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瑤池,蟠桃盛會正值酣時。
仙樂縹緲,瑞氣千條,金母寶相莊嚴,高坐九鳳瑤臺;群仙衣袂飄舉,觥籌交錯,談笑間皆是千年滄桑、大道玄理。
八位星君各司其職,穿梭于瓊筵之間:李玄(鐵拐李前世)手持紫金香爐,立于瑤池東南角。
爐高九尺,暗合九九歸一之數。
他神色肅穆,指捏法訣,縷縷清煙自其掌中升起,不散不亂,幻化出鸞鳳和鳴之象。
香煙裊裊,竟在云端結成"壽"字篆文,久久不散。
然而今日,他的手法卻不似往昔那般行云流水,眉宇間隱約籠罩著一層陰霾。
鐘離權侍立老君八卦爐旁,輕搖蒲扇,爐內三昧真火隨其呼吸明滅。
他祖腹跣足,神態自若,頗有"心寬體胖"之態。
但若細觀,可見他今日扇風的節奏時快時慢,爐火也隨之明暗不定,顯是心神不寧。
何曉蕓(何仙姑前世)纖指輕點,瑤池畔萬朵仙葩應聲綻放。
她步履輕盈,羅襪生塵,行經處異香襲人。
玉手拂過,枯木逢春;素袖展處,百花低眉。
然而今日她所經之處,百花雖開,卻不如往日嬌艷,仿佛也感應到了什么。
呂巖(呂洞賓)捧經卷侍立于東華帝君身后,一身青白道袍,頭戴純陽巾,豐神俊朗,英姿颯爽。
然其目光不時飄向云海之下,手中經卷雖握,心神卻早己飛至九霄云外。
方才路過南天門時,他隱約聽到下界傳來的祈雨之聲,此刻正心緒不寧。
韓湘子唇抵玉簫,清冷音韻引百鳥來儀。
其簫聲初時如清泉漱石,繼而似幽谷鳴鸞,終化作九天鳳鳴。
但今日的簫聲中,卻隱隱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音,仿佛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所困擾。
張果老佝僂著背清點玉液瓊漿,手執沉香木算盤,口中念念有詞。
雖看似老邁,雙目卻炯炯有神。
只是今**的算盤聲不如往日清脆,反倒有些滯澀。
藍采和踏歌行酒,步態翩躚。
足踏步云履,腰懸酒神葫,穿梭于眾仙之間。
然而今**的歌聲不如往日歡快,舞步也少了幾分往日的輕盈。
曹景休凝神調度儀程,確保諸禮如儀。
他儀容端莊,舉止得體,手持玉笏板,上刻日月星辰。
只是今**的調度雖依舊井井有條,眉宇間卻多了一絲凝重。
正當仙宴歡暢之際,一絲微弱卻凄厲的祈愿聲,竟穿透九重天闕,縈繞在瑤臺玉階之間。
這聲音初時細若游絲,漸漸變得清晰可辨——是萬千生靈哀嚎的共鳴,是絕望中的最后祈禱。
"轟隆"一聲輕響,李玄掌中香爐青煙紊亂,原本幻化出的鸞鳳發出一聲悲鳴,竟在空中潰散。
幾乎同時,呂洞賓手中經卷無風自動,書頁嘩嘩作響。
何仙姑指尖那朵將開的菡萏,驟然凋謝一瓣,飄落在地。
"諸位可曾聽見?
"李玄率先開口,眉宇間憂色更濃。
鐘離權蒲扇一頓,爐火頓時暗了三分:"似是人界悲音。
而且......來自東海方向。
"玉帝微蹙眉頭,太白金星即刻出列稟奏:"啟稟陛下,乃東海之濱百姓祈雨之聲。
東海龍王敖廣因與當地城隍有隙,己三年不降甘霖。
"八仙對視一眼,默契地移至瑤臺邊緣。
呂洞賓并指抹過眉心,霎時天眼洞開;何仙姑拋出一瓣蓮花,化作水鏡;韓湘子簫聲轉為低沉,音波蕩開云層。
下方景象令眾仙駭然——但見東海之濱,赤地千里,焦土龜裂如蛛網。
枯死的禾稻在烈日下蜷縮成黑炭,田間倒斃的牲畜****,己被饑民分食殆盡。
一位老農跪在裂田中,雙手捧著干癟的稻穗,仰天哭嚎,眼角卻無淚可流——人體的水分早己被蒸榨殆盡。
河邊景象更為凄慘:河床干涸見底,堆積著無數空蚌殼,漁夫徒勞地挖掘著干涸的河床,指甲外翻,鮮血淋漓。
一個孩童偎在母親懷里**乳汁,然而母親干癟的**己滲出血絲。
城隍廟前香火冷清,神像蒙塵,供桌上唯有半碗渾濁的泥水。
"豈有此理!
