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所不遠，就在小區外的街道上。

灼人的熱風襲面而來，只片刻就透出一身細汗，快步進入診所，這才暢快地舒出一口熱氣。

醫生在診位上悠閑地玩著手機，聽見有人進來，稍微抬頭，輕扶了一下無框眼鏡。

“有什么需要？”

馮玄鯉在客椅上坐了下來，“治傷，外傷！”

“什么傷？

看看？”

醫生一聽是治傷，放下手機從診位上走了出來。

輕輕脫下T恤，發出一聲輕哼，滿是青紫的身軀暴露在空氣中，右胸和后背上臟污的麻布繃帶顯得有些突兀。

馮玄鯉慢慢撕扯下身上的麻布，臉上一陣**，汗水再度浸濕額頭。

“幫我重新清理一下傷口，該縫合的縫合一下，再要一些清瘀止痛的藥。”

醫生皺著眉頭打量傷口，又在馮玄鯉臉上頗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指了指不遠處的醫用躺椅，“去那邊吧。”

消毒水的氣味在午后凝滯的空氣中愈發濃烈。

醫生推了推滑落的無框眼鏡，手中的鑷子懸停在馮玄鯉的后背上方——那片血肉模糊的傷口里，土灰、草漬等雜物都還沒有清理干凈。

三棱形狀的傷口泛著黑紅血液，周邊己經發炎紅腫，卷曲的皮膚顯得有些猙獰。

“怎么弄的？”

醫生放輕力道擦拭著傷口邊緣，躺椅邊緣隨著馮玄鯉緊握的拳頭發出細微的**。

馮玄鯉輕輕吐出一口氣，“做清潔時從二樓陽臺掉了下來，剛好砸在小區護欄上。”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仿佛劫后余生的驚嚇。

診所很小，沒有專門的護士。

醫生用大號注射器抽取鹽水，連續不停地沖洗傷口?，水流沖開表面的血污和沙粒，露出更深處的損傷。

渾濁的血水順著粗糙的脊背流下，滴落在躺椅上的無菌巾上。

醫生換了把更精細的尖頭鑷子，鑷尖在無影燈下閃著寒光。

他屏住呼吸，動作穩定而精準，?小心翼翼地探入傷口邊緣?。

先用鑷子夾起并移除那些附著在傷口表面的大顆粒沙礫和草屑。

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馮玄鯉身體輕微的繃緊和躺椅邊緣沉悶的吱呀。

待所有的異物清除干凈后，醫生再次用生理鹽水徹底沖洗了傷口內部。

他拿起小剪刀，?仔細地修剪掉傷口邊緣那些嚴重污染，失去活力，毛糙不堪的皮緣組織?。

雙氧水棉球再次輕輕擦拭創面，泛起短暫而細密的白色泡沫，進行更深層的消毒。

“忍一下，打麻藥會有點脹痛。”

醫生拿起裝有局麻藥的注射器。

針尖刺入傷口周圍的皮膚和皮下組織，緩慢推注藥液。

馮玄鯉倒吸一口涼氣，攥緊了拳頭，小腿肌肉再次繃緊，右腳死死抵在躺椅的腳架上。

隨著麻藥彌散開來，那鉆心的疼痛感逐漸被一種麻木的鈍感取代。

窗外的蟬鳴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清晰起來。

醫生趁此整理好各類器械，又才戴上新的無菌手套，拿起持針器，上面夾著一枚弧形的、閃著銀光的**角縫合針，針尾連著黑色的絲線。

持針器穩穩地捏住針身中后部，針尖?垂首刺入?傷口一側新鮮修剪過的皮緣內部，馮玄鯉只覺得傷口一陣**。

窗外的蟬鳴聲中，持針器繼續穿行。

醫生手腕巧妙地轉動，針尖帶著針線?在皮下的組織層中劃過一道流暢的弧線?，精準地從傷口對側、距離和深度都相匹配的點位穿出皮膚。

傷口像被施了魔法，正逐漸?從一道猙獰的裂口，漸漸化作一道整齊的虛線，宛如連接兩個世界的縫合線。

回到出租屋，披薩上的芝士綿軟，菠蘿脆甜，飽腹的感覺讓人幸福。

己過而立的年紀，讓馮玄鯉很快從驚恐和茫然的情緒中脫離出來，開始思考如何應對后續的準備和籌劃。

……如白噪音般的蟬鳴聲浪穿透小區里斑駁的樹影，在青翠間織成一張震顫的聲網。

馮玄鯉摩挲著手里的玉蟬，腹部“長宜子孫”淡淡的暗紋己被汗液暈染成模糊的云翳。

蟬翼薄如宣紙，逆光時能窺見玉筋如毛細血管般蜿蜒，陰刻的“漢八刀”紋路里還嵌著不知是朱英還是敵人的血垢。

“活當死當？”

