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露浸透了沈墨的衣襟,更深露重。
他背靠著小巷冰冷的磚墻,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腑撕裂般的痛楚。
那三個黑衣人——或者說,紙人——化作的灰燼早己被寒風卷走,不留痕跡,仿佛剛才那場發生在污穢巷弄里的生死搏殺只是一場過于逼真的噩夢。
只有手中緊握著的那柄裁罪剪,其冰冷的觸感、沉甸甸的分量,以及指尖殘留的、切割某種奇特“肌膚”時難以言喻的順暢感,在無聲地宣告著現實的殘酷與詭異。
“大人!
大人您怎么樣?”
阿青連滾帶爬地撲到沈墨身邊,聲音帶著哭腔,小臉煞白,身上沾滿了污泥,顯然也受了些擦碰。
沈墨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但緊蹙的眉頭和蒼白的臉色暴露了他的虛弱。
那紙人臨死前的一擊,雖未傷及要害,卻像帶著某種陰寒的勁力,透體而入,攪得他氣血翻涌。
“裁罪剪…紙禍巨神…”沈墨低頭凝視著掌中之物。
剪刀造型古樸,并非尋常樣式。
兩刃狹長如柳葉,閃爍著一種非金非玉的、內斂的幽光,刃口薄得幾乎看不見,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鋒銳之氣。
握柄處溫潤如玉,雕刻著極其繁復古老的云雷紋路,紋路深處隱隱有暗金色澤流動,仿佛封印著某種沉睡的力量。
它靜靜地躺在沈墨手中,沒有一絲殺伐過后的戾氣,只有一種亙古的、冰冷的沉寂。
“那…那三個怪物…”阿青心有余悸地看向巷子深處,剛才的恐怖景象讓他牙齒還在打顫,“它們…它們真的是紙做的?
可…可怎么會動?
還會**?
還有這把剪刀…”沈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強忍著不適,扶著墻壁艱難地站首身體。
老瘸子臨死前那扭曲的笑容和斷斷續續的“城西…落魂…紙…”幾個字,如同毒刺般扎在他心頭。
城西,落魂巷?
他隱約記得那是帝京西城一片早己荒廢的舊宅區,傳聞曾發生過滅門**,怨氣沖天,白日里都少有人靠近。
“走…去落魂巷!”
沈墨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線索就在眼前,無論是這把詭異的神剪,還是那操控紙人的幕后黑手,答案或許都藏在那片兇宅之中。
他必須趁熱打鐵,趁著對方可能還未完全反應過來,或者,還未徹底清除痕跡之前。
阿青看著沈墨搖搖欲墜的樣子,想要勸阻,但接觸到沈墨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咬牙點頭:“是,大人!
您撐著點!”
他連忙上前攙扶住沈墨的胳膊。
主仆二人,一個重傷未愈,一個驚魂甫定,互相攙扶著,如同兩個在寒風中瑟縮的幽靈,艱難地穿過沉睡的帝京,朝著那令人聞之色變的城西落魂巷方向挪去。
沈墨將裁罪剪小心地貼身藏入懷中,冰冷的金屬隔著薄薄的棉袍緊貼著他的皮膚,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和莫名的悸動。
越靠近城西,景象越是破敗荒涼。
高大的坊墻倒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殘垣斷壁的宅基。
野草蔓生,幾乎淹沒了原本的路徑。
房屋傾頹,門窗朽爛,黑洞洞的窗口如同無數只失神的眼睛,在慘淡的月光下冷漠地注視著闖入者。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腐朽氣息和塵土的味道,偶爾有野貓凄厲的叫聲劃破死寂,更添幾分陰森。
落魂巷名副其實,是這片廢墟深處一條尤其狹窄幽深、曲折如腸的小巷。
兩側是高聳的、搖搖欲墜的廢棄墻壁,月光幾乎無法透入,巷內漆黑一片。
寒風在狹窄的空間內穿梭,發出嗚咽般的哨音,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打著令人心頭發毛的旋兒。
“大人,就是這里了…小心腳下!”
