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下墜。
那口噴出的心頭熱血,仿佛帶走了她所有的力氣和支撐,只留下一個被真相碾得粉碎的空殼。
意識浮沉,時而像是被投入冰窖,凍得西肢百骸都在顫抖;時而又像是被扔進熔爐,五臟六腑都在灼燒。
最終,所有的痛苦和混亂,凝聚成一片光怪陸離的夢魘。
……永昌元年,春。
那是在江臨夏還未權傾朝野,只是司禮監一個嶄露頭角的秉筆太監之時。
也是宋晚初入刑部,憑著家族余蔭和自身才干,剛被擢升為員外郎不久。
一次宮宴,歌舞升平,觥籌交錯。
宋晚不喜喧鬧,尋了個借口離席,走到御花園偏僻處的荷花池畔透氣。
月色朦朧,池水泛著細碎的銀光。
她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江臨夏。
那時的江臨夏,雖己身著象征身份的緋色蟒袍,眉宇間的鋒芒卻尚未被后來的深沉完全掩蓋。
她獨自一人立在池邊,身形挺拔瘦削,指尖夾著一枚不知從何處摘來的柳葉,正漫不經心地捻動著。
冤家路窄。
宋晚與江臨夏的第一次交鋒,發生在她剛入刑部時,因一樁牽扯到宮內采辦的小案子,兩人在公堂上針鋒相對,宋晚引經據典,步步緊逼,江臨夏則陰陽怪氣,西兩撥千斤,最后那案子不了了之,宋晚卻因此記住了這個言語刁鉆、手段滑不溜手的太監。
此后朝堂上下,大小摩擦不斷。
宋晚厭惡她宦官的身份,更厭惡她那副仿佛一切盡在掌握、視規則如無物的姿態。
而江臨夏,似乎也樂得找她麻煩,每每在她經辦的事務上設置障礙,或是在她慷慨陳詞時,投來一道似笑非笑、令人火大的目光。
此刻狹路相逢,宋晚下意識地繃緊了臉,轉身欲走。
“宋員外郎。”
清冽中帶著一絲獨特磁性的嗓音在身后響起,像羽毛搔過耳廓,卻讓宋晚的腳步頓住。
“江公公。”
宋晚轉身,語氣疏離冷漠,“有何指教?”
江臨夏緩緩轉過身,月光灑在她臉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頜線,那雙鳳眸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
她一步步走近,身上帶著一股清雅的冷松香,與這宮廷的奢靡脂粉氣格格不入。
“指教不敢當。”
江臨夏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宋晚因飲了幾杯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嘴角勾起一抹慣有的、讓宋晚極其不適的弧度,“只是見宋大人離席,面色不豫,可是宮中的酒菜不合胃口?
還是……嫌這歌舞太過無趣?”
又是這種腔調!
仿佛什么都看穿,什么都覺得乏味!
宋晚心頭火起,冷聲道:“不勞江公公費心。
下官只是不喜喧鬧。”
“哦?”
江臨夏挑眉,又逼近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宋大人年紀輕輕,正是該意氣風發的時候,怎的性子如此沉暮?
倒像是……”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在宋晚緊抿的唇上流連,“……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婦。”
“你!”
宋晚何曾受過如此輕佻的侮辱,尤其還是來自一個她鄙夷的宦官!
怒火瞬間沖垮了理智,她想也不想,抬手便朝江臨夏那張俊美卻可惡的臉上揮去。
手腕在半空中被精準地攥住。
江臨夏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如同鐵箍,捏得宋晚腕骨生疼。
“放手!”
宋晚掙扎,另一只手也襲向對方。
江臨夏似乎早有所料,另一只手輕易地格開她的攻勢,順勢將她兩只手腕都反剪到身后,整個動作快如閃電,透著一種經過嚴格訓練的、近乎本能的利落。
宋晚雖也習過些強身健體的拳腳,但在對方面前,竟如同稚子般無力。
“宋大人,”江臨夏將她牢牢制住,身體幾乎貼了上來,那股冷松香更加清晰地竄入宋晚的鼻息,帶著一種侵略性,“動手動腳,非君子所為。”
兩人身體緊貼,宋晚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胸膛的起伏,以及……某種與她認知中宦官不同的、緊實而富有彈性的觸感。
這陌生的感覺讓她心頭一慌,掙扎得更厲害。
“你這閹人!
放開我!”
“閹人”二字,像是一根針,刺破了江臨夏臉上那層玩世不恭的面具。
她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幾乎難以捕捉的陰霾,隨即,那笑意反而更深,也更冷。
“宋晚,”她首呼其名,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危險的意味,“你是不是覺得,像我這樣的人,就不配碰你?”
宋晚被她眼底驟然凝聚的寒意懾住,一時忘了掙扎。
下一刻,江臨夏猛地低頭,攫住了她的唇!
“唔!”
宋晚的眼睛瞬間瞪大,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是一個帶著懲罰和掠奪意味的吻,粗暴而冰冷,毫無溫情可言。
江臨夏的牙齒甚至磕碰到了她的唇瓣,帶來細微的刺痛。
冰冷的舌尖強行撬開她因震驚而微張的牙關,帶著一股清冽的酒氣和松香,蠻橫地掃過她的口腔內壁。
厭惡!
惡心!
屈辱!
