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 城的秋意總帶著點急不可耐的莽撞,剛過五點,暮色就跟打翻的墨汁似的潑滿天空。
路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把落葉的影子拉得老長,像誰遺落在地上的碎金。
一輛黑色 SUV 碾過積著雨水的水洼,濺起的水花驚飛了檐下躲雨的麻雀,車窗外的 “詭咖” 霓虹燈牌正忽明忽暗地閃爍,活像個打盹的醉漢。
“阿項,你瞅這咖啡店名兒,‘詭咖’?”
副駕駛座上的宋碧用手指敲著車窗,銀灰色的衛衣**滑到腦后,露出額前幾縷被風吹亂的碎發。
他左臉的梨渦隨著說話的弧度陷進去,活脫脫個剛從漫畫里跳出來的陽光少年,“這老板是跟錢有仇吧?
起這么個名兒,生怕客人敢進來似的。”
項官正低頭劃著平板,聞言掀起眼皮瞥了一眼。
咖啡館的木質招牌在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詭咖” 兩個字是用燒焦的紋路刻上去的,邊緣還刻意弄出些參差不齊的毛刺,倒真有幾分鬼氣森森的意思。
他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聲音平淡得像結了薄冰的湖面:“再怪能有你名字怪?”
“嘿我說你這人,” 宋碧作勢要去搶平板,“宋碧怎么了?
多清新脫俗!
總比某些人天天板著張臉,活像誰欠了你八百萬冥幣強。”
他指尖在方向盤上打著轉,忽然壓低聲音湊近,“說真的,你整天不是對著古籍就是應付那些神神叨叨的客戶,就不覺得乏味?
上次給你介紹的那個**師小帥哥,人家對你多有意思,結果你倒好,三句話不離‘五行相克’,活生生把人聊跑了。”
項官把平板往中控臺上一放,側過臉看他。
車窗外的霓虹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眼角那顆朱砂痣像是浸在水里的紅豆,透著點濕漉漉的艷色。
“是很乏味,” 他慢悠悠地說,“更乏味的是每天三分之二的時間得聽你念叨這些。”
“靠,好心當成驢肝肺!”
宋碧笑著捶了他一拳,拳頭落在肩膀上輕飄飄的,“說真的阿項,今天在謝千里那兒你是不是瘋了?
開天眼就算了,還跟空氣說話!
要不是我反應快把你拽走,指不定被多少人當成***。”
他想起下午在衛生間隔間聽到的對話就后怕,“你知不知道那些修道的老家伙眼睛多毒?
真被他們看出你能跟陰差對上話,明天就得有百八十號人堵你家門口求合作!”
項官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車燈光束里浮動的塵埃像無數細碎的星子,讓他想起秦帥那雙寫滿驚訝的眼睛 —— 當時那小使者瞪圓了眼,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嘴里還碎碎念著 “這人是不是***”,那模樣倒比謝千里的死相有趣多了。
“有點意思。”
他低聲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布料,“希望他沒把我當成瘋子。”
宋碧正擰開礦泉水瓶喝水,聞言一口水差點噴在擋風玻璃上:“不是吧大哥?
你該不會是看上那個陰差了吧?
人家可是吃陰間飯的,你倆這叫跨物種戀愛!”
“專心開車。”
項官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平板,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卻沒反駁。
車穿過兩條街,宋碧還在喋喋不休:“說起來你今天怎么突然肯去祈福大會了?
前兩次我磨破嘴皮你都不去,這次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項官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
其實他原本確實打算在家研究新得的那卷《陰曹典錄》,是宋碧在電話里哀嚎 “再不去那些老家伙該以為你項家要退出圈子了”,他才不情不愿地動了身。
誰知道這一去,倒真撞見了有趣的事。
他想起下午在祈福大會休息室的情景 —— 檀香混著龍井的氣息在空氣里浮動,幾個白胡子老道正圍著茶桌討論誰家的羅盤更靈驗。
項官端著茶杯靠在窗邊,漫不經心地聽著鄰座兩個穿唐裝的老頭閑聊。
“聽說了嗎?
江建業他弟弟江建國那家的小兒子,聽說像是魔怔了。”
穿青布唐裝的老頭呷了口茶,聲音壓得極低,“整天一會哭一會笑。”
另一個戴玉扳指的老頭嘆了口氣:“何止啊,我聽說是撞了不干凈的東西。”
正說著,休息室的門 “吱呀” 一聲被推開,謝千里的秘書小張臉色慘白地沖進來,手里的文件夾都在發抖:“各位大師!
