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今天是你姑姑的生日宴，誰準你走的？回去祝福你姑姑！”

我抬起頭，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溫度，只有被忤逆的暴怒，和一層更深的東西：對阮嬌嬌無條件的維護，以及對我這個女兒徹頭徹尾的漠視。

“我不回去！”我狠狠甩開他的手。

他的巴掌揚起來，最終卻沒有落下。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盯著我像盯著一件失敗的作品。

“好，很好。”他放下手，聲音突然變得平靜，那種平靜比怒吼更可怕，“既然你覺得這個家虧待了你，那從今天起，你的卡我會全部停掉。學校那邊我也會打招呼，所有額外開銷你自己負責。你想硬氣？我讓你硬氣。”

說完，他轉身離開，腳步聲穩穩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遠處宴會廳的音樂隱隱傳來，歡快的旋律包裹著那個粉色世界的所有虛假溫暖。

我抬起手，一點點撕開裙擺上那些俗艷的荷葉邊。

然后我站起身，赤腳推開了沉重的后門。

天空沒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層壓著城市的霓虹燈。

我走進那片黑暗里，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