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書接上文繼續看，劉叔開口說：哎，這么著吧，*了口煙袋鍋子，煙灰在炕沿磕了磕，跟你爹媽呢，前后院住著這么多年，我還能信不過這點情分？

這錢我借給你，也不怕你還不上。

但是，咱得把話說在前頭，他抬眼瞅著聶磊**說，眼神里帶著股實在勁兒，要是聶磊這小子到時候真還不上，你可不能說找不著你兒子就完事兒。

啊，我兒子把錢都霍霍了，可我手里也沒錢，那可不行。

到時候你每月開的那點工資，得一分不少給我拿來頂賬，聽見沒？

聶磊**連忙點頭，手在圍裙上蹭得發白，聶磊**說“你放心劉大哥，要是我家磊子在城里混不出個像樣來，我跟**這倆老骨頭每月的工資，一分不留全給你送過來！

那你看…能不能先給拿點錢？”

劉叔嗯了一聲，扭頭問他：差多少？

2000還是3000？

聶磊**手，眼神有點閃躲。

劉叔，要不…您給拿3000吧？

行吧。

老劉從炕柜里拽出個掉了漆的小抽屜，里頭壓著個牛皮紙信封。

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摔，“嘩啦”一聲，零錢硬幣混著整票子滾出來，加起來正好3000塊錢，連零帶整都在這兒了，你點點。

聶磊剛要伸手，老劉又把他叫住，語氣沉了沉，“你這孩子，性子太犟。

這兩年從里頭出來回村，一天到晚悶不吭聲的，劉叔也不知道你心里頭憋著啥。

有啥事兒別老揣著，多跟**說道說道。

到了城里，跟合伙做生意的也得多交流，不能啥都往肚子里咽，明白不？”

他往前湊了湊，煙袋鍋子的味兒飄過來，得把心敞開了活。

就算這世道暫時容不下你，你也不能自己先把自己撂倒了，懂嗎？

拿著這錢，好好去做生意。

聽說你要去溫州？

那就多逛幾個商場，多見識見識市面。

等回來以后好好干，將來出息了，開個小汽車回村，那得多揚眉吐氣？

到時候看誰還敢**脊梁骨，誰還敢背地里嚼舌根，說你是**犯家里出來的？

老劉拍了拍聶磊的胳膊，聽明白沒有？

聶磊捏著那沓沉甸甸的3000錢，紙票子被汗水浸得發潮，硬幣硌得手心發燙。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轉，他張了張嘴，一肚子感謝的話堵在嗓子眼，可就是說不出來。

他瞅了瞅旁邊抹眼淚的母親，又看了看炕頭上一臉皺紋的劉叔劉嬸兒，使勁兒咬了咬嘴唇，聲音有點發顫：謝謝劉叔，謝謝劉嬸兒。

我要是出去混出個樣來，將來指定像孝敬我爹媽一樣孝敬你們，我得讓他們都看看……老劉擺擺手，“行了行了，”這孩子懂事就中。

去吧，到了城里別惹禍，別讓****再操心，更不能說再跟人家動手打架，聽見沒？

“知道了叔”！

上城里找你哥去，老劉又叮囑道，“他擱那邊賣摩托車賣得挺火，你去好好跟你哥學一學，怎么掙錢，聽見沒？

聶磊說：“聽見了，劉叔。”

聶磊把錢往褲兜里一揣，轉身就往外走。

后脖頸子感覺著好幾道目光，有**不舍的，有劉嬸心疼的，還有老劉那帶著期許的。

在那個年代，誰家能有輛摩托車都算拔尖兒的，聶磊就更別想了，騎著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一路蹬到青島市區。

先去火車站買了張去溫州的票，心里頭那股子想做生意的勁兒，憋了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往城里去的路上，他沒閑著，眼睛跟掃描儀似的，路邊挑擔子的小商販、街角擺地攤的、還有那些賣皮鞋的鋪子，他都一一看在眼里，心里頭默默琢磨著，慢慢也累計點自己的道道兒。

從溫州回來的時候，聶磊帶了300雙皮鞋。

那會兒哪有現在這么方便的物流？

90年代初，上火車的人，個個跟搬家似的，大包小包恨不得都掛身上。

從南方往北方倒騰貨的尤其多，你瞅那大姐，胳膊上挎倆大塑料兜，里頭塞著1000短件袖；那邊大哥扛著倆編織袋，里頭說不定就裝著200雙鞋；還有人背著鼓鼓囊囊的包，里頭是300條牛仔褲，全靠人力扛，一點招沒有。

聶磊也是一樣，弄了好幾個大編織袋，鼓鼓囊囊全是皮鞋。

他哪付得起運費啊？

手里就那5000來塊錢，到了市里要租房、要租攤位，還得吃飯過日子，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

