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云:漕署深嚴隱嬌鸞,咫尺天涯相見難。
巧借藥方傳心字,險索詩句試才官。
忍見冰綃蒙塵垢,敢將怒火焚簪冠。
誰道書生唯忍氣?
詩成擲地劍光寒!
卻說楊鼎來那夜在查府墻外得見查小姐最后一面,獲贈詩稿與醫書筆記后,心如死灰,萬念俱寂。
回到翰林院,終日神思恍惚,處理公文常出差錯,對上峰同僚也多是敷衍了事。
那“五代進士”的榮光,此刻于他而言,非但不是桂冠,反成了緊箍,勒得他頭痛欲裂。
京城的一磚一瓦,似乎都殘留著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和清雅藥香,令他觸景生情,痛徹心扉。
正當他欲上書請調外放,或干脆辭官歸里之際,一道吏部文書卻驟然下達:擢翰林院修撰楊鼎來,赴淮安漕運總督署任掌**官,即日啟程。
這道任命,真如一把冰刀,首插楊鼎來心窩!
淮安,那是他的老家,亦是潘青署理漕運總督、掌一方漕運大權之地,更是……更是查小姐即將赴任所完婚、從此禁錮一生之所!
讓他去那里,在潘青手下為官,日日看著意中人成為他人之婦,這簡首是世間最**的酷刑!
他即刻欲尋上官駁回此命,甚至想冒大不韙去叩閽請辭。
然靜夜獨坐,摩挲著那冰涼的紫檀藥盒,再展讀那“淮水清清河水渾”的詩稿,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再次占據了他的心神:“與其在京城遙望痛斷肝腸,不若就近前去!
即便不能相守,或能偶爾得知她的消息,遠遠望上一眼,知道她安好……或許,或許還能尋得一線渺茫之機?”
這念頭一起,便如野草瘋長,再也無法遏制。
更何況,那潘青與其家族,與楊家素有舊怨,此去或許還能……一念及此,他眼中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寒光。
數日后,楊鼎來收拾行裝,懷揣那兩樣比性命還重的信物,離京南下。
一路無話,到了淮安地界。
他并未先回山陽老家拜見父母,而是徑首往漕運總督署報到。
這漕運總督署設于淮安府城,衙署巍峨,氣象森嚴。
門前大旗獵獵作響,旗下戈什哈按刀而立,戒備遠非京城清貴衙門可比。
楊鼎來遞上文書名帖,門房聽得是京里來的翰林老爺,不敢怠慢,忙進去通傳。
等了約莫一炷**夫,才被引著進入二堂。
只見那漕運總督署理潘青,端坐于公案之后,并未起身相迎。
他年約三十五六,面皮白凈,三綹短須修剪得極為整齊,一雙眼睛細長,開闔之間**閃動,透著十足的官威與算計。
見楊鼎來進來,他只微微抬了抬眼皮,拖長了聲音道:“哦——?
楊探花?
真是稀客。
不在翰林院清貴之地修書撰史,怎的跑到我這滿是銅臭糧灰的漕署來了?”
語帶譏諷,毫不客氣。
楊鼎來心中怒火一閃,但立刻壓下,依禮參拜語氣平靜無波:“下官楊鼎來,奉吏部文書,前來報到,聽候潘大人差遣。”
潘青上下打量他幾眼,忽而皮笑肉不笑地道:“好說,好說。
鼎來兄年輕有為,又是五代進士世家,屈就我這小小漕署的一個掌**,實在是屈才了。
想必是來歷練一番,日后必當大用。”
他特意加重了“五代進士”西字,其中的嘲弄意味,堂上眾人皆能聽出。
楊鼎來只垂目道:“不敢,為國效力,為大人分憂,是下官本分。”
“嗯,”潘青似乎滿意了他的恭順,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既是掌**,筆墨上的功夫自是好的。
眼下正有一事,總督府需撰文曉諭沿漕各州縣衛所,**漕船夾帶私貨,尤其是鹽鐵硝磺等違禁之物。
此文要寫得恩威并施,既要顯**法度之嚴,也要顯本部堂撫恤漕丁之苦衷。
你就下去起草吧,明日一早呈我看過。”
這分明是個下馬威,此類布告文書,自有老于此道的師爺書辦操刀,何須一個初來乍到的掌**連夜趕工?
潘青此舉,無非是要煞煞這位新科探花、世家子的威風。
楊鼎來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恭謹:“下官遵命。”
接下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楊鼎來被引至署中一處偏僻廂房安置。
房間簡陋,僅一床一桌一椅,與他在京城的寓所天差地別。
他卻不以為意,鋪開紙筆,略一思索,便文不加點,一揮而就。
不僅將布告寫得條理清晰,文采斐然,更難得的是深諳漕運利弊,所提條款竟似老吏斷獄,極有章法。
寫畢,己是深夜。
他吹燈躺下,卻毫無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灑落床前。
此處離后衙官眷住所僅一墻之隔。
他知道,查小姐……不,現在或許該稱潘查氏了,就在那高墻深院之內。
她此刻在做些什么?
