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加快洗碗速度，水流嘩嘩響，泡沫順著指縫往下滴。

洗完最后一個碗，她把碗摞進碗柜，瓷碗碰撞發出輕響。

轉身去堂屋抱錢老太的被子，厚棉絮壓得她胳膊肘發疼，走到二樓陽臺，晾衣繩太高，她踮腳夠了三次，被子才掛上，繩子勒得掌心發紅。

“磨磨蹭蹭的！

曬個被子要半小時？”

錢老太的聲音從堂屋傳來，拐杖敲得地面“篤篤”響。

桂香趕緊應“媽，曬好了”，下樓時腳步放輕，怕又惹老太生氣。

進了廚房，她從兜里摸出錢，滿倉上周給的五十塊，只剩十五塊。

攥著錢往菜市場走，鞋底磨得腳心發疼，這雙布鞋還是前年做的，鞋尖己經有點破。

走到王記肉攤，王老板抬頭看見她，“桂香，買肉？”

“要一斤瘦肉，做***。”

桂香聲音放低。

王老板割了塊肉放在秤上，指針過了一斤，“十八塊。”

桂香攥著錢的手緊了緊，“王哥，能不能少點？

我只有十五塊。”

旁邊有人笑“錢家開著工廠，老板娘還這么摳？”

桂香沒抬頭，盯著肉攤的瓷磚縫。

王老板皺皺眉，從肉上切了片下來，“行，十五就十五，你也不容易。”

桂香接過肉，用塑料袋裹緊，揣在懷里往回走。

路過化妝品店，玻璃柜里擺著瓶玫瑰香水，她想起早上滿倉西裝上的味道，腳步頓了頓，又趕緊往前走，那香水要八十塊，她一年也舍不得買。

回家進廚房，把肉洗干凈切塊，下鍋焯水，撇浮沫時蒸汽燙得手背疼。

倒油，放糖炒色，糖熬得發焦，她趕緊倒肉翻炒，醬油倒多了，肉色發黑。

錢老太掀著廚房門簾看，“怎么搞的？

肉炒這么黑，能吃嗎？”

“媽，醬油放多了，我再加點水燉燉。”

桂香往鍋里加水，蓋緊鍋蓋。

“燉也沒用！

浪費肉！”

老太罵著走了。

***燉好，盛在白瓷盤里，端給老太。

老太夾了塊嚼著，“還行，就是太咸，你是不是想齁死我？”

桂香站在旁邊，沒敢動筷子。

老太吃了半碗，把盤子推給她，“剩下的你吃，別浪費。”

桂香拿起筷子，夾了塊最小的，慢慢嚼。

收拾完廚房，墻上掛鐘指向九點。

桂香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客廳，等錢滿倉。

冷風從陽臺灌進來，她裹緊身上的藍布衫，打了個哆嗦。

掛鐘“當”地敲了十下，門突然“哐當”一聲開了。

錢滿倉進來，灰色西裝搭在肩上，頭發還是油亮，領口沾著點紅印。

他把西裝往沙發上一扔，一股濃香水味飄過來，跟化妝品店那瓶玫瑰香水一模一樣。

“水呢？

渴死了！”

滿倉踢掉皮鞋，吼道。

桂香趕緊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開水，端過來。

滿倉接過喝了一口，燙得吐在地上，“你瞎眼了？

不知道兌涼水？”

桂香又去廚房兌了涼水，再端過來。

滿倉喝了兩口，把杯子往茶幾上一放，“明天把西裝熨好，我要見客戶，別皺巴巴的丟面子。”

桂香拿起沙發上的西裝，指尖碰到領口的紅印，小聲問：“今天跟誰吃飯啊？

這么晚才回來。”

滿倉突然抬頭瞪她，眼睛瞪得溜圓，“你管得著嗎？

頭發長見識短！

跟客戶談生意，談得晚怎么了？

耽誤我生意你賠得起？”

桂香低下頭，手指攥著西裝衣角，沒敢再問。

滿倉掏出翻蓋手機，往陽臺走，“別跟過來！

我打電話，你聽見心煩。”

桂香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西裝。

陽臺上傳來滿倉的聲音，軟乎乎的，跟剛才的兇勁完全不一樣：“媚兒啊，今天對不起，客戶太難纏，走不開……你別生氣嘛，我明天給你買項鏈，就是你上次在金店看的那個，帶小鉆的，保證你喜歡……嗯，我知道你乖，明天我早點過去陪你……好，晚安，么么噠。”

桂香手里的西裝滑了一下，她趕緊攥緊，指尖掐進布料里。

滿倉掛了電話，從陽臺回來，看見她站著，又吼：“杵在這兒干什么？

沒看見我要洗澡？

趕緊去倒洗腳水！”

“哎。”

桂香應著，轉身去衛生間。

塑料盆里倒上熱水，兌了點涼水，她伸手試了試溫度，不燙不涼，才端過去。

滿倉坐在沙發上，沒接盆，“放地上，我等會兒洗。”

桂香把盆放在他腳邊，剛想走，滿倉又說：“明天早上六點做飯，我要去接客戶，別耽誤了。”

“知道了。”

桂香小聲應。

錢老太從房間出來，拉著滿倉的胳膊，“兒子，今天累了吧？

桂香要是沒伺候好，你跟我說，我罵她。”

滿倉拍了拍老太的手，“媽，沒事，你早點睡。”

老太瞪了桂香一眼，“聽見沒？

明天別起晚了，耽誤滿倉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桂香沒說話，走進自己的小房間。

房間里只有一張舊床和一個破衣柜，她把西裝放在熨衣板上，插上電熨斗。

熨斗預熱的時候，她坐在床邊，看著西裝上的香水味慢慢散開來，手指碰了碰領口的紅印。

突然，外面傳來滿倉的聲音：“桂香！

熨斗插著電別忘拔！

燒了房子你賠得起？”

桂香趕緊應“知道了”，站起來盯著熨斗。

等熨斗熱了，她拿起，往西裝上壓，布料“滋”地響了一聲，褶皺慢慢平了。

她順著紋路推，胳膊肘酸了，也沒停下。

熨完西裝，掛在滿倉房間門口的衣架上。

她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墻上的掛鐘指向十一點半。

剛躺下，門被敲了一下，老太的聲音又傳來：“桂香！

明天早上別忘煮雞蛋，滿倉吃了有精神！”

桂香閉上眼睛，應了聲“知道了，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