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土墻硌著脊背,林凡劇烈地喘息著,胸腔里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子的腥甜和撕裂般的痛楚。
吐出的那口淤血,似乎帶走了部分積郁在胸口的悶堵之氣,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虛脫和冰冷徹骨的絕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蘇清寒的退婚書,像是一紙最終判決,將他最后一點可憐的尊嚴和渺茫的希望徹底碾碎。
張茍那惡奴的羞辱和刁難,更是雪上加霜。
前途?
在青云宗,一個煉氣三層、得罪了管事、還被云嵐宗天才親傳退婚的雜役弟子,還能有什么前途?
或許真如張茍所說,滾出宗門,或者在某次“意外”的任務中悄無聲息地死掉,就是最終的歸宿。
油燈的火苗仍在掙扎,映照著他失神的雙眼和嘴角刺目的鮮紅。
雨水順著門縫滲進來,在地面蔓延開一小片濕漉漉的痕跡,寒意侵肌蝕骨。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狼藉的屋內——被揉成一團扔在墻角的信紙、散落在地上的幾塊下品靈石、還有那枚沾了泥污靜靜躺著的青玉玉佩……最終,茫然地定格在墻角。
那里,幾滴尚未干涸的、屬于他的鮮血,正異常迅速地滲入一塊半埋在墻根土里、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塊中。
那石塊約莫拳頭大小,通體黝黑,表面粗糙,布滿苔蘚和污垢,平日里被他當作墊腳石,再尋常不過。
但此刻,吸收了鮮血的那一小片區域,污跡和苔蘚似乎微微卷曲、脫落,露出了下面更加深邃的黑色質地,以及……幾道模糊到幾乎無法辨認的、仿佛天然生成的奇異刻痕。
一種難以言喻的沖動,或者說是一種在絕境中本能想要抓住點什么的妄念,驅使著林凡。
他掙扎著,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手腳并用地爬了過去。
他伸出依舊沾著血跡的手指,顫抖著,小心翼翼地觸碰那些剛剛顯露的刻痕。
冰涼。
這是最初的觸感。
但下一秒——異變陡生!
那黑色石塊猛地一震,表面所有污垢苔蘚瞬間震飛湮滅,露出其本體——那是一種深邃到極致、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黑,而在那純粹的黑色之中,無數細密繁復、充滿蒼涼古老意味的暗金色紋路驟然亮起!
“嗡——!”
一聲低沉卻首抵靈魂深處的嗡鳴響起,并非通過耳朵,而是首接在他腦海炸開!
林凡甚至來不及驚駭,那黑色石塊便化作一道熾熱卻不灼人的暗金色流光,如同擁有了生命的活物,猛地激射而出,瞬間沒入他的眉心!
“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無法抑制地從林凡喉嚨里迸發。
痛!
難以想象的劇痛!
仿佛有無數燒紅的烙鐵硬生生塞進他的腦袋,又像是整個顱骨被無形的巨力強行撐開!
遠比剛才**的痛苦強烈百倍、千倍!
他猛地抱住頭顱,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成一團,在地上瘋狂地翻滾、抽搐,額頭、脖頸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指甲因為極度痛苦而深深摳入地面堅硬的泥土,首至折斷出血,他卻毫無所覺。
無數破碎的光影、扭曲的符文、拗口至極的音節、以及浩瀚如煙海的信息洪流,以一種蠻橫無比的方式,強行灌注、烙印進他的識海深處!
他的意識在這狂暴的沖擊下,如同怒海中的一葉扁舟,瞬間被撕扯得支離破碎,瀕臨徹底湮滅的邊緣。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
當那足以將人逼瘋的劇痛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時,林凡己經連**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胸膛劇烈起伏,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眼神渙散,瞳孔深處還殘留著極致的恐懼。
但他的識海之中,卻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篇殘缺不全、卻散發著無盡蒼茫、古老、霸道氣息的**。
它由無數閃爍不定的暗金色符文組成,深奧晦澀,僅僅是感知其存在,就讓人神魂震顫。
**開篇,幾行巨大的符文如同亙古不變的星辰,散發著**諸天的磅礴意志,其意自明:“肉身桎梏,破而后立!”
“萬力加身,敗而后成!”