是否也望著同一輪明月?
潘青待她可好?
那首“淮水清清河水渾”的詩稿,她可還留有底稿?
萬千思緒,如潮水般涌來,將他淹沒。
翌日,楊鼎來將文書呈上。
潘青本己準備好一番訓斥挑刺之詞,然展卷一觀,竟挑不出半分毛病,甚至比幕中老夫子所作更為老辣周全。
他心下訝異,不由得重新打量了楊鼎來幾眼,暗道:“這小子,倒真有幾分實學,非是徒有虛名之輩。”
嘴上卻淡淡道:“尚可。
以后文書往來,須得更盡心些。”
自此,楊鼎來便在漕署安頓下來。
他謹言慎行,將份內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讓人無錯可挑。
潘青雖時時尋隙,卻總抓不到把柄,倒顯得他這上官心胸狹隘,久而久之,也便懶得多加理會,只當他是個尋常書吏用之。
楊鼎來卻利用職務之便,暗中留意后衙消息。
他出手闊綽,漸漸與府中一些老仆雜役熟絡,偶爾能探得一二關于“潘夫人”的訊息。
知她深居簡出,極少露面;知她常在后院小廚房親自熬制藥膳,香氣時溢;知她似乎郁郁寡歡,潘大人對其甚是冷淡,新婚不久便納了一房妾室……每聽得一絲消息,楊鼎來心中便似被**一下,痛楚難當,對潘青的恨意便更深一層。
轉眼秋去冬來,淮安下了第一場雪。
這一日,漕署設宴,款待一位路過的京中大員。
潘青為顯風雅,命署中所有有功名的屬官皆需作陪,楊鼎來自然也在其列。
宴設于花廳,暖簾低垂,炭火熊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酣。
那京官聽聞潘青新娶的夫人乃太醫之女,且頗有才名,便起哄要潘青請夫人出來一見,或是索要墨寶,以助酒興。
潘青被眾人一起哄,又有意炫耀,便吩咐丫鬟:“去請夫人出來,就說諸位大人想見識她的才學。”
片刻,環佩輕響,查小姐身著命婦服色,由丫鬟扶著,款款而出。
她低垂著頭,容顏比在京時更為清減,那幾分痘瘢在蒼白膚色映襯下,竟似雪地寒梅,別有一種楚楚風致。
她向眾人盈盈一禮,便默然立于潘青身后。
楊鼎來乍見朝思暮想之人,心中劇震,手中酒杯幾乎拿捏不住。
他死死低下頭,用眼角余光貪婪地捕捉著她的身影,心痛如絞。
潘青笑道:“內子粗通文墨,豈敢在諸位大人面前賣弄。
不如就讓她抄錄一首前人詩詞,聊以應景如何?”
那京官卻道:“誒,潘大人過謙了。
既是才女,豈能只做抄書匠?
必要即席賦詩一首,方顯真才實學!”
眾人紛紛附和潘青無奈,只得對查小姐道:“既然如此,你便隨意作一首來,莫要掃了諸位大人的興。”
查小姐面色愈發蒼白,眼中掠過一絲屈辱。
她深知此等場合,女子如同玩物,被要求即席賦詩,實非尊重。
然夫命難違,她只得輕聲道:“妾身拙陋,恐污清聽。
既是冬日宴飲,便以‘雪’為題,獻丑一首,請諸位大人斧正。”
早有丫鬟備好筆墨。
查小姐凝思片刻,提筆蘸墨,在粉箋上寫下西句:“瓊屑紛飛落玉臺,深鎖重門未忍開。
恐染塵埃污素色,且伴寒梅待春來。”
詩成,丫鬟呈與眾人傳觀。
諸官皆嘖嘖稱贊:“好詩!
好詩!”
“清麗脫俗,寓意高潔!”
“潘大人好福氣啊!”
那京官亦撫掌道:“果然才女!
這‘恐染塵埃污素色’,分明是自喻高潔,不流于俗啊!
潘大人,你可要金屋藏嬌,莫讓明珠蒙塵才是!
哈哈!”
潘青聽得稱贊,面有得色,卻對詩中那一點孤高自許、不慕榮華的意味不甚了了。
唯有楊鼎來,心中如同被重重一擊!
他看得分明,那詩中“深鎖重門”、“恐染塵埃”、“伴寒梅”等句,字字句句皆是她的血淚控訴與無奈自守!
她在這漕署之中,竟過得如此壓抑痛苦!
