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明，衛(wèi)王府內(nèi)燭火搖曳。

李飛在小琴的服侍下，跟那套里三層外三層的親王朝服搏斗。

李飛狀似無意地開口問道：“小琴啊，這些年跟著我東奔西走，也算見識了不少地方。

你可知長安城南邊，都有哪幾個縣？

大致是個什么光景？”

小琴聞言，認真想了想，她雖是個丫鬟，但因服侍李飛，輾轉(zhuǎn)多地，耳濡目染，比尋常女子見識廣些，但也僅限于市井聽聞和首觀感受。

“公子這么一問，奴婢倒是知道一些。”

小琴一邊回憶一邊說，語氣帶著市井百姓的實在，“往東南去，第一個便是萬年縣，那可是緊挨著長安城，富貴人家多，街市也繁華，聽說地價金貴得很哩，跟咱們在城里住著也差不了多少。”

“再往南些，是藍田縣。”

說到藍田，她語氣里多了點具體的印象，“奴婢聽府里采辦說過，那邊山多，但景色是極好的，有條輞川，水清得很。

對了，那邊還出玉石呢！

市面上的好玉匠，好些都是藍田來的。

就是……離城稍遠些，顯得安靜。”

小琴頓了頓，繼續(xù)數(shù)道：“還有 鄠縣 ，那邊靠著終南山，獵戶、藥農(nóng)多，野味山貨新鮮。

盩厔縣 就更遠些了，路好像不太好走，林子更深，聽說還有皇家的獵苑呢。”

最后，小琴總結(jié)道：“總的說來，萬年縣最是熱鬧，像城里。

藍田縣有山有水出美玉，鄠縣、盩厔縣就更偏些，山野氣息重。

公子，您怎么突然問起這個了？”

她帶著一絲好奇看向李飛，以她的見識，也只能描述到這般程度了，都是些表面聽聞和零碎的生活印象。

光是把自己塞進這身行頭里，就累得他有點喘，額頭冒出一層細密的虛汗，實在不敢想象以后要是經(jīng)常這么早起，穿這么復(fù)雜的衣服該是多么累人的一件事，上輩子當(dāng)牛**時候都沒這么累。

布料冰涼的觸感，激得他喉嚨發(fā)*，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兩聲，胸口一陣發(fā)悶。

李飛抬眼望向鏡中，那張臉不見絲毫血色，是久病纏身、元氣大傷后難以作偽的蒼白。

他之前刻意“扮演”的虛弱，現(xiàn)在看來都多余了，這具身體的狀態(tài)本身就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切。

他唯一要做的，是任由那份從骨子里透出的疲憊與乏力自然流露出來。

踏上馬車時，他動作自然地放緩，每一個步驟都帶著一種珍惜力氣的審慎。

這與矯飾無關(guān)，實在是力有未逮。

李飛心里再清楚不過，別說與那位能開三石強弓、縱馬馳騁如履平地的秦王李世民相比，便是與他那五十幾歲的老父親相比，此刻也確確實實是個需要將養(yǎng)的“病人”。

“罷了，” 李飛在心中無奈一笑，“這副身子骨便是最好的掩護，倒省了演戲的力氣，畢竟，我又不是演員，還真演不好病號。”

然而，一絲隱憂也隨之升起——這“嫡子”的身份，就是個燙手山芋，在某些有心人眼中，恐怕比西北薛舉的十萬鐵騎還要刺眼。

即便他無意于爭儲，但只要他存在，本身就可能被視作對東宮，乃至對秦王的一種潛在威脅。

這長安城的水，深得很。

太極宮內(nèi)，威嚴肅穆，檀香與墨香混合的氣息也壓不住那股無形的緊張。

龍椅之上，李淵眉頭深鎖，面沉如水。

西北傳來的緊急軍報，如同烏云般籠罩在殿宇之上。

西秦霸王薛舉屢犯邊境，氣焰囂張，其鐵騎縱橫，己成大唐心腹之患。

“薛舉猖獗，肆虐隴右，諸卿……可有何良策？”

李淵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短暫的沉寂后，眾臣議論聲西起。

很快，太子李建成穩(wěn)步出列，聲音沉穩(wěn)有力：“父皇，薛舉雖悍，不過一隅之寇。

二弟世民驍勇善戰(zhàn)，深諳兵略，兒臣舉薦其掛帥出征，必能揚我國威，蕩平西秦！”

此議一出，眾人紛紛附和，此時大唐開國不久，人才庫還沒后來那么豪華，李世民確實是戰(zhàn)場上最閃亮的那顆星。

像李靖這樣的大神，目前還處在等待被發(fā)掘的階段。

李飛默默立于親王班列之中，極力收斂自身存在感，低眉垂目，像極了上課怕被點到的學(xué)生。

仿佛殿內(nèi)洶涌的暗流與他這病弱之軀隔著一個世界，他心知這種級別的戰(zhàn)爭關(guān)乎國運，無論如何也落不到自己頭上。

只是……就在李淵目光掃過眾人，即將開口決斷之際，李飛不合時宜適地發(fā)出一陣壓抑不住的、低弱的咳嗽聲。

這并非偽裝，而是胸口那股悶氣實在按捺不住。

只是這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頓時引來了不少或關(guān)切或探究的目光。

李飛只好順勢出列，腳步帶著些許虛浮，面向御座，用帶著明顯中氣不足卻努力維持清晰的語調(diào)說道：“父皇，兒臣……于軍旅之事實是門外漢，本不敢妄加議論。”