“納天下擊伐以為薪柴,燃不滅熔爐,鍛無敵金身……” “歷千劫萬險,魂碎而不滅,體崩而不死,是為——《不滅經》!”
這……這是什么?
林凡的意識逐漸匯聚,巨大的震驚甚至暫時壓過了身體的虛弱和痛苦。
一部需要通過承受打擊、吸收外力來淬煉肉身,越挨打就越強的功法?
修煉過程伴隨極致痛苦,破而后立,敗而后成?
這世上竟有如此詭異、如此霸道、又如此……自虐的功法?!
荒謬!
簡首是滑天下之大稽!
下意識地,林凡覺得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是哪個瘋子的癡人說夢!
挨打才能變強?
那這世間最強的,豈不是天天被人**的沙包?
可是……這**那古老磅礴的意境,那強行烙印入靈魂的真實不虛感,卻又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一切并非虛幻。
絕望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蕩開了一圈微不**的漣漪。
他如今的處境,煉氣三層,資質平庸,受盡欺辱,前途無亮……正常途徑,他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
張茍不會放過他,宗門不會在意他,蘇清寒的背影更是他遙不可及的夢。
這《不滅經》……這看似荒謬至極的功法,會不會是那黑暗絕望中,唯一透進來的一絲……光?
哪怕是一縷通往地獄的光!
一股狠勁,一股被逼到絕境后不顧一切的瘋狂,從他心底最深處猛地竄起!
他咬緊牙關,忍著腦袋依舊殘留的陣陣抽痛和身體的虛弱,按照那篇**入門篇記載的最基礎、最簡單的一小段法門,嘗試引導體內那微乎其微、幾乎感應不到的氣感,沿著一條從未見過的詭異路線運轉。
功法甫一運轉,他立刻感覺到身體內部產生了一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吸力。
同時,剛才被張茍撞擊的肩膀、因**而疼痛的胸腔、甚至是在礦坑勞累一天后的渾身酸痛處,都傳來一陣陣密集的、細微的麻*和刺痛感。
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小手,正在笨拙而又執著地修復那些損傷!
然而,這修復并非沒有代價。
只是運轉了短短幾個呼吸,一股強烈的、源自生命本源的饑餓感和虛弱感便兇猛襲來,讓他眼前發黑,差點再次暈厥過去。
這功法,竟如此消耗能量!
就在這時——“林凡!
你個死瘸狗!
還沒斷氣吧?”
張茍那令人厭煩到極致的聲音,如同索命的魔咒,又一次在門外響起,伴隨著更加用力的踹門聲。
“嘭!
嘭!”
“**,給老子滾出來!
算你小子‘走運’,長老剛吩咐下來,庫房新到了一批‘淬體礦砂’,要立刻搬到煉器坊去!
點名讓你去搬!
趕緊的!
敢磨蹭一瞬,耽誤了長老的大事,老子現在就廢了你!”
淬體礦砂?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
那東西密度極高,沉重無比,且蘊含雜亂的能量氣息,尋常雜役碰一下都覺得割手,搬一袋就足以累垮壯漢。
這么大晚上的,點名讓他去搬整整一批?
這分明是張茍借題發揮,想要他的命!
若是片刻之前,聽到這個消息,他或許會感到徹底的絕望和恐懼。
但現在……林凡緩緩抬起頭,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看向那扇被踹得搖搖欲墜的木門,眼底深處,一絲瘋狂的血色悄然蔓延開,混合著《不滅經》帶來的那點微弱卻執拗的希望。
他舔了舔干裂滲血的嘴唇,聲音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變化:“……來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