不好了!
謝總他、他突然抽搐起來,口吐白沫了!”
人群呼啦一下涌出去,項官跟著最后一波人走在后面。
休息室隔壁的會客廳里,謝千里正躺在地毯上,西肢僵硬地抽搐著,嘴角掛著白沫,眼睛翻得只剩下眼白,一看就己經沒氣了。
周圍的人亂成一團,有掐人中的,有摸脈搏的,還有掏出手機要報警的。
項官站在門口沒動。
他瞇起眼,指尖在袖袋里掐了個訣,天眼悄然打開。
霎時間,周遭的喧囂仿佛被隔在一層毛玻璃外,空氣中浮動的陰氣像細小的冰碴子,刮得人皮膚發麻。
死者身旁兩米處,站著個肚子滾圓的陰差,青灰色的臉皺成一團,正歪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
項官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眼神中多了點興味 ——那人斜倚在墻角,眉眼像是被上好的墨筆細細勾勒過,鼻梁高挺得恰到好處,嘴唇的弧度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
最要命的是他身上那層淡金色的光暈,在陰沉沉的會客廳里亮得像沙漠里的綠洲,又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燈盞,一下就攫住了項官的目光。
有那么一瞬間,他幾乎控制不住腳步,想穿過人群走到那人面前去。
還好理智及時回籠。
他認出那是陰間引魂使者特有的靈光,只是這光芒比典籍里記載的要明亮得多,也溫暖得多。
項官定了定神,繼續用天眼掃視西周。
謝千里死狀凄慘,顯然是被什么東西活活嚇死的,可這屋里除了那兩個陰差,竟沒別的邪祟蹤跡。
正納悶時,一股灼熱的視線突然落在他后頸上,像有根燒紅的鐵絲正慢慢燙下來。
這感覺太熟悉了 —— 是那個金光大男孩在看他。
項官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過頭。
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正好撞進那雙寫滿驚艷的眼睛里。
他看見對方瞳孔猛地收縮,像受驚的鹿,緊接著臉頰泛起可疑的紅暈,慌忙轉過頭去跟旁邊的胖子嘀咕:“他是不是能看到我?
是不是?”
聽到胖子說 “不能”,又聽見那道清亮的聲音抱怨 “這么美的人不知道叫什么”,項官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
這小使者,倒比那些裝神弄鬼的老道有趣多了。
后來跟著宋碧去衛生間,剛洗完手就看見那小使者站在鏡子前。
對方顯然也認出了他,眼睛瞪得溜圓,像只受驚的松鼠,轉身要走時還不忘偷偷回頭瞄了他一眼。
那眼神太鮮活,帶著點好奇,又有點警惕,像只偷偷打量獵人的小獸。
項官鬼使神差地開口:“項官。”
小使者嚇得一哆嗦,猛地回頭,眼里寫滿 “你居然能看見我” 的震驚。
“項官,記住了。”
他故意放緩語速,看著對方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落荒而逃,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宋碧在隔間里喊他的名字,他應了一聲,心里卻在想:陽間的引魂使者,倒是頭一回見。
典籍里說,有些人體質偏陰,容易招惹邪祟,*都為了保護他們,會聘為陽間使者。
這些人介于陰陽之間,既保留著活人的氣息,又能與陰差溝通,身上的靈光就是最好的證明。
只是這小使者…… 似乎格外怕生。
...“想什么呢?
魂都快飛了。”
宋碧的聲音把項官從回憶里拽出來,“剛才大羅那郵件說**那孩子情況特別嚴重,連朱砂都鎮不住,你真打算插手?”
項官 “嗯” 了一聲,指尖在平板上劃出**的資料。
江建國的小兒子江爬爬,今年剛滿三歲,半個月前忽然變得奇怪,有時哭,有時笑。”
“管他呢,” 宋碧打了個哈欠,“反正有你這活神仙在,什么妖魔鬼怪解決不了?
不過說真的阿項,你剛才想什么呢?
那笑也太嚇人了,跟偷吃到雞的狐貍似的。”
項官挑眉看他:“有嗎?”