所以只能自己扛著袋子往火車上擠，連去帶回折騰了八九天，才把這幾百雙溫州皮鞋弄回青島。

那時候倒騰這個，利潤真不少，差不多能有百分之七八十那樣，絕對是能掙錢的。

擱那會兒，不管干點啥小買賣，只要肯下力氣，都能掙著錢。

聶磊呢，把攤位選在了，青島即墨路上的一個小市場。

那市場不大，一共也就七八十個攤位吧。

那個時候，有街道辦管著這些事兒，不管你是想擺攤啊！

還是想租房，找他們都能給你解決。

聶磊扛著幾百雙皮鞋，往市場門口一撂，當時4月天，己經很熱了，腦門上的汗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歇了口氣，他就首奔街道辦，,敲開了這個街道辦的門。

當時呢，里頭坐著個劉主任，抬眼瞅著他：咋的，小伙兒？

主任**，聶磊抹了把汗，我想在咱這市場擺個攤，您看還有空位沒？

有空位。

劉主任點點頭，打算賣啥？

一個月多少錢能接受？

賣皮鞋。

賣皮鞋行啊！

聶磊趕緊說，所以主任，我想問問，咱這市場賣皮鞋的多不？

不多，劉主任想了想，你來了，應該是第西戶還是第五戶，不存在啥惡意競爭。

說著，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電話，小劉啊，現在幾號攤空著呢？

行，我知道了啊！

掛了電話以后。

他對聶磊說：你去40號攤找小劉，讓他給你**交接，你把錢給他，讓他給你開票就行。

“哎，好好，謝謝主任！”

聶磊連忙應著。

轉頭他就出去了，又回頭扛起那些皮鞋，連拖帶拽的，那可是他的全部的家當，寶貝著呢。

這幾百雙皮鞋，可是聶磊所有的身家了，40號攤位跟小劉辦了交接，順便讓小劉給找了個住的地方，就在幸福社區。

那社區里住的，差不多都是在這附近擺攤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可他剛把攤位支棱起來，這個事兒也就跟著來了。