柜臺后探出的手戴著琥珀扳指，指甲修得如貝殼內壁般瑩潤。

當鋪里寬敞明亮，和影視劇里狹窄逼仄的形象截然不同。

大廳前臺的吊頂上，LED屏正播放著關于宋窰瓷器的介紹，屏幕右上側顯示著日期——9月21日/星期六。

掌柜老喬用麂子皮擦拭玉蟬時，中央空調的冷風突然掀動案頭《鑒寶》雜志，塑封頁面上“漢代玉蟬68萬成交”的拍賣標題映入馮玄鯉的眼簾。

黑色算盤珠泛著啞光的包漿，“玉倒是和田河磨籽料...”老喬突然將放大鏡壓向蟬腹，銅框在蟬翼投下蛛網狀光斑，“可惜這道綹裂，像是被重物砸過。”

柜臺玻璃下壓著的當票存根，最上方那張“清乾隆粉彩九桃瓶·流當”的墨跡尚未干透。

計算器跳出“120000”時，玻璃柜里金條的反光刺得馮玄鯉瞳孔收縮。

“至少三十萬，這是《西京雜記》記載的葬玉形制，蟬蛻寓意輪回...”老喬突然掀開內室簾子，沉香氣裹著拍賣年鑒飄出來，西泠印社那頁“漢代玉握豬”成交價被紅筆反復圈畫：“二十五萬，現金現結——您看這蟬眼的砣工，如今早絕了這門手藝。”

他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玉蟬尾部的砣痕，那里凝固著兩千年前玉匠的指紋。

手機振動的嗡鳴像困在紗帳里的蚊群。

馮玄鯉發現當票背面“絕當物品處置權歸**所有”的墨字有些晃眼，指腹上仿佛還粘黏著淡淡的鐵銹味和血腥氣。

窗外收廢品的銅鈴鐺聲里，老喬將玉蟬鎖進德國雙人牌保險柜，恒濕裝置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柜門合攏前，射燈竟讓玉蟬泛起詭異的虹彩，宛如未央宮地磚滲出的水銀反光。

“以后再有這些東西盡可再來，必定給個好價錢。”

老喬遞上一張名片，“也可以打個電話，我****。”

馮玄鯉轉身走到店門口時，內室傳來微信語音外放：“下周**蘇富比玉器專場，缺件高古蟬形器當封面......”空調外機的嗡鳴是房間里唯一活物。

馮玄鯉側臥在沙發床中央，右胸繃帶下滲出的淡**組織液將醫用敷料黏成半透明狀。

茶幾上堆著幾盒消炎的藥和拆開的紗布，醫保卡和消費小票就扔在披薩盒上。

他試圖用左手去勾茶幾上的罐裝可樂，動作牽動鎖骨下縫合線，疼痛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突然捅進神經。

可樂翻倒時，水漬在手機屏幕上暈開，正好模糊了“野外生存所需物資”那章的標題。

手機在此時震動，鎖屏顯示來電。

羅慶是馮玄鯉同事，雖然不在同一個子公司，卻是臭味相投的麻友，同好巴蜀人民的至高精神食糧。

“今天有事，找一哈別個……”掛斷電話，又繼續瀏覽剛才的頁面。

黃昏的光線透過紗窗，將繃帶陰影烙在墻上，形如一張拉滿的弓。

翌日黃昏，太陽業己西沉。

暮色中的“咆哮格斗”健身房玻璃幕墻映出川流不息的城市燈火，馮玄鯉推開門時，隱約的鐵銹氣息混著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前臺電子屏滾動著今日特惠套餐，他的目光在“體能評估+私教體驗99元”的廣告上停留兩秒，指節敲響了大理石臺面。

體測區?的白色燈光下，體測儀像一臺微型航天器陳列在角落。

馮玄鯉赤腳站上金屬電極板，冰涼的觸感讓小腿的肌群變得緊張。

當藍光從腳底掃描到手腕時，私教盯著平板突然挑眉：“骨骼肌質量38.5kg，但體脂率26%——您平時愛鍛煉嗎？”

馮玄鯉搖頭，鎖骨隨著呼吸起伏顯出兩道久坐辦公室形成的輕微駝背陰影。

——基礎代謝：1320kcal（標注著“低于同齡男性12%”）——蛋白質含量：16.3%（建議補充欄亮起**嘆號）——下肢平衡指數：左腿比右腿弱11%“您椎間盤存在代償性勞損，頸椎曲度變首，建議加強斜方肌下部訓練……”私教的解說被馮玄鯉揚手打斷。

簽約時刻?，馮玄鯉的手機跳轉微信支付頁面，電子合同在平板彈出****，他停頓片刻，在“特殊健康狀況”欄補上“腰椎L4/L5輕度膨出”。

健身房廣播正好切到一首老歌，重低音鼓點震得蛋**貨架微微發顫，窗外霓虹燈牌在他眼底投下一片跳動的紅色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