“何止有,” 宋碧夸張地比劃著,“那春心蕩漾的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狐貍精進了雞窩了呢。”
“閉嘴。”
項官把平板扔給他,“后天下午三點,準時來接我。”
宋碧接住平板,笑嘻嘻地應著:“得嘞項大仙人!
保證隨叫隨到!”
SUV 拐過街角,“詭咖” 的霓虹燈牌徹底消失在后視鏡里。
項官望著窗外掠過的萬家燈火,指尖輕輕敲著膝蓋。
他想起那個金光大男孩罵他 “情商低” 時氣鼓鼓的樣子,想起他躲在張老三身后偷偷看他的模樣,想起他聽到 “項官” 兩個字時震驚的眼神,嘴角又忍不住向上彎了彎。
...秦帥是被凍醒的。
他掙扎著從單人床上坐起來,發現自己居然裹著三條毛毯,活像個剛出爐的春卷。
窗外的天己經黑透了,咖啡廳里只亮著吧臺頂上那盞昏黃的吊燈,江楓正趴在吧臺上對著電腦敲敲打打,嘴里還哼著跑調的《難忘今宵》。
“我說**板,” 秦帥**眼睛走出去,“咱能換首歌嗎?
這都快十一月了,聽這歌跟提前過年似的。”
江楓頭也沒抬:“帥大爺醒了?
剛才有個穿西裝的帥哥來問,說想找個叫秦帥的,我猜是找你吧?”
秦帥剛摸到咖啡壺的手頓住了:“帥哥?
長什么樣?
是不是特別白,眼角有顆痣?”
“喲,聽這描述挺熟啊?”
江楓終于抬起頭,壞笑著挑眉,“怎么,勾搭對象了?”
“去你的,” 秦帥灌了口冷咖啡,苦得他齜牙咧嘴,“我兼職的時候,那***能看見我,你說邪門不邪門?
張老三說他身上有陰氣,搞不好是什么披著人皮的鬼怪。”
“能被你說帥,那得多好看?”
江楓摸著下巴,“比上次來買貓屎咖啡的那個模特還帥?”
“那哪能比,” 秦帥嘖了一聲,“那哥們兒往那兒一站,跟水墨畫成精似的,那模特跟他比,就跟打印機出了故障似的。”
話剛說完,胸前的木鈴突然 “叮” 地響了一聲,嚇得他差點把咖啡杯摔了,“不是吧又來?
張老三你個周扒皮!”
江楓趕緊遞過來塊壓縮餅干:“速戰速決,我給你留門。”
秦帥塞了塊餅干在嘴里,剛嚼了兩口,眼前就天旋地轉起來。
再次站穩時,發現自己站在條黑漆漆的巷子里,墻根堆著發臭的垃圾桶,幾只野貓正為了塊魚骨大打出手。
張老三蹲在垃圾桶上,手里還拎著半串沒吃完的烤腰子。
“帥大爺,這次是個小姑娘,在巷口被車撞了。”
張老三把最后一塊腰子塞進嘴里,油乎乎的手指往圍裙上蹭了蹭,“家屬在那邊哭呢,你悠著點。”
秦帥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個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馬路牙子上哭,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書包上的小熊掛件還在輕輕搖晃。
他走過去剛要開口,小姑娘突然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兔子:“哥哥,我書包里的試卷還沒交,王老師會罵我的。”
“沒事,” 秦帥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點,“我幫你托夢給你同桌,讓他幫你交上去。”
“真的嗎?”
小姑娘眼睛亮起來,“那你能讓他別告訴老師我抄他作業了嗎?”
秦帥被逗笑了,剛想再說點什么,突然聽見身后傳來剎車聲。
一輛黑色 SUV 停在巷口,車燈正對著他這邊,晃得他睜不開眼。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張熟悉的臉 —— 正是那個眼角帶痣的冰山帥哥。
“**,陰魂不散啊!”
秦帥趕緊往張老三身后躲,嘴里碎碎念,“我說大哥,您是 GPS 定位了還是怎么著?
我這兼職場地換得比你換衣服還勤,你都能找著?”
項官沒理他,視線落在小姑娘魂魄身上,眉頭微微皺起。
宋碧從副駕駛探出頭,驚訝地瞪圓了眼:“阿項,你看那……別開天眼。”
項官低聲說,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走到秦帥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帶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又見面了,引魂使者。”
秦帥嚇得差點蹦起來:“你你你…… 你真能看見我?!”
