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木門吱呀一聲合攏,將王大富的腳步聲和冰冷的威脅隔絕在外。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吳慧玲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啜泣。
十天。
一百二十七個工分。
在這個一個壯勞力一天最多掙十個工分、還得看年景的生產隊,這幾乎是一個天文數字。
一個足以壓垮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家的巨石。
高旺沒有說話。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里翻涌的劇痛和那股屬于龍焱尖兵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焦躁。
冷靜。
必須冷靜。
越是絕境,越需要絕對的冷靜。
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信條。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再次投向那桿掛在土墻上的老式燧發**。
“慧玲。”
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把那槍,給我取下來。”
吳慧玲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像是沒聽懂他的話。
“你…你要那破玩意兒干啥?
那…那早就打不響了…”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和不解,“你傷成這樣,不能亂動啊…拿來。”
高旺重復道,眼神平靜卻堅定地看著她。
那眼神讓吳慧玲莫名的心頭一顫。
這不是她熟悉的那個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丈夫的眼神。
這眼神里有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山里的石頭,又冷又硬,卻讓人…莫名地想要相信。
她猶豫著,最終還是顫抖著站起身,踮起腳,小心翼翼地將那桿沉甸甸的老槍從墻釘上取了下來,遞到高旺手邊。
高旺沒有立刻去接。
他先是仔細地打量這桿老伙伴。
槍身是厚重的老榆木,被歲月摩挲得油亮,卻也布滿了裂紋。
近一米長的槍管銹蝕嚴重,燧發機括看起來也銹死了。
旁邊的牛皮**袋干硬發脆,散發著陳舊的油脂和**味。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粗糙的槍身。
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涌上心頭。
槍,是他的第二生命。
他仔細檢查燧石擊砧,又湊近槍口,借著昏暗的光線觀察膛線——還好,銹蝕主要在外部,膛線依稀可見,還沒完全堵死。
“家里,有沒有豆油?
或者任何能潤滑的油?”
他頭也不抬地問。
吳慧玲愣愣地點頭:“有…有一點蓖麻油,我平時潤紡車用的…拿來。
再找些破布,要軟一點的。”
吳慧玲機械地照做,從木柜深處摸出一個小陶瓶和幾塊還算柔軟的舊布頭。
高旺接過,將蓖麻油小心地滴在燧發機的關鍵轉軸和擊錘連接處,用布條蘸著油,一點點擦拭、浸潤那些銹死的部位。
他的動作很慢,因為虛弱和疼痛,手指甚至有些不聽使喚,但每一步都極其專注、沉穩。
吳慧玲和兩個孩子屏息看著,屋子里只剩下油布摩擦金屬的細微聲響。
時間一點點過去。
高旺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胸口傷處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他咬緊牙關忍耐著。
終于,他嘗試性地扳動擊錘。
“咔。”
一聲極其輕微但清晰的機括響動!
成功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又開始清理槍管。
沒有專業通條,他就找了一根粗細合適的堅硬荊條,用布條裹著蘸油,一點點、極其耐心地捅入槍管,旋轉,抽出,再重復……這個過程耗費了他大量的精神和體力,幾次他都差點因虛脫而暈厥。
當他終于感到槍管內壁的阻力變小、變得相對順滑時,窗外日頭己經西斜。
他長長吁出一口氣,靠在炕沿,臉色蒼白如紙,幾乎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爸…喝水…”丫丫怯生生地端來那個破碗,里面是剛晾涼的開水。
高旺看著女兒那雙清澈卻帶著恐懼的眼睛,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接過碗,將最后一點力氣用完,一飲而盡。
休息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感覺稍微緩過一點勁。
他看向那沉默了大半天的妻子。
“慧玲,幫我找件厚實點的衣服。
還有…那把砍柴刀。”
“你…你真要出去?”
吳慧玲的聲音瞬間帶上了哭腔,“不行!
絕對不行!
你這身子出去就是送死啊!”
“待在家里,同樣是死。”
高旺看著她,聲音平靜卻冰冷地陳述著事實,“**,或者十天后被王大富**。
有什么區別?”
吳慧玲被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只是絕望地流淚。
“給我衣服和刀。”
高旺再次說道,語氣不容拒絕。
最終,吳慧玲還是流著淚,翻出一件最厚實、補丁也最多的夾襖,又將那把刃口有些卷了的砍柴刀拿來。
高旺在她的攙扶下,極其艱難地套上夾襖。
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冷汗浸透了內衣。
他將砍柴刀別在身后,然后,伸出手,牢牢握住了那桿老**。
槍入手,沉甸甸的冰冷觸感,卻讓他虛弱的身體里重新涌起一絲力量。
他推開吳慧玲試圖攙扶的手,咬著牙,用自己的意志力對抗著身體的**,一步一挪,踉蹌地走向門口。
“窩…窩囊廢!