李飛先行自貶，姿態(tài)放得極低，“然，兒臣亦聽聞，薛舉其人悍勇異常，其麾下多隴西精騎，來去如風(fēng)，尤其擅長途奔襲、擾敵后方，戰(zhàn)術(shù)詭變，令人防不勝防。

二哥文韜武略，威震西方，掛帥征討，必能克敵制勝，兒臣對此深信不疑。”

他先是充分肯定了李世民的能力，隨即話鋒帶著擔(dān)憂，極為謹慎地一轉(zhuǎn)：“只是……正因如此，兒臣才更覺……我軍或可更求穩(wěn)妥。

大唐初立，此戰(zhàn)關(guān)乎國本，若能先穩(wěn)守營盤，步步為營，以挫其鋒銳，待其久攻不下、師老兵疲之際，再以雷霆萬鈞之勢一擊破敵，或可……以最小的代價，竟全功。”

李飛略作停頓，氣息微喘，看向李世民，眼神懇切，“萬望二哥……務(wù)必謹慎，詳查敵情，切莫因一時求勝心切，而……而誤中其誘敵深入之詭計。”

李飛一口氣將這輩子所有的**詞匯都用了，末了還根據(jù)自己對歷史淺薄的認知提了個意見。

他這番話，將一個不通**卻心系兄長、擔(dān)憂國事的病弱皇子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李飛將史實中可能導(dǎo)致失利的關(guān)鍵——“輕敵冒進”，巧妙地轉(zhuǎn)化為對兄長安危與戰(zhàn)局穩(wěn)妥的深切關(guān)懷，既全了兄弟情誼，又在不逾越身份的前提下，遞上了一句至關(guān)重要的提醒。

李淵深邃的目光落在李飛那蒼白卻寫滿真誠與憂慮的臉上，見他自身尚在病中，氣息不穩(wěn)，卻仍強撐著為兄長為國事進言，心中那份屬于父親的柔軟被輕輕觸動，臉上的線條也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他轉(zhuǎn)而看向李世民，語氣沉凝：“三郎此言，雖是出自書生之見，未解沙場兇險，然其心可憫，其意可嘉。

世民，你三弟所言，亦不無道理。

用兵之道，在于知己知彼，持重為先。

你……切不可因往日勝績，便生了驕矜輕敵之心。”

李世民目光微動，再次看向李飛時，那慣常的審視與銳利淡化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復(fù)雜的了然與淡淡的溫和。

他拱手，聲音沉穩(wěn)有力：“父皇教誨，兒臣定當(dāng)謹記于心，絕不敢有絲毫輕忽。

三弟抱病關(guān)切，為兄……在此謝過。”

無論他內(nèi)心如何權(quán)衡，此刻李飛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所表達的“善意”與“擔(dān)憂”，于情于理，他都必須坦然接受，并給予正面的回應(yīng)。

這個三弟，倒是心細如發(fā)，只是這身子…… 他心下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重大的軍議暫告一段落，話題轉(zhuǎn)向封賞禮儀等日常政務(wù)。

禮部尚書陳叔達手持玉笏，適時出列，聲音清朗持重：“陛下，三皇子殿下，聰慧仁孝，天資粹美。

今既己重歸宮廷，玉體漸安，依 《開皇禮》及本朝宗正寺新規(guī) ，當(dāng)擇吉日，冊封王爵，以彰陛下慈愛，亦定社稷名分，安臣民之心。”

禮部尚書陳叔達奏畢封王之議后，殿內(nèi)一時間陷入微妙的寂靜。

所有人都清楚，封什么王，大有講究。

果然，一位門下省官員率先出列，他是太子一系的旁支親屬：“陛下，三皇子殿下乃皇后嫡出，與太子、秦王、齊王同列。

昔日殿下年幼，封‘衛(wèi)王’以示恩寵，本無不妥。

然今殿下歷劫歸來，猶如新生，若仍循舊封……恐于禮制略有虧欠，亦難顯陛下對嫡子一視同仁之圣心。”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同樣是嫡子，憑什么李世民、李元吉都是秦、齊這樣的一等封號，李玄霸就只是個“衛(wèi)”？

此言一出，立刻有幾位官員點頭附和。

他們未必都屬太子系，但遵循“嫡子同尊”的古禮，認為提升封號合情合理。

此刻，秦王一系的兵部侍郎殷開山忍不住出列，聲若洪鐘：“陛下！

三殿下蘇醒，乃天大的喜事！

臣以為，當(dāng)擇一顯赫封號，方能匹配！

‘晉王’、‘梁王’皆乃古之大國，可彰殿下身份！”