話說來到了這個幸福社區一號樓，給聶磊安排的是二樓，左手邊那間房，就是聶磊臨時的住處。

那個年代就這樣，有現成的空房就給你安排上，交了房租就能住。

平時沒人住的時候，保不齊就有***的小年輕鉆進來，弄點刀槍棍棒藏著，甚至把不識好歹的小姑娘騙到這兒來——這檔子事兒，道上混的都門兒清。

聶磊扛著那幾百雙皮鞋，好不容易挪到二樓，累得首喘。

他本想趕緊歇口氣，哪怕瞇瞪一小會兒也行。

可剛站在樓道里，就聽見自己租的那間屋里有動靜？

201號，一看這是自己的門牌號啊？

沒錯啊！

可我租的房子里面怎么有人呢？

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里面傳來了一種聲音。

飛哥，你別鬧啊！

一個姑**聲音帶著哭腔，大白天的，你這干啥呀？

怕啥？

這地方平時沒人來！

另一個男的嬉皮笑臉的，小寶貝兒，讓**疼你…飛哥你別這樣！

哎呀，你咋還來硬的呢？

聶磊眉頭一擰，這不是耍**嗎？

他推了推門，沒鎖，那個年代，那老防盜門，“哐當”一聲就開了。

屋里呢，一個黃毛小子把一個姑娘按在炕上，那姑娘掙扎著，衣服都被扯歪了。

黃毛猛地回頭，這一看，嚇了一跳，一個身高1.8米左右，長相斯文的聶磊，生面孔出現在他眼前，立馬瞪起眼，趕緊站起來了，本身就不是什么干凈的事兒，***誰啊？

進來不敲門？

找死啊？

這黃毛就是于飛，市場里有名的地痞。

被安的姑娘叫劉愛麗，后來成了聶磊的對象。

這會兒她見有人進來，臉漲得通紅，趕緊往炕里縮了縮。

聶磊話不多，舉起手里街道辦給的收據，這是201房，我剛租的，這是收據。

于飛掃了眼條子，嗤笑一聲：租的？

花多少錢租的？

行了，別跟我扯這沒用的。

他往起一站，順手從炕邊抄起根鋼管，現在就把你那堆破爛玩意兒搬走，下去找街道辦那老劉，讓他給你換間房。

這屋我常來，你沒瞅見這些家具都是我擱這兒的？

聶磊攥緊了拳頭，沒吭聲。

他這脾氣，犟得像頭驢。

旁邊賣西瓜的老頭正好路過，進來勸道：小伙子，別跟他們犟。

剛到這兒都這樣，受點氣難免的。

剛才人家讓你拿50塊錢，或者給兩雙皮鞋就完事，我緊著勸你，你偏不聽。

你這脾氣太犟，容易吃虧啊！

聶磊猛地抬眼瞪過去，那眼神里的狠勁，把老頭嚇得一哆嗦說：你…你咋這么瞅我呢？

于飛假惺惺的說，想在這市場擺攤，你就得每天給我交200塊份子錢，保你平安。

這市場里攤兒多，我也罩不過來。

賣西瓜老頭又開口了，說實話200塊錢確實太黑了，咱哥倆也算有緣，我真不想看著你栽跟頭。

要不這樣，我給你介紹個別的地方，憑你這腦子，在哪兒都能發財，別在這兒較勁了，行不行？

聶磊咬著牙，聲音發悶：我去別的地方，他們就不欺負我了？

我聶磊就這點家當了，進完鞋、交完房租，兜里就剩幾百塊錢，今晚飯都不知道在哪兒呢。

哎，那你想咋整？

在這兒硬扛？

我告訴你，你在市場里沒有靠山，沒有朋友，真動起手來，沒人會幫你。

整個市場幾十家攤兒，你看誰會替你說句話？

就算你錢被搶了，中午連飯都吃不上，也沒人會給你兩塊錢買包子，這就是現實。

聶磊這性子，跟他83年那回被誤抓，打里頭出來后，他就不愛說話了，總覺得低人一等，性子也變得格外內向。

這剛到青島，本就有點擰巴的心思，讓昨天那檔子事兒一攪和，更添了堵。

他心里頭跟翻江倒海似的，就像有無數只戴著手套的大手，在使勁兒揉他的五臟六腑。

他想不通啊！

為啥總欺負我呢？

我到底咋的了？

咋走到哪兒，都有人跟我過不去呢？

可想不通歸想不通，日子還得過，攤兒還得擺，錢還得掙。

就這么熬，總算把第一天挨過去了。

聶磊躺在床上就琢磨，這不行啊，明天他們要是再來找事兒，總不能天天這么耗著吧？

實在不行，大不了我就走。

他的晚餐簡單得可憐，連口菜都沒有，就著一瓶冰鎮啤酒，喝完倒頭就睡——啤酒這東西，在那會兒不就被當成“液體小面包”嘛！

頂餓。

第二天一早，聶磊還是跟往常一樣，扛著皮鞋去了40號攤，把鞋往地上一擺，繼續他的擺攤生涯。

心里頭揣著夢想，手上的活兒就停不下來。

可他一邊擺鞋，一邊在心里念叨：可別再來了，可別再來欺負我了，再這么折騰下去，我真沒法混了。

昨天那點賣鞋錢，一半都被他們搶走了，兜里早就空了。

邪門的是，今天生意又出奇地好，鞋剛擺出來沒多久，就賣出去七八雙，到手幾百塊錢。

他正跟旁邊賣西瓜的老頭閑聊，眼看快九點了，跟昨天差不多的時間，那幫人又來了。

不過今天于飛沒露面，來的是昨天一拳打在聶磊鼻子上的那個小子。

于飛在家早吩咐好了，你們去市場找聶磊，好好給他上上課，跟他要200塊錢。

啥時候，把他給治服了，啥時候，把他給打跑了，這事兒才算完。

這小子就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出門時還跟弟兄們吹呢：我就樂意欺負老實人，就樂意拿捏那些挨了欺負不敢還手的。

那聶磊就是個生瓜蛋子，瞅著跟剛畢業的學生似的，一會兒呢，我再給他倆大脖溜子，保管他服帖。

他帶著三西個小弟，晃悠著朝著聶磊的攤位就來了。

聶磊一瞅見他們，頭都大了，跟見著**似的。

領頭的小子往攤兒前一站，下巴抬得老高。

錢準備好了嗎？

聶磊咽了口唾沫，抬頭說：準備準備好了，大哥，今天的管理費……我我，200少一分都不行。

聶磊趕緊陪笑臉說，“大哥，你看這樣中不？

別人都交50，我給你60，不，70行嗎？

我從農村來的，就想踏踏實實做點生意，你就讓我在這兒擺攤兒吧，我比別人多交20，行不行？”

他說著，從兜里掏出一盒煙，遞過去：哥，這是今天給你買的煙，抽根煙。

正這時候，旁邊突然傳來于飛的聲音：“你把這房子霸占了？

你這話咋說的？

啥叫霸占？”

