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母親、大哥、二哥……他們在那個幽暗恐怖、機關重重的地下墓**慘死的景象，又一次無比清晰地、血淋淋地撞進他的腦海。

那凄厲的慘叫，那飛濺的鮮血，那冰冷的絕望……他后來像條野狗一樣西處哀求父親昔日的那些同行好友，求他們再探一次那座邪墓，哪怕只是幫忙收斂親人遺骨，可那些人一聽地名，個個臉色大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避之唯恐不及。

他的心，就是在那一次次冰冷的拒絕中，徹底涼透，爛掉，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自己泡在了酒缸里。

難道……眼前這個看起來窮酸潦倒、比自己還年輕的小道士……真不是胡說八道？

他能看出“地下”？

他能看出“掛礙”？

羅九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

周圍的哄笑聲不知何時停了，那些閑漢也察覺出氣氛有點不對頭。

突然，羅九猛地伸手**自己懷里，胡亂地摸索起來，掏了半天，抓出三塊被汗水浸得有些濕漉漉、邊緣還帶著他體溫的銀元，“啪”地一聲，重重地拍在清風面前那塊畫著八卦的破布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賞……賞你的！”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粗糙的砂紙磨過木頭。

他不再看清風，甚至有些慌亂地猛地轉(zhuǎn)過身，幾乎是踉蹌著、跌跌撞撞地推開圍觀的人，像逃避什么可怕的東西一樣，飛快地擠進了熙攘的人流，眨眼間就消失不見了。

清風徹底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傻傻地看著布上那三塊白花花的銀元。

這……這足夠他安安穩(wěn)穩(wěn)吃上大半個月的飽飯了！

他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朝著羅九消失的方向張了張嘴，想喊句什么，可喉嚨里像是塞了團棉花，最終什么聲音也沒發(fā)出來。

只有那三塊銀元，在午后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而又**的光芒。

……與此同時，城西，“聚寶齋”古董店那間光線晦暗、彌漫著陳舊木頭和淡淡霉味的內(nèi)堂里。

洛塵面無表情地站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穿著最普通的灰布短褂，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長相更是那種扔進人堆里瞬間就找不著的平凡無奇。

唯有一雙眼睛，偶爾開闔間，會閃過一種鷹隼般銳利冰冷的光，但稍縱即逝，很快又恢復到那種古井無波的麻木狀態(tài)。

他將一個沉甸甸的、用厚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包袱，輕輕放在那張布滿劃痕的紅木柜臺上，推向柜臺后面胖墩墩、滿臉精明的王老板。

“王老板，貨送到了，點一點。”

洛塵的聲音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沒有任何起伏，也聽不出絲毫情緒。

王老板臉上立刻堆起熱情洋溢的笑容，一雙小眼睛瞇成了兩條縫。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熟練地解開包袱一角，往里瞥了一眼。

里面是幾件青銅器，造型古拙，上面還帶著新鮮的泥土和些許陰冷的地下氣息，顯然是剛出土不久、見不得光的“黑貨”。

“哎呀，洛先生您親自出手，還有什么信不過的？

穩(wěn)妥！

真是痛快！”

王老板嘴里說著漂亮話，動作卻一點也不慢，飛快地拉開抽屜，取出一疊早就準備好的鈔票，唰唰地點了一遍，遞了過來。

那鈔票的面額不小，厚厚的一沓。

洛塵伸出右手，接過那疊鈔票。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卻布滿了各種細小的、新舊交疊的疤痕和老繭，一看便是雙常年握持兇器、歷經(jīng)磨礪的手。

他點錢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手指捻動間，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精準無誤。

只是片刻，他便點清了數(shù)目，然后仔細地將鈔票對折，塞進了自己內(nèi)褂一個縫得異常牢固的口袋里，還下意識地輕輕按了一下。

“樓里十幾張吃飯的嘴，幾個殘了的兄弟等著錢抓藥**，不敢不小心。”

洛塵淡淡地解釋了一句，語氣依舊平穩(wěn)，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但那平淡話語里透出的沉重壓力，卻讓王老板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王老板干笑了兩聲，拿起桌上的紫砂壺啜了一口，掩飾著尷尬：“理解，理解！

這兵荒馬亂剛過的年景，大家都不容易，都是混口飯吃。”

他放下茶壺，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小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洛先生，我這兒呢，剛好還有個急活兒，就是……風險有點扎手，可能有硬茬子盯上了。

不過嘛，報酬也這個數(shù)。”

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用力地晃了晃。

洛塵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只是沉默地看著王老板，等待下文。

“護送一件小東西，到城外東南方向的棲霞村地界。

怎么樣？

洛先生，您和風雨樓，還敢接嗎？”

王老板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試探。

洛塵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棲霞村？

那地方似乎有些偏僻古怪的傳聞。

風雨樓早己不是當年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頂尖組織了，師傅戰(zhàn)死，精銳盡喪，如今剩下的，大多是像他一樣在戰(zhàn)火中撿回條命卻落下殘疾的老兄弟，還有幾個半大孩子。

接這種明顯帶著兇險的“硬鏢”，一旦出事，難免再有傷亡。

弟兄們的血，不能再流了。

但是……王老板剛才晃的那三根手指，代表的酬金數(shù)額，實在太**了。

足夠樓里上下老少，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上兩三個月飽暖日子，足夠給那幾個重傷的兄弟換上好藥，甚至……還能攢下一點微薄的積蓄，應對未來的不時之需。

他眼前閃過樓里那位斷了腿的老大哥，每天忍著劇痛卻還笑著編竹筐換錢的畫面；閃過那個才十五歲、為了省口糧總是說不餓的小子瘦削的臉龐；最后，是師傅渾身是血、緊緊抓著他的手，那雙逐漸渙散的眼睛里最后的囑托和期望……空氣凝固了大約五六秒。

洛塵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看向王老板，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任何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規(guī)矩照舊。

不****，不涉私仇，只護物，不問來歷，送到即止。”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這活兒，風雨樓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