你…你死了我們咋辦…”吳慧玲終于崩潰,沖著他的背影哭罵了一句,這是她壓抑太久的一次爆發,卻也是最深切的恐懼。
高旺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艱難地抬起手,向后擺了擺,然后毅然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深秋傍晚的冷風立刻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夕陽的余暉給破敗的高家坳小村籠上了一層慘淡的橘紅色。
幾個蹲在門口吃飯的村民看到他這副模樣拖著槍出來,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交頭接耳。
高旺無視了所有目光。
他的眼睛只看向一個方向——村后那片連綿起伏、在暮色中顯得越發幽深神秘的十萬大山。
那是希望,也是深淵。
他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腳步和身體,堅定地朝那座大山走去。
身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孤獨,卻帶著一股絕不回頭的決絕。
進入山林,光線迅速暗淡下來。
潮濕的腐葉氣味、泥土的腥氣、各種草木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涌入鼻腔。
屬于特種兵的野外本能開始蘇醒,暫時壓過了身體的虛弱和疼痛。
他放緩腳步,耳朵捕捉著林間的細微聲響,眼睛銳利地掃視著西周的環境——地面上的痕跡、灌木叢的晃動、鳥類的驚飛方向……尋找獵物,需要耐心。
他選擇了一處視野相對開闊、下風向的緩坡, *ehind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巨大青岡樹后,緩緩坐了下來,最大限度地節省體力。
他將老槍橫在膝上,砍柴刀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整個人仿佛融入了陰影里,呼吸調整到最輕微的狀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林間最后的光線也在消失。
就在他感覺體溫在逐漸流失,傷口疼痛再次加劇時——左前方的灌木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窣聲。
高旺瞬間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繃緊,目光如電般射向聲源處。
片刻后,一只肥碩的山雞小心翼翼地鉆了出來,警惕地轉動著腦袋,用爪子刨著地上的落葉,尋找食物。
距離約莫十五米。
在這個光線條件下,用一桿狀態不明的老式燧發槍射擊移動目標,難度極大。
高旺沒有急于動手。
他繼續耐心等待。
山雞逐漸放松警惕,走到了一個相對開闊的地帶。
就是現在!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槍,肩膀抵住槍托,銹蝕的準星模糊地套住了那只山雞。
手指扣住扳機,深吸一口氣,屏住!
砰——!
一聲巨大的、完全不同于現代**的轟鳴在山林間炸響!
燧石擊發濺起一團耀眼的火花,濃烈的硝煙味瞬間彌漫開來。
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高旺虛弱的肩膀上,痛得他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
他死死咬著牙,瞪眼向前望去。
硝煙散去,只見那只山雞在原地撲騰著,翅膀上明顯掛了彩,但還在掙扎著想跑!
高旺不知從哪里爆發出最后一股力氣,猛地抓起砍柴刀,撲了過去!
手起刀落!
精準地劈中了山雞的脖子。
撲騰聲戛然而止。
山林重歸寂靜。
只有硝煙和血腥味緩緩飄散。
高旺癱坐在冰冷的土地上,靠著樹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緩了好一陣,他才掙扎著爬起來,撿起那只還在微微抽搐的肥碩山雞。
掂量了一下,足有西五斤重。
他撕下幾根堅韌的藤條,捆住山雞的腳,掛在了槍管上。
然后,他拖著疲憊劇痛到極點的身體,拄著槍當拐杖,一步一步,朝著山下那個透著微弱燈光的小土屋方向,艱難地往回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槍管上晃蕩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卻是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當他終于看到那扇破木門時,天己經徹底黑透了。
他抬手,有氣無力地敲了敲門。
門幾乎瞬間就開了。
吳慧玲慘白著臉出現在門口,當她看到門外幾乎站立不穩、卻掛著血污和一只肥碩山雞的丈夫時,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手死死捂著嘴,堵住了那聲幾乎要沖出口的驚呼。
高旺什么也沒說,只是艱難地抬起手,將那只還帶著體溫的山雞,遞了過去。
山雞沉甸甸的,鮮血順著羽毛滴落,在昏暗的油燈光線下,觸目驚心,卻又…無比真實。
吳慧玲顫抖著伸出手,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帶著血腥和硝煙味的…希望。
眼淚再次涌出,卻不再是絕望的淚水。
這一刻,破舊土屋里的氣氛,悄然改變了。
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狩獵七十年代:從十萬大山開始致》是喜歡過饑草的劉掌柜的小說。內容精選:硝煙和鮮血的味道還停留在鼻腔深處,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仿佛還在耳膜里回蕩。高旺猛地睜開雙眼。預期的疼痛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弱的眩暈感。視線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到低矮的泥土房頂,幾根朽壞的椽子在黑黢黢的屋頂上若隱若現。他動了動手指,觸碰到身下粗糙的草席,扎人的草梗透過薄薄的褥子刺痛皮膚。一股濃重的霉味混合著草藥苦澀的氣息涌入鼻腔,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這咳嗽牽動了全身的肌肉,劇烈的疼痛從胸腔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