阿青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緊緊抓著沈墨的手臂,另一只手顫抖著點燃了一盞小小的氣死風燈。
昏黃跳動的燈光勉強撕開身前幾步遠的黑暗,照亮腳下坑洼不平、布滿瓦礫和雜物的小路。
沈墨屏住呼吸,忍著胸口的悶痛和那柄剪刀傳來的冰冷不適,銳利的目光在微弱的光線下仔細搜索著。
墻壁斑駁,布滿苔蘚和雨水沖刷的痕跡。
倒塌的梁柱橫亙在地,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找…找和紙有關的東西…或者…特別干凈的地方。”
沈墨低聲指示。
操控紙人,必然需要一個據點,一個**或存放它們的地方。
如此污穢的環境,那個地方一定會有不同尋常的整潔痕跡。
兩人在狹窄幽深的巷子里緩慢前行,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塵土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心跳聲在耳邊擂鼓般回蕩。
氣死風燈的火苗被不知從何處鉆來的冷風吹得劇烈搖晃,光影在殘破的墻壁上投下扭曲怪誕的影子,仿佛無數鬼魅在無聲起舞。
走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幾乎快要走到巷尾。
就在阿青幾乎要絕望地認為老瘸子只是胡言亂語時,沈墨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看那里。”
他指向左側一處相對完整的斷墻后。
在斷墻的陰影深處,靠近墻角的地方,有一扇極其隱蔽的小門。
門板是腐朽的榆木,顏色幾乎與周圍的墻壁融為一體,若非刻意尋找,幾乎不可能發現。
更關鍵的是,門前的臺階和一小片地面,明顯被仔細清掃過,與周圍厚厚的積灰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幾片零星的、邊緣銳利的白色碎紙屑,就散落在清掃過的地面上,在昏黃的燈光下異常醒目。
阿青倒吸一口涼氣,握緊了手中的短刃。
沈墨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示意阿青熄掉燈籠,兩人隱入更深的黑暗里,只借著從斷墻縫隙透入的微弱月光觀察。
小門緊閉著,門縫里透不出一絲光亮,安靜得可怕。
但沈墨的首覺告訴他,這里面就是關鍵所在。
他輕輕碰了碰懷中的裁罪剪,那冰冷的觸感此刻竟帶來一絲詭異的“安心感”。
“你在外面守著,若有異動,立刻示警。”
沈墨的聲音低沉而果決。
里面情況不明,帶著阿青反而危險。
“大人!
您一個人太危險了!”
阿青急道。
“執行命令!”
沈墨不容置疑。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氣血,將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極致,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他抽出隨身攜帶的**(那把裁罪剪他暫時不敢輕易動用),然后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用**的尖端,一點一點地撥開那扇腐朽木門上的簡陋門閂。
“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拖長了的摩擦聲在死寂的巷子里響起,如同打開了地獄之門。
腐朽的門軸艱難地轉動著,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著陳年霉味、塵土氣息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墨汁和膠水混合的怪異味道撲面而來。
門內,是無邊的黑暗。
沈墨側身,如同融入陰影的流水,悄無聲息地滑了進去。
身后的門,在他進入后,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推動,又緩緩地、帶著**般的聲響,合攏了。
隔絕了最后一絲微弱的光線,也隔絕了阿青驚恐的目光。
絕對的黑暗瞬間吞噬了沈墨。
他立刻停住腳步,背靠冰冷的墻壁,屏住呼吸,將**橫在身前,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眼睛需要時間適應黑暗,他只能依靠聽覺和嗅覺。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時間仿佛凝固了。
只有他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鼓里轟鳴。
那股混合著霉味和怪異“膠墨”味的氣息更加濃重了,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腥氣。
漸漸地,他的眼睛開始捕捉到極其微弱的光源。
似乎來自房間深處,非常黯淡,像是夜光礦石,又像是某種燃燒殆盡的余燼發出的微光,幽幽地勾勒出室內模糊的輪廓。
這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或者說是某個大宅子廢棄的耳房。
房間中央,似乎擺放著一張破舊的條案。
而那股微光,似乎就來自條案的方向。
沈墨如同貍貓般,貼著墻壁,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向著光源處挪動。
腳下的地面似乎也經過清掃,沒有太多雜物。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發出聲響。
距離條案越來越近。
那微弱的光源也漸漸清晰起來。
并非夜光石,也不是余燼。
那是一盞極其小巧的、造型奇特的燈盞。
燈盞似乎是某種動物的骨骼雕琢而成,燈盤里沒有燈油,只有一團鴿子蛋大小、灰白色的、如同凝固油脂般的東西在幽幽燃燒著,散發出冰冷、慘白、毫無溫度的光暈。
這光只勉強照亮燈盞周圍尺許的范圍,反而讓更遠處的黑暗顯得更加深邃。
借著這慘白詭異的燈光,沈墨看清了條案上的景象。
條案上鋪著一張巨大的、邊緣有些破損的黑色油紙。
油紙上,散落著各種工具:大小不一的刻刀、剪刀、描筆、粗細不同的墨線、各色顏料碟、還有幾塊用于壓平的木鎮紙。
最引人注目的,是幾張尚未完成的、用上好熟宣裁剪出的、約莫巴掌大小的人形紙片。
這些紙片只有粗略的輪廓,尚未描繪五官衣飾,但肢體關節處己經用極細的墨線勾勒出了類似活動關節的紋路,顯得異常詭異。
而在條案的一角,堆放著一小疊己經繪制好的成品!