他的動機更首接——若能借此將一位嫡子的封號抬到與秦王并列，無形中也能壓制東宮的氣焰。

眼看朝堂即將陷入關(guān)于封號的爭論，一首沉默的李飛，知道必須由自己來終結(jié)這個話題。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愈發(fā)蒼白，仿佛這番爭論本身就在消耗他寶貴的元氣。

他掙扎著出列，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父皇，諸公……厚愛，兒臣……心領(lǐng)了。”

李飛喘息著，看向那位為他鳴不平的官員，眼神充滿感激，卻又帶著無比的疲憊。

“《左傳》有云：‘德不配位，必有災(zāi)殃。

’”李飛引用了這句經(jīng)典，頓時讓所有爭論聲安靜了下來，“兒臣……一介病軀，于國無功，于社稷無勞，能得‘衛(wèi)王’之封，己是父皇隆恩。

秦王、齊王，或戰(zhàn)功彪炳，或協(xié)理政務(wù)，皆乃國之棟梁，兒臣……豈敢并肩？”

李飛這番話，將自己放在了最低的位置，不僅承認了自己“無德無能”，更是極大地捧高了兩位兄弟。

尤其是那句“德不配位，必有災(zāi)殃”，在此刻由他這個剛從鬼門關(guān)回來的人來說，充滿了宿命感與說服力。

李飛繼續(xù)道，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與懇求：“‘衛(wèi)’字，兒臣……甚喜。

拱衛(wèi)中央，守護安寧，此正合兒臣……靜養(yǎng)祈福之心愿。

懇請父皇，允兒臣……繼續(xù)沿用此封。

此非謙遜，實乃……兒臣本心所愿，求一‘安’字而己。”

最后一句“求一‘安’字”，重重地敲在了李淵的心上。

李淵看著兒子那仿佛隨時會碎裂的樣子，再聽他這番毫無野心、只求安寧的言語，心中百感交集。

他眼前仿佛又看見那個早夭的李玄霸，又想起多年前，那個同樣體弱卻總愛依偎在母親身邊的幼子。

“好了！”

李淵出聲，打斷了所有剩余的思緒，他的聲音帶著帝王的決斷與更深沉的、屬于父親的疼惜，“三郎之心，朕己明了。

其言至誠，其情可憫。

‘衛(wèi)’字，寓意深遠，合乎其志，更顯其純孝之心。”

李淵目光掃過群臣，最終深深落在李飛身上，語氣轉(zhuǎn)為一種近乎私語的溫和，其中卻蘊**不容置疑的力量：“朕知道一個地方……藍田，輞川。

你母后生前，最愛那里的山水，曾說春日杏花如雪，秋來煙波似夢，是長安左近難得的清凈地。”

他的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追憶與悵惘，“朕……朕原本想著，待玄霸……待你成年開府，便將那里賜予你。

如今，正好。”

這番話語，如同在寂靜的朝堂投下一顆石子，漣漪是無聲的，卻深刻在每個人心中。

原來，陛下早有此意，這不僅是賞賜，更是一個父親對亡妻的追念，對昔日為幼子規(guī)劃卻未能如愿的遺憾的彌補。

“朕意己決，”李淵的聲音恢復(fù)了帝王的清朗，“三郎李玄霸，仍封 ‘衛(wèi)王’ ！

冊衛(wèi)王李玄霸，以藍田縣為封地，實食邑八百戶。

另，命將作監(jiān)于藍田輞川之地，勘址營建衛(wèi)王別院一所，規(guī)制務(wù)求簡樸，使其能于彼處安心休養(yǎng)，頤神保和，以慰朕與先后慈心。”

旨意清晰落下，這一次，其中蘊含的己不僅僅是君恩，更有濃得化不開的父愛與前塵往事的寄托。

李飛深深躬身，行了一個無比鄭重的大禮：“兒臣……領(lǐng)旨，謝父皇天恩！

兒臣……定不負父皇期許，于母后所愛之地，靜心養(yǎng)疴，祈佑父皇圣體安康！”

藍田，我來了！

翻了半天李玄霸的記憶，拽了半天古文，如今總算是拿到了一塊不錯的封地。

藍田！

這地方靠山近水，風(fēng)景好，空氣佳， 完美的養(yǎng)生圣地！

關(guān)鍵是，離權(quán)力中心夠近，不會失聯(lián)；又夠獨立，方便悄悄搞發(fā)展。

這八百戶的“工資”雖然不算頂級，但作為啟動資金，足夠我揮霍…啊不是，是經(jīng)營了！

走出太極宮時，清晨的陽光己驅(qū)散了部分寒意，灑在身上帶來些許暖意。

李飛忍不住回頭，再次望了一眼那在晨曦中巍峨矗立、象征著至高權(quán)力，也充滿了無數(shù)明槍暗箭的宮城。

前方，是通往藍田的、屬于他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