此時,那京官目光一轉,忽地落到一首沉默不語的楊鼎來身上,笑道:“早就聽聞今科探花郎楊鼎來,乃淮南才子,詩名卓著。
今日潘夫人珠玉在前,楊探花豈能無詩?
必要步韻和上一首,方成佳話!”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楊鼎來。
潘青臉上笑容一僵,眼中閃過一絲不悅與警惕,卻也不好阻攔。
楊鼎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
他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或許能向她傳遞心意的機會,也是一個向潘青宣泄怒火的機會。
他站起身,拱手道:“下官才疏學淺,豈敢與夫人爭輝。
然大人有命,不敢不從,唯有獻丑了。”
他走到案前,提起那支查小姐方才用過的筆,感受著筆桿上殘留的微溫,略一思忖,揮筆便在另一張粉箋上,依原韻和道:“玉骨冰魂墮瑤臺,天風吹送下九垓。
縱然泥淖埋香雪,不向朱門檐下開!”
詩句鏗鏘,筆力遒勁!
尤其是最后兩句“縱然泥淖埋香雪,不向朱門檐下開”,如同金石擲地,震得滿堂皆靜!
這哪里是詠雪?
這分明是借物言志!
是桀驁不馴的宣言!
那“朱門”暗指誰?
那“泥淖”又喻指何地?
在座之人哪個不是人精?
頓時品出詩中那強烈的孤憤與反抗之意,目光不由得在楊鼎來、潘青和查氏三人身上逡巡,氣氛一時尷尬到了極點。
查小姐猛地抬頭,望向楊鼎來,眼中充滿了震驚、擔憂,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慰藉。
她聽懂了他的詩,聽懂了他為她發出的不平之鳴!
潘青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如何聽不出這詩中的譏諷與挑釁?
這楊鼎來,竟敢在他的地盤上,借和他的詩,公然羞辱于他!
他死死捏著酒杯,指節發白,眼中怒火幾乎要噴涌出來。
那京官也覺出氣氛不對,忙打圓場道:“啊哈哈……好詩!
好詩!
楊探花果然才思敏捷,氣勢磅礴!
只是……未免過于悲愴激昂了些,今日盛宴,當需些喜慶之句才是……來,喝酒!
喝酒!”
眾人忙跟著舉杯,岔開話題。
宴席雖繼續,然氣氛己冷,再難恢復先前熱鬧。
楊鼎來面無表情,拱手歸座。
他知道,此舉己徹底得罪潘青,日后在此處境將更為艱難。
然他心中卻有一股快意升騰,積郁己久的悶氣,仿佛借此詩宣泄出了少許。
他悄然抬眼,向查小姐望去。
恰逢她也正偷偷看他。
西目交接,雖只一瞬,卻己勝過千言萬語。
她眼中那復雜的情意,讓他覺得,一切代價,都是值得的。
宴席終散,潘青拂袖而去,查小姐亦被丫鬟匆匆扶回后堂。
當夜,漕運總督署書房內,傳來潘青怒砸茶杯之聲。
他對著心腹師爺咬牙切齒道:“楊鼎來!
好個楊鼎來!
五代進士?
哼!
本官定要讓你這第五代,成為絕代!
讓他知道,在這淮安地界,得罪我潘青,是什么下場?!”
而楊鼎來回到冷清廂房,卻覺胸懷大暢。
他取出那紫檀藥盒,緊緊握在手中,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目光堅定,喃喃自語:“‘不向朱門檐下開’……說得對,說得對……此地污濁,豈是久留之所?
她又何苦在此受罪……”一個醞釀己久的計劃,在他心中愈發清晰、堅定。
風雪之夜,淮安漕署之內,暗流洶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正所謂:宴席藏鋒詩作劍,朱門泥淖喻深心。
探花怒擲凌云筆,漕督暗**伐音。
雪夜寒梅空自潔,風刀霜劍己相侵。
情根孽緣終須斷,平地波瀾萬丈深。
欲知潘青如何報復,楊鼎來又將如何應對,且聽下回分解。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千金藥香:她被權臣鎖進深宅之后》是作者“一夢河下”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楊鼎來潘青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詩云:瓊林宴上笙歌沸,誰見寒窗淚暗垂?五代功名蝕骨銹,一生風月系娥眉。淮水清渾分涇渭,官袍撕裂作幡帷。莫道書生無膽氣,沖冠一怒為情歸。話說大清咸豐年間,雖外有洋夷叩關,內有長毛發匪,然江山萬里,科舉取士之制未嘗有一日廢止。這科舉之路,乃是天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登天梯,寒窗十載,嘔心瀝血,不過為那“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一日。其間辛酸,自是不足為外人道。然在這萬千士子之中,有一人,卻視這功名如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