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協(xié)議簽訂后的布爾胡里寨張燈結(jié)彩，干木兒站在新立的界碑前，手中的銅酒壺遲遲未往嘴邊送。

暮色籠罩下，他望著小女兒阿琪瑪與烏拉特并肩走過晾曬奶干的氈房。

青年身后跟著的梨皮峪寨族人，正用狼毫筆在樺樹皮上記錄牲畜交易賬目。

這本該是值得歡慶的場景，可老寨主的眉頭卻越皺越緊——他分明瞥見人群里，有個梨皮峪漢子故意用肩膀撞翻了布爾胡里寨少年捧的陶罐，陶罐碎裂的聲響混著少年的驚呼，在寂靜的黃昏格外刺耳。

“阿爸，你看那株野薔薇！”

阿琪瑪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干木兒的思緒。

少女赤著腳蹲在溪邊，手中的銀簪正挑著藤蔓上沾著的蛛網(wǎng)，“烏拉特說要在兩寨交界處種滿這個，等明年花開時，連風都是甜的。”

她發(fā)間的瑪瑙珠隨著動作輕晃，映得溪水都染上了胭脂色。

干木兒哼了聲，目光掃過女兒腕間新添的銀鐲——那是烏拉特前日送來的聘禮，鐲身上雕刻的狼頭紋路，與梨皮峪寨圖騰如出一轍。

他突然想起今早議事時，幾個長老拍著桌子的怒吼：“梨皮峪的人連馬糞都要摻沙子，怎會真心與我們修好？”

此刻夜風卷著草屑掠過脖頸，老寨主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遠處傳來歸圈牛羊的叫聲，卻無法驅(qū)散他心中的陰霾。

同一時刻，梨皮峪寨的議事廳里，猛哥將啃得干干凈凈的羊腿骨狠狠摔在火塘邊。

“說好每月互換二十頭羊，如今布爾胡里只送來十五頭，還都是瘸腿的！”

他布滿老繭的手指戳著羊皮賬本，羊皮上的墨跡被戳得模糊不清，“那個干木兒，怕是把我們當三歲小兒哄！”

烏拉特跪在父親腳邊，火光照得他臉上忽明忽暗：“父親，布爾胡里寨今春遭了雪災，牛羊凍死大半。

我己與阿琪瑪商議，先從我們的牧場調(diào)撥三十頭健壯母羊...住口！”

猛哥抄起銅酒碗砸在兒子肩頭，滾燙的酒液順著烏拉特脖頸流下，在皮甲上燙出深色痕跡，“你倒是向著外人！

當初就不該同意你娶那丫頭，現(xiàn)在連骨頭縫里都滲著布爾胡里的血！”

角落里，幾個長老交頭接耳，腰間的彎刀在火光中泛著冷芒，刀柄上纏繞的紅布條隨著他們的動作輕輕搖晃。

深夜，阿琪瑪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她掀開獸皮簾，正撞見兄長面色慘白地沖進來：“妹妹，出事了！

西牧場的馬群全被驚散，柵欄上插著梨皮峪的狼牙箭！”

少女的鹿皮靴還未系緊，就跟著族人沖進了夜色。

月光下，三百多匹**蹄印雜亂無章地延伸向山谷。

阿琪瑪蹲下身，指尖觸到泥土里半截折斷的箭桿——箭尾的鷹羽確實染著梨皮峪特有的靛藍色，但箭桿上刻著的卻分明是布爾胡里寨的云紋。

她心頭一緊，正要開口，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淹沒了所有思緒。

烏拉特帶著十幾個族人飛馳而來，腰間彎刀還在滴血。

“阿琪瑪！”

他翻身下馬，沾滿塵土的手抓住少女肩膀，“有人在兩寨邊界放火，我懷疑是...”話音未落，身后突然響起此起彼伏的喊殺聲。

布爾胡里寨的人舉著松明火把圍攏過來，火光照亮了他們憤怒的臉，每個人眼中都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梨皮峪的狗賊！

偷馬還不夠，竟要燒了我們的草場！”

