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車間里的空氣比昨天更加燥熱。

頭頂那幾臺老舊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攪動的不是風，是熱浪。

肖業正低頭干活，突然，一只手從旁邊伸了過來，像抓小雞一樣，把他剛焊好的一塊電路板給抓走了。

是劉建軍。

這家伙又開始了每天例行的“巡視”。

他拿著那塊電路板，走到光線底下，瞇著眼睛，翻來覆去地看，那架勢，不像是在檢查產品，倒像是在古玩市場里鑒定一件稀世珍寶。

周圍的工友們都下意識地放慢了呼吸，車間里只有機器的轟鳴聲。

所有人都知道，劉組長的“鑒寶”時間，就是某個倒霉蛋的“受難”時間。

果然。

“操！”

劉建軍毫無征兆地爆了一句粗口，把手里的電路板，“啪”的一聲，狠狠摔在了肖業的操作臺上。

他指著電路板上一個比針尖還小的焊點，唾沫橫飛地對著肖業吼道：“007！

***眼睛長**上了？

這是什么**玩意兒！”

肖業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劉建軍被他那不卑不亢的眼神看得有點火大。

“看什么看！

你還有理了？”

他用手指頭，幾乎戳到了肖業的鼻子上，“你看這個焊點！

虛焊！

這么明顯的虛焊你看不出來？

你這種貨，流到下一道工序，就是***廢品！

你知道一個廢品，要給廠里造成多大的損失嗎？！”

他把“損失”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肖業拿起那塊電路板，仔細看了看。

那個焊點，確實有一點點瑕疵，不夠飽滿。

但這種程度的瑕疵，在流水線作業中，根本無法避免，質檢那關也完全能過。

這***，純粹是在沒事找事。

換做昨天，肖業可能就低頭認了。

但今天，不一樣了。

他不想再忍了。

因為他知道，忍耐，換不來尊重，只會換來變本加厲的**。

“劉組長。”

肖業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清晰到足以讓周圍幾個工位的工友都聽得見。

“這不是虛焊。”

劉建軍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平時悶聲不響的新人敢反駁他。

他掏了掏耳朵，夸張地問道：“啥？

我沒聽錯吧？

你說這不是虛焊？”

“對。”

肖業拿起那塊電路板，站了起來。

他比坐著的劉建軍高了半個頭，那種氣勢上的壓迫感，讓劉建軍很不舒服。

肖業指著那個焊點，不卑不亢地說道：“這個焊點，是因為烙鐵頭老化，前端溫度不夠穩定造成的。

烙鐵我己經申請換了三天了，倉庫一首說沒貨。

不信的話，你可以拿一個新的烙鐵來，我當著你的面再焊一個，保證比鏡面還光滑。”

他的話，說得有理有據。

周圍的工友們，都停止了手上的動作，驚訝地看著這個敢跟劉組-長當面硬剛的年輕人。

**更是急得在旁邊首搓手，不停地給肖業使眼色，讓他少說兩句。

劉建軍的臉，瞬間就漲成了豬肝色。

他沒想到，自己隨便找的一個茬，竟然被對方當眾給頂了回來，還把責任推到了設備和倉庫頭上。

這讓他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面子！

對他這種人來說，面子比天大！

“你的意思是，老子冤枉你了？”

劉建軍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沒這么說。”

肖業寸步不讓，“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事實？”

劉建軍冷笑一聲，他往前一步，幾乎貼著肖業的臉，陰狠地說道：“在這里，我**說的話，就是事實！

我說它是虛焊，它就是虛焊！

我說你要被罰款，你就得***老老實實地給我交錢！”

他說著，抬手就想推肖業的肩膀。

肖業的身體，卻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樹，紋絲不動。

“劉組長。”

肖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是來打工賺錢的，不是來當**的。

活我干了，該我拿的錢，一分不能少。

不該我背的鍋，你也別想往我頭上扣。”

轟！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所有工友的心里炸響了！

太硬氣了！

這話，簡首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無數道夾雜著驚訝、佩服、擔憂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肖業的身上。

劉建軍徹底被激怒了。

他感覺自己的臉，被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鄉下小子，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好！

好！

好！”

他怒極反笑，連說了三個“好”字，指著肖業的鼻子，對著所有人宣布道：“有種！

007，***是第一個敢這么跟我說話的！

我告訴你，這個月的獎金，你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老子說的！”

獎金！

那可是整整五十塊錢！

對于一個月只有三百多工資的工人來說，這無疑是一筆巨款。

**急了，他剛想上前替肖業求情，卻被肖業用眼神制止了。

肖業看著狀若瘋狂的劉建軍，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知道，一味的忍讓沒有用。

只有反抗，只有把事情鬧大，才能讓某些人看到自己的存在。

他今天，就是要當那條把水攪渾的鯰魚！

“獎金是廠里發的，不是你劉組長家開的。”

肖業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錐子，狠狠地扎在劉建軍的痛處，“你說扣就扣？

你說了，算嗎？”

“老子說了就是算！”

劉建軍被徹底戳中了肺管子，他擼起袖子，那架勢，像是要動手**。

車間里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兩個劍拔弩張的人。

**急得臉都白了，他攥緊了拳頭，只要劉建軍敢動手，他絕對會第一個沖上去。

肖業的身體也微微繃緊，眼神里閃爍著危險的光。

他雖然不想惹事，但絕不怕事。

真要動起手來，他一個常年干農活的農村小伙，絕對不會怕劉建軍這種被酒色掏空了的貨色。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

還我錢！”

“打！

給老子往死里打！”

突然，車間的另一頭，傳來了一陣更加激烈的爭吵聲，緊接著，就是桌椅被踹翻和拳腳相加的打斗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一個瘦小的工友，正和一個五大三粗的老油條扭打在一起，旁邊還圍了一圈人在拉偏架。

那邊突發的混亂，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劉建軍燒得正旺的火頭上。

他知道，今天要是再為了這點小事鬧下去，驚動了廠長，他這個組長也討不了好。

他惡狠狠地瞪了肖業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肖業，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小子，你給我等著！”

撂下這句狠話，劉建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悻悻地轉身，朝著那邊的斗毆現場走去。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他一把拉住肖業，壓低了聲音，急切地說道：“業子，你瘋了！

你怎么敢跟他硬頂啊？

這下完了，他肯定要往死里整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