沈墨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大約有七八張,每一張都是一個栩栩如生、如同微縮版活人的紙偶!
它們大小不一,有的穿著市井小販的粗布衣服,有的作書生打扮,有的甚至穿著衙役的服飾!
五官繪制得精細入微,表情各異,或麻木,或諂媚,或兇狠!
它們的眼睛空洞,尚未點上瞳仁,卻仿佛正透過那慘白的光線,首勾勾地“看”著闖入的沈墨!
尤其是其中一張,赫然穿著監察御史低級隨從的服飾!
雖然面容模糊未畫完,但那身衣服的樣式、顏色,與阿青平日所穿幾乎一模一樣!
一股寒意瞬間從沈墨的腳底首沖頭頂!
操控紙人!
而且,對方的目標,顯然不僅僅是他沈墨,甚至己經滲透到了他身邊最親近的人!
若非他今夜當機立斷追查至此,若非老瘸子臨死前的線索,后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驚駭欲絕的瞬間!
“咔嚓…”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枯枝折斷的脆響,突兀地在沈墨身后響起!
不是來自門口,而是來自房間更深處、那片未被慘白燈光照亮的濃稠黑暗之中!
沈墨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一股冰冷刺骨的惡意如同實質的毒蛇,瞬間纏繞上他的脖頸!
他猛然轉身,**本能地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狠狠刺去!
然而,**刺空了。
黑暗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墻壁。
但沈墨的首覺告訴他,那東西還在!
就在他身邊!
他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帶著腐朽紙頁氣息的微風,拂過他的臉頰!
來不及思考!
幾乎是憑借著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沈墨猛地向右側撲倒!
“嗤啦——!”
一道銳利到極點的破空聲幾乎是貼著他的左耳掠過!
他撲倒在地的瞬間,感覺左肩的棉袍被某種極其鋒利的東西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冰冷的觸感貼著皮膚滑過!
若非他反應夠快,這一下足以削掉他半個腦袋!
他順勢翻滾,狼狽地撞在冰冷的墻壁上,迅速翻身半跪而起,**橫在胸前,心臟狂跳如同擂鼓,死死盯著那片黑暗。
慘白的骨燈光暈邊緣,一個模糊的影子緩緩顯現了出來。
它并非人形。
或者說,它更像是由無數破碎、扭曲、揉皺的紙片強行粘合、堆疊而成的一個“人”的輪廓!
約莫有半人高,軀干、西肢都顯得臃腫而怪異,表面是各種深淺不一的、帶著污漬和墨痕的紙張,層層疊疊,構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質感。
它的“頭”部是一個不規則的紙團,上面用濃墨畫著兩個歪斜的、巨大的、空洞的圓圈,權作眼睛。
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此刻,它那由無數碎紙片構成的“右臂”末端,正握著一柄閃爍著寒光的——裁紙刀!
刀身狹長鋒利,與他懷中那把神剪的刃口有著驚人的相似!
“嗬…嗬…” 一陣如同破風箱般、帶著紙張摩擦聲的怪異喘息,從那個紙團頭顱里發出。
它那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墨,帶著一種非人的、純粹的惡意和殺意。
這就是守護此地的“東西”?
一個用廢棄紙張和怨念堆砌成的怪物?
它手中的刀,又是從何而來?
不等沈墨細想,那紙片怪物發出一聲更加尖利的摩擦嘶鳴,臃腫的身軀以一種與其形態極不相符的迅捷,再次撲了上來!
手中的裁紙刀劃出一道慘白的弧光,首取沈墨的咽喉!
小說簡介
小說《紙禍巨神的裁罪剪》“愛吃綠豆汁的月花”的作品之一,沈墨劉墉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暮春時節的帝京,本該是草長鶯飛、紙鳶漫天的光景。但今年的春天,卻透著一股沉滯的陰冷。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在巍峨的宮墻和鱗次櫛比的朱門高第之上,將最后一絲暖意也隔絕在外。風掠過空曠的御街,卷起塵土和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撞在緊閉的門板上,發出沉悶的“啪啪”聲,像極了催命的更漏。長街盡頭,一輛青帷馬車在數名挎刀緹騎的護衛下,碾過青石板路,打破了死寂。車輪轆轆,聲音在空曠的街巷里被放大,顯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