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坡的風卷著枯葉滾過，林辰攥著半袋剛挖來的葛根，腳步放得極輕。

他怕再遇上王虎，特意繞了條平日里少有人走的路，想從村后老槐樹下抄近道回破屋。

可剛走到老槐樹下，三道身影就從樹后閃了出來，像三塊黑沉沉的石頭，堵住了去路。

為首的正是王虎。

他敞著粗布褂子，露出結實的胳膊，嘴角撇著一抹嘲弄的笑：“喲，這不是我們落霞村的‘尋寶專家’嗎？

今天又找到什么好東西了？”

他身后的兩個跟班也跟著哄笑起來。

一個叫二狗的，瘦高個，總愛學王虎的樣子捋袖子；另一個叫胖墩，顧名思義，一身肥肉，**時總愛用肚子頂人。

林辰的心沉了下去，下意識地把裝葛根的布袋往身后藏。

這袋葛根是他在石縫里刨了一下午才弄來的，塊頭不大，卻夠他撐上兩天。

“沒……沒什么。”

他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

“沒什么？”

王虎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看一只隨時能踩死的螞蟻，“藏什么呢？

給虎爺瞧瞧。”

林辰咬著牙沒動。

他知道，這東西一旦被看見，肯定又要被搶走。

“嘿，你還敢犟？”

王虎的臉沉了下來，抬腳就往林辰腿上踹去，“給臉不要臉是吧？”

“砰”的一聲，林辰沒站穩，踉蹌著往后退了兩步，后背撞在老槐樹上。

樹皮粗糙，刮得他后頸生疼。

二狗和胖墩立刻圍了上來，一人架住他一條胳膊。

林辰掙扎著，可他的力氣在兩人面前，就像雛鳥撲騰翅膀，連一絲風浪都掀不起來。

王虎伸手奪過他身后的布袋，掂了掂，不屑地撇撇嘴：“就這點破葛根？

喂豬都嫌寒磣。”

說著，他手一揚，布袋被扔在地上，葛根滾了出來，沾了層厚厚的泥。

林辰的眼睛紅了。

那是他一下午的血汗。

“撿起來……”他盯著王虎，聲音發顫，不是怕，是氣的。

“你說啥？”

王虎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彎腰湊近他，唾沫星子噴在林辰臉上，“小崽子，你再說一遍？”

“我說，撿起來！”

林辰梗著脖子，盡管牙齒在打顫，卻死死瞪著王虎。

這眼神徹底激怒了王虎。

他最討厭林辰這副樣子，明明被揍得像條狗，眼里卻總有股不服輸的勁，像根扎在他手心的刺。

“給我打！”

王虎低吼一聲，掄起拳頭就往林辰臉上砸去。

拳頭帶著風，結結實實地落在林辰的顴骨上。

一陣麻意順著臉頰蔓延開，緊接著是火燒火燎的疼。

他被打得偏過頭，嘴角立刻溢出血絲。

二狗和胖墩也沒閑著，拳頭、腳底板，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

后背撞在槐樹上，疼得他喘不過氣；胳膊被擰得生疼，像是要斷了；腿彎被踹了一腳，他“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林辰蜷縮起身子，雙手護住頭，盡量讓要害少受些擊打。

可拳腳落在背上、腿上，每一下都像砸在石頭上，骨頭縫里都透著疼。

他能聞到王虎身上的汗味，聽到二狗和胖墩的獰笑，還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突然，王虎一腳踹在他胸口。

林辰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踹得往后倒去，后腦勺“咚”地磕在了老槐樹**的樹根上。

“嗡”的一聲，林辰覺得腦子里像是炸開了鍋，眼前瞬間黑了下去。

疼。

鉆心的疼。

額頭上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順著臉頰滑進嘴里，咸腥的味道。

他掙扎著睜開眼，模糊的視線里，王虎正叉著腰站在他面前，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獰笑。

“下次再敢跟虎爺犟，就不是這么簡單了。”

王虎用腳碾了碾地上的葛根，像是在碾林辰的骨氣，“記住了，在這落霞村，老子讓你吃啥，你才能吃啥。”

說完，他帶著二狗和胖墩揚長而去，笑聲在空曠的山坡上回蕩，格外刺耳。

林辰躺在地上，一動也動不了。

渾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著疼。

額頭的血還在流，滲進身下的泥土里，暈開一小片暗紅色的印記。

風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從他眼前飄過。

天上的云慢慢移著，遮住了剛露頭的月亮。

他就那么躺著，睜著眼，望著老槐樹粗壯的枝干。

枝干像扭曲的鬼爪，伸向灰蒙蒙的天。

剛才王虎獰笑的臉，在他腦子里揮之不去。

那笑容里的輕蔑、**，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下割著他的心。

恨意。

一股從未有過的恨意，從心底最深處鉆了出來。

不是對疼痛的憤怒，也不是對被搶的委屈，而是一種更沉、更冷的東西。

像一顆種子，裹著血和泥，落在了他的心底。

他想起爹娘下葬那天，鄉鄰們說“這孩子命苦，以后怕是難活”；想起每次被王虎欺負后，別人那句輕飄飄的“忍忍就過去了”；想起自己藏在樹洞里的野雞蛋、埋在地下的紅薯、還有今天這袋被踩爛的葛根……憑什么？

憑什么他就得像條狗一樣活著？

憑什么王虎就能肆無忌憚地欺負他？

林辰慢慢抬起手，摸了摸額頭的傷口。

血己經不怎么流了，凝成了黏膩的痂。

他的手指在泥土里摳了摳，攥起一把帶著自己血溫的土。

他撐著胳膊，一點點從地上爬起來。

后背的疼讓他齜牙咧嘴，每動一下，骨頭都像在摩擦。

他走到被踩爛的葛根旁，蹲下身，把那些沾著泥的、被踩碎的塊根，一點點撿回布袋里。

手指被泥土磨得生疼，可他撿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撿完最后一塊葛根，他背起布袋，踉踉蹌蹌地往破屋走。

月亮從云里鉆了出來，給他投下一道瘦長的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晃著。

額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林辰覺得，心底那棵剛埋下的種子，似乎比傷口更疼，也更……有力量。

他不知道這股力量能做什么，也不知道這顆種子會開出什么樣的花。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這槐樹下的疼，這血的味道，這王虎的獰笑，他都記下了。

總有一天，他要讓這些人知道，他林辰，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夜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響，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