聶磊轉頭一看，于飛正摟著個女的站在不遠處，那女的不是別人，正是昨天在201房間里，見過的劉愛麗。

我是來這兒擺攤的，賣皮鞋。

聶磊趕緊解釋，剛從溫州進了幾百雙鞋，在40號攤，新來的。

哦，新來的啊。

于飛瞥了他一眼，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那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于飛，他摟了摟身邊的劉愛麗，這是我媳婦兒。

誰是你媳婦兒啊！

劉愛麗一把推開他，臉一紅，下意識地往聶磊旁邊站了站。

聶磊長得帥啊，眉眼清秀，站在那兒不說話都透著股勁兒——劉愛麗往他身邊一站，倒像是找到了靠山似的。

在那個年代，流行點小長發，聶磊就留著那么一撮，穿件緊身半截袖，一米八的大個，架著副小金絲眼鏡，瞅著就像剛畢業的大學生出來闖事業。

說實話，劉愛麗第一眼瞅見他，心里就相中了，這小伙，精神。

聶磊卻皺著眉，往旁邊挪了挪：你能不能離我遠點？

我們又不認識，你老往我跟前湊啥？

他轉頭對于飛說：哥們，錢我交了，家具我能幫你搬，床上這些東西呢，我也能幫你挪走。

這房子現在是我的了，我在下邊擺攤，晚上得回來睡覺，咱們住一屋肯定是不合適。

于飛眼睛一瞪，“誰**想跟你住一個屋啊？

聽不懂人話咋的？

我說找街道辦給你換個房子，這樓里空房有的是，非死磕這一間呢？”

飛哥，聶磊聲音有點啞，我在溫州折騰了八九天，到這兒又跑了一天手續，快十天沒好好睡過覺了，真不想折騰了。

“不行，必須換！”

于飛瞅著聶磊說話不卑不亢的樣，火就上來了。

聶磊雖說心里怵他，可骨子里那股犟勁磨不掉，尤其是一抬眼，那雙**角眼一瞇，說出的話擲地有聲。

于飛呢，覺得在女孩兒面前丟了面子，“啪”地站起來，幾步懟到聶磊跟前：想在這市場擺攤，沒聽過我于飛的名字?你就有罪！

這房子你是非住不可了唄？

再用這種眼神瞅我，我***，給你眼鏡打爆了，信不信？

他越說越氣：我今天這么好的事兒全讓你給攪黃了，一肚子火沒處撒！

你叫啥？

聶磊。

聶磊是吧？

行，于飛點了點頭，明天我找人來搬家，你今天先在這兒住著，好好睡一覺——過了今晚，我就讓你知道知道我于飛是啥人！

說著，他攥著拳頭，“當當當”往聶磊胸口懟了三下。

聶磊被打得往后退了一步，卻首勾勾盯著于飛，臉上沒一點害怕，也沒驚恐，更沒生氣。

出來前，**那句話他記死了：你不能再惹事兒了。

現在這光景，咱這家庭，經不起你再進去一次了。

聶磊的拳頭攥得嘎嘣響，指甲都快嵌進肉里了。

于飛瞅著他那樣，嗤笑一聲：咋的？

想動手啊？

來啊，打我一下試試？

保準沒你好果子吃！

今天我不跟你計較。

旁邊劉愛麗趕緊勸：飛哥，別跟他一樣的，他剛來的。

剛來咋的？

于飛瞪了她一眼，這市場新來的，哪個不是被我收拾服帖的？

他也不例外！

明天等著瞧！

他上下打量了聶磊一眼，又沖劉愛麗說：挺喜歡這小白臉是吧？

看他個高、長得白、戴個眼鏡就稀罕了？

劉愛麗，你就是賤！

我都給你花了西五千了，金項鏈也買了，碰都不讓碰，你啥意思啊？

啊？

罵完。

他抬手“啪啪”給了聶磊兩個耳光。

明天見！

你不是想睡覺嗎？

好好睡！

我這點家具，先借你用一晚上，這房子，早晚還是我的！

你不樂意搬，我**更不樂意搬！

知道嗎?“操！”

他又朝聶磊腿上踹了一腳，轉頭帶著人就走了。

聶磊沒動，緩了好一會兒，才把手里的包裹往地上一撒，解開繩子，把于飛那床單子扯下來，疊巴疊巴扔到陽臺晾著。

他從包里掏出自己的褥子鋪好，又把枕頭擺上，打算先補一覺。

劉愛麗就站在旁邊，兩手攥著衣角，首勾勾瞅著聶磊——她是真看上這小伙了。

聶磊這長相，擱那會兒算拔尖的，一般姑娘見了，心里都得打鼓，劉愛麗也不例外。

聶磊躺下，把拳頭墊在腦門下，心里頭翻江倒海，這一天，太**倒霉了，受了罪，還得憋著氣! 他閉著眼，感覺劉愛麗還在旁邊站著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