“不然呢?”
項官彎下腰,湊近他耳邊,聲音低得像**間的呢喃,“還是說,你希望我看不見?”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秦帥感覺自己的耳朵 “騰” 地一下燒了起來。
他猛地后退一步,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張老三說你身上有陰氣!”
張老三在旁邊趕緊點頭,嘴里還嚼著不知道從哪摸來的口香糖:“對對對,陰氣重得跟冰柜似的。”
項官的目光在張老三身上掃過,嚇得他瞬間把口香糖咽了下去。
“項官,” 他重新看向秦帥,眼神里帶著點玩味,“上次不是讓你記住了嗎?”
“記你個大頭鬼!”
秦帥終于反應過來,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個披著人皮的鬼怪!
肯定是想害我!
我告訴你,我可是*都認證的引魂使者,有編制的!
你敢動我一下,****立馬來收你!”
項官看著他炸毛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小使者,倒是比想象中更有趣。
“我不是鬼怪,” 他從口袋里掏出個小小的桃木牌,上面刻著繁復的紋路,“我是陰陽師,項家現任家主。”
秦帥盯著那桃木牌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張老三。
張老三趕緊點頭:“帥大爺,這是正經法器,就是陽氣重得很。”
“那你能看見我?”
秦帥還是不放心,“還有上次在衛生間,你故意耍我是不是?”
“算是吧。”
項官承認得坦坦蕩蕩,“畢竟,很少見到這么…… 有趣的引魂使者。”
“有趣你個鬼!”
秦帥氣鼓鼓地轉身,“小姑娘,咱走,別理這個***。”
小姑娘卻眨著眼睛看著項官:“哥哥,你能幫我把書包拿給媽媽嗎?
里面有我給她畫的畫。”
項官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好。”
秦帥拽著小姑**魂魄往巷子深處走,路過項官身邊時,故意撞了他一下。
走出老遠,還聽見宋碧在后面喊:“阿項,這小帥哥脾氣挺沖啊!”
把小姑娘交給陰差后,秦帥癱在奈何橋邊的石頭上喘氣。
張老三蹲在他旁邊,手里不知何時多了袋薯片:“帥大爺,那項家可是正經修道的,祖上出過好幾個天師,比那些招搖撞騙的厲害多了。”
“厲害就可以隨便嚇人嗎?”
秦帥搶過薯片塞進嘴里,“還陰陽師,我看是***院跑出來的還差不多。”
話雖這么說,心里卻忍不住想起項官湊近時的樣子 —— 那人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眼角的朱砂痣像顆會發光的紅豆。
“對了帥大爺,” 張老三突然說,“剛才無常大人傳消息,說**有個孩子被邪祟纏上了,讓你留意點。
那邪祟有點來頭,連陽間的修道人都搞不定。”
“**?”
秦帥皺起眉,“哪個**?”
“就是開地產公司那個,聽說他小孫子瘋了,正到處找高人呢。”
張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得小心點,那邪祟據說能首接傷魂魄,比謝千里遇到的厲害多了。”
秦帥心里咯噔一下。
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說張老三,”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說那***陰陽師,會不會也去**?”
張老三嚼著薯片點頭:“八成會。
項家跟**有交情,這種事肯定會出面。”
秦帥望著*都城方向的鬼火,突然覺得后頸有點發涼。
要是真在**跟那***撞上,他該說點什么?
“嗨,又見面了”?
胸前的木鈴突然輕輕響了一聲,像是在嘲笑他的胡思亂想。
秦帥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
管他呢,反正有編制在身,還怕了個***不成?
只是不知為何,腦海里總是浮現出項官低頭時,眼角那顆亮晶晶的朱砂痣。
巷子口,SUV 里的項官看著秦帥消失的方向,指尖輕輕摩挲著剛才被撞到的胳膊。
宋碧湊過來:“看什么呢?
魂都丟了。”
“沒什么,” 項官收回目光,嘴角噙著點笑意,“只是覺得,這次**的事,可能會很有趣。”
車窗外的月光穿過云層,在他眼角的朱砂痣上投下一點細碎的光,像誰不小心撒了顆星星上去。
遠處的 “詭咖” 還亮著燈,暖黃的光暈里,仿佛還能看見那個金光大男孩氣鼓鼓的模樣。
項官拿出手機,給大羅回了條消息:“后天準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