人群中有人甩出套馬索，首取烏拉特咽喉。

阿琪瑪尖叫著撲過去，卻被兄長一把拽住。

混亂中，烏拉特的族人己拔出彎刀，兩派人馬劍拔弩張，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

刀刃相撞的火花在黑暗中閃爍，仿佛死神的眼睛。

“都住手！”

干木兒騎著黑馬沖進人群，他手中的骨鞭狠狠抽在地上，鞭梢卷起的塵土撲在眾人臉上，“烏拉特，你今日必須給我個交代！”

老寨主的目光掃過兒子腰間染血的彎刀，瞳孔猛地收縮——那刀刃上的血跡，分明還帶著溫熱。

烏拉特喉結(jié)滾動，他舉起手中燒焦的布條：“這是在火場找到的，上面繡著布爾胡里的...”話未說完，阿琪瑪突然沖上前，搶過布條仔細端詳。

借著月光，她看清了布料邊緣歪斜的針腳——那是她上個月教給寨里孩童刺繡時，特意留下的練習品。

布料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熏香，那是布爾胡里寨特有的艾草香。

“父親！

這是有人栽贓！”

少女的聲音在夜空中顫抖，“梨皮峪的人怎會用我們的繡布點火？”

她轉(zhuǎn)身看向烏拉特，卻見愛人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這剎那的遲疑，讓周遭的空氣瞬間凝固。

遠處傳來孤狼的嚎叫，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悲劇哀鳴。

猛哥突然縱馬而出，彎刀首指干木兒：“少在這里狡辯！

我兒分明是去救火，卻遭你們埋伏！”

他身后，梨皮峪的族人齊聲吶喊，馬蹄踏得地面震顫，揚起的塵土遮蔽了月光。

干木兒冷笑一聲，抬手示意，布爾胡里寨的**手己張弓搭箭，瞄準了對面，弓弦緊繃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阿琪瑪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她望著對峙的雙方，又看向手中焦黑的布條，突然想起白天那個撞翻陶罐的梨皮峪漢子——那人彎腰撿碎片時，袖口滑落露出的刺青，與議事廳里反對議和的長老們?nèi)绯鲆晦H。

刺青的圖案是一只扭曲的毒蛇，那是梨皮峪寨激進派的標志。

“等等！”

少女突然扯開衣襟，露出貼身佩戴的銀鐲，狼頭圖騰在火光中泛著冷光，“烏拉特，你敢對著梨皮峪的先祖起誓，此事與你無關(guān)嗎？”

她的聲音尖銳如刀，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青年身上，連呼嘯的夜風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烏拉特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就在他即將開口時，一聲嬰兒的啼哭從布爾胡里寨方向傳來。

那是老獵戶家新出生的孩子，哭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琪瑪?shù)难劭敉蝗?*了，她想起那些在戰(zhàn)火中失去父母的孩童，想起和平協(xié)議簽訂時兩寨老人相擁而泣的場景。

“夠了！”

阿琪瑪突然站到兩陣中間，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難道我們還要讓更多人失去親人嗎？

看看我們腳下的土地，多少人埋骨于此！”

她舉起手中的布條，“這里面的針腳，是我教給寨里孩子們的；布料上的熏香，是布爾胡里特有的。

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贓！”

干木兒和猛哥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動搖。

但就在這時，梨皮峪寨中突然沖出一隊騎兵，領(lǐng)頭的正是白天撞翻陶罐的漢子。

他揮舞著長刀，大聲喊道：“和談就是笑話！

殺光布爾胡里的人！”

喊殺聲瞬間點燃了雙方的怒火，箭雨破空而出，一場新的血戰(zhàn)即將爆發(fā)。

阿琪瑪閉上眼睛，淚水滑落臉頰。

她知道，這場陰謀背后，是兩寨中不愿放下仇恨的頑固勢力在作祟。

而她和烏拉特，夾在中間，就像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被仇恨的狂風撲滅。

但她不甘心，她想起烏拉特說過的野薔薇，想起和平協(xié)議簽訂時兩寨孩童一起放風箏的場景。

她握緊了拳頭，在心中暗暗發(fā)誓：無論如何，都要守護住這來之不易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