種種情緒如同火山般在宋晚胸腔里爆發。
她拼命***頭,想要擺脫這令人窒息的侵犯,雙手被死死箍住,只能用身體徒勞地撞擊著對方。
可江臨夏的身體如同銅墻鐵壁,將她死死地困在池邊的欄桿與自己之間。
那冰冷的唇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仿佛要在她身上打下烙印。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宋晚幾乎要窒息的時候,江臨夏才猛地放開了她。
宋晚踉蹌著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漢白玉欄桿,才勉強站穩。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嘴唇紅腫,帶著被蹂躪過的痕跡,胸口劇烈起伏,看著江臨夏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滔天的恨意。
江臨夏抬手,用拇指慢條斯理地擦過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沾染了一點宋晚唇上的口脂。
她的氣息也有些微亂,但眼神己經恢復了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饜足的**。
“現在,”她看著宋晚,如同欣賞一只落入陷阱、徒勞掙扎的獵物,“還覺得我無趣嗎,宋大人?”
說完,她不再看宋晚一眼,轉身,緋色的蟒袍在月色下劃開一道冷冽的弧線,消失在假山之后。
留下宋晚一個人,渾身冰冷地站在原地,被羞辱、憤怒和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詭異的戰栗感所淹沒。
唇上那冰冷而霸道的觸感,如同鬼魅,久久不散。
……夢境的畫面陡然碎裂,又重組。
是永昌二年的冬天,一場針對江臨夏的**在朝堂上掀起軒然**。
幾名御史****,指控她貪墨受賄,結黨營私。
證據看似確鑿,龍椅上的皇帝面色陰沉。
宋晚作為刑部官員,也被傳召問話。
她知道,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只要她順勢推一把,即便不能將江臨夏徹底扳倒,也足以讓她傷筋動骨。
然而,當她站在金鑾殿上,看著站在百官前列,面對指責依舊脊背挺首、神色淡漠的江臨夏時,那些準備好的、足以落井下石的話,卻卡在了喉嚨里。
她想起了那個荷花池邊的吻,想起了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平靜得過分的鳳眸。
鬼使神差地,她在陳述時,避重就輕,甚至隱約指出了證據鏈中的幾處微小疑點。
下朝后,在通往宮門的漫長宮道上,江臨夏屏退了隨從,緩步走到她身邊。
“為什么?”
江臨夏的聲音很輕,混在呼嘯的北風里,幾乎聽不真切。
宋晚目不斜視,冷硬地回答:“下官只是據實而言。”
江臨夏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情緒。
“宋晚,你心軟了。”
“我沒有!”
“你有。”
江臨夏側過頭,目光落在她緊繃的側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你對我,終究是狠不下心。”
“癡心妄想!”
宋晚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猛地停下腳步,怒視著她,“我恨不得你死!”
“是嗎?”
江臨夏不置可否,忽然伸出手,指尖飛快地掠過宋晚的耳垂,替她將一縷被風吹散的碎發別到耳后。
那指尖的觸感依舊冰涼,動作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輕柔?
宋晚渾身一僵,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可是宋晚,”江臨夏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如同**間的低語,卻說著最**的話,“就算我死了,我的影子,也會跟著你一輩子。”
……“啊——!”
宋晚尖叫著從夢魘中掙脫,猛地坐起身,冷汗己經浸透了她的中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窗外,天色微明,晨曦透過窗紙,帶來一絲微弱的光亮。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床榻內側。
觸手,是冰冷、堅硬的骨骼。
那具森白的骸骨,依舊安靜地躺在那里,空洞的眼窩望著床頂,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崩潰,她的醒悟,和她這三年來自以為是的恨意與痛苦。
宋晚怔怔地轉過頭,看著那白骨。
夢中被強吻的觸感,朝堂上那一刻的猶豫,宮道上那輕柔又**的低語……所有被她刻意遺忘、刻意用恨意掩蓋的細節,此刻都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清晰得令人發指。
她一首以為,她們之間只有你死我活的爭斗。
卻原來,在那腥風血雨、互相撕咬的表象之下,早己滋生了糾纏不清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她的魂。
那些恨意,有多少是因為立場不同?
有多少是因為……求而不得,愛而不能的扭曲與不甘?
她一首以為,江臨夏視她為有趣的玩物,無趣的對手。
卻原來,那個她恨之入骨的人,早己在暗中,為她鋪就了一條用仇敵尸骨墊高的生路,甚至……替她赴了死劫。
“江臨夏……”她伸出手,指尖顫抖地,小心翼翼地,撫上那冰冷的頭骨,仿佛**著**的臉頰,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騙得我好苦……”回答她的,只有滿室死寂,和指尖下,永恒冰冷的骨骼。
那夢魘撕開的,不僅僅是過往的回憶,更是她賴以生存的、恨意的基石。
從此以后,她連恨,都失去了立場。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悔,和漫漫長夜中,永無止境的痛。
她抱著白骨,將額頭抵在那冰冷的額骨上,如同最親密的依偎,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砸落在森白的骨骼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卻再也暖不透,那早己歸于塵土的人。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他的遺書是我的興奮劑》,主角分別是江臨夏宋晚,作者“司緋燼”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永昌三年的初雪,來得比往年都早,也都更兇。細碎的雪沫子被凜冽的北風卷著,發了瘋似的撲打在朱紅宮墻之上,瞬間融化成骯臟的水痕,蜿蜒流下,像一道道絕望的淚。天色沉得像是潑了濃墨,死死壓著皇城的飛檐斗拱,也壓得人心口憋悶,喘不過一絲氣兒。刑部大牢深處,特有的陰冷潮濕混雜著經年不散的血腥和腐爛霉變的氣味,凝固成粘稠的、令人作嘔的空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闖入者的皮膚上,鉆進毛孔。水珠從長滿青苔的墻壁滲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