"鐘離權怒目圓睜,蒲扇捏得咯咯作響,"敖廣竟因私怨罔顧生靈!
"李玄沉聲道:"龍王布雨乃天職,如此行事,己違天道。
"何曉蕓指尖顫抖,一滴仙露落入下界,枯死的禾苗竟瞬間抽芽返青,但隨即又被烈日烤焦——杯水車薪,無濟于事。
眾仙沉默。
瑤池的仙樂愈顯縹緲,與下界的死寂形成殘酷對比。
蟠桃的甘甜仿佛在舌尖化為灰燼。
他們看見:祈雨壇前,百姓抬著龍王雕像游街,雕像被烈日曬得開裂。
道士披發仗劍,步罡踏斗,符紙焚化后灰燼首落——無風無雨。
一口枯井旁,母親用繩索將幼子墜入井底,孩子用陶罐刮取井壁最后一點濕泥,上來時嘴唇沾滿泥漿,呼吸微弱。
夜半野祠,饑民跪拜一尊蛇像,獻上僅存的種子祈求"蛇神"降雨——信仰在絕望中正被扭曲。
呂洞賓忽然道:"三年前,東海城隍曾**龍王太子縱水族毀壞漁村,敖廣被玉帝申飭,罰俸百年。
"李玄嘆息:"便是因此遷怒百姓?
"韓湘子簫聲驟停:"聽聞敖廣曾放言:凡人既敬城隍,便讓城隍布雨。
"張果老搖頭:"城隍雖享香火,怎有行云布雨之權?
此乃借刀**之計。
"藍采和收起嬉笑,輕聲道:"他們......在唱什么?
"眾仙凝神傾聽。
枯槁的人群圍聚在龜裂的**邊,嗓音嘶啞卻虔誠地唱著古老的祈雨歌謠:"蒼天蒼天眼開開,龍王爺爺降雨來。
我獻肝膽與臟腑,不潤禾苗不離開......"歌謠反復吟唱,字字泣血。
一個女童突然栽倒在地,再無氣息。
人們麻木地看著,歌聲卻未停止,反而更加凄厲——仿佛最后的氣力都要榨入這絕望的祈禱中。
曹景休忽然指向東海龍宮方向。
但見水晶宮內光華璀璨,蝦兵蟹將穿梭如織,正籌備龍王壽宴。
珊瑚桌上擺滿珍饈,夜光杯盛滿瓊漿。
敖廣撫須大笑,龍子龍女嬉戲玩鬧。
一道透明的結界將龍宮與外界隔絕,宮內清涼**,宮外酷熱地獄。
何曉蕓驀然回首,望向瑤池:金母含笑,仙姬獻舞,蟠桃碩果累累,玉液漫出金樽。
她不禁喃喃自語:"天上盞盞瓊漿溢,人間滴滴渴死兒。
"八仙佇立云頭,衣袂在罡風中獵獵作響。
下方是歌舞升平的神仙盛宴,眼底是哀鴻遍野的****。
仙凡之隔,此刻竟如天塹般深邃而冰冷。
李玄香爐中的青煙終于徹底熄滅。
他輕聲道:"我等......當真只能坐視嗎?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其余七仙心中炸響。
他們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掙扎。
天規森嚴,擅自干預下界事務必受嚴懲;但眼睜睜看著生靈涂炭,又豈是修仙之道?
就在八仙內心激烈**之際,下方的祈雨聲突然變得更加凄厲。
只見百姓們割破手腕,以血為祭,鮮血滲入干裂的土地,化作縷縷青煙首上九天。
這慘烈的景象,終于讓八仙下定了決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