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快腳步朝她走去，可內心仿佛被白磷彈焚燒過，潰爛又熱烈的灼燒感促使我不得不在餐廳門口徘徊。

餐廳的玻璃門映出我的身影，和里面的她重合。

我的影子和漂亮妹妹貼貼了～我深吸一口氣，盡量保持著我認為優雅的微笑向她走去。

距離她只有一米時，她放下手機，微微彎曲的腿首起來。

她側頭，紫藍色的發尾在她頸間滑動，然后摘下耳機，對我微笑：“**。”

媽呀老子世界都亮了。

我局促不安地摳摳兩旁的衣角，點點頭說**。

我們走到前臺，我亮出預約的訂單，隨后就有服務員來帶我們去找座位。

餐廳里的人不是很多，金碧輝煌的，超大落地窗外邊就是打工牛馬們點亮的寫字樓燈火。

他們現在應該還在被老板盯著不準準時下班吧？

我突然覺得像我這樣開個畫室自由自在的挺好。

至少可以在這個點跟漂亮妹妹約……呸，吃飯。

點完菜后，她坐在我對面，一言不發，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于是我鼓起勇氣，問她：“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靠對喲，哪里有約別人出來吃飯還不知道人家名字的？

她把一撮紫藍的頭發撩到耳后去：“蘇枇杷，叫我枇杷就行，我總覺得這個名字不太好聽。”

我在心里默念一句“蘇枇杷”，感覺有點怪，但還是點點頭，開啟下一個話題。

“能冒昧問一下你現在做什么嗎？”

“是實習醫生。”

醫學生……我大抵是跟路歸零混久了，也學著她的樣子劃拉起下巴來。

“夏天這個意象在繪畫中實在太模糊了，我根本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樣的畫，所以最近沒什么進度。”

我為掩飾看起來只屬于我的尷尬，抿了口杯里的茶水，結果被苦的差點嗆死。

枇杷用手托著下巴看向我，嘴角裹著含糊不清的笑。

天吶那個口紅是什么色號啊好適合她～她說，不是她要這幅畫，是醫院里的小孩子們。

我疑惑地摸摸鼻子，問：“那你為什么要給小孩子買畫？”

我出生在一個三胎家庭里，有兩個弟弟，魔童降世一樣，所以我不喜歡小孩子，也不理解為什么會有人喜歡小孩子。

“醫院里的小孩子有的活不到下一個夏天，所以我想讓他們看看，下一個夏天和今年的有什么不一樣。”

頓了一下，她又說道：“也記錄一下他們活著的這個夏天。”

我沒說話，空氣一時凝固，卻沒有尷尬的成分。

她大概看出來了我在想象那些手上插滿針管，頭發剃光，穿著寬大病號服的孩子，所以沒有繼續說話，留足了時間來給我想象。

我想著一個個小小的孩子窩在母親懷里，拍拍哭的喘不過氣來的母親，然后說媽媽別哭。

他們之中可能有人連合適的病號服都沒有。

一股熱氣撲到我臉上，上菜了。

“咳，上菜了。”

我們動筷，橙黃的燈光下，油脂閃爍著即將墜入人腹的淚珠。

我們邊吃邊聊，空氣里的尷尬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油香。

我們像相識己久的朋友，只是因為天高路遠，才推遲了本應出現在十年前甚至是二十年前的聚會。

“感覺你條件好像很寬裕。”

“我媽是牙醫，我爸是大學教授。”

“……你好漂亮。”

“謝謝。”

她抬頭看了一眼我，櫻紅色的唇角把我迷的神魂顛倒。

她的唇色是春天的櫻花雙皮奶。

覺得自己這樣像**，我強行把目光挪到自己面前的菜上。

“你衣領是不是臟了？”

她放下筷子，抽出張紙巾。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己經站起來俯身探至我面前，用紙巾擦拭我的衣領。

白的眼暈的紙巾觸及我的皮膚，那塊一個小時前被顏料洗筆水弄臟的衣領，此刻成了世界上第一幸福的布料。

紙巾邊緣輕輕摩擦我的脖子，莫名的像雕塑者雕刻一尊維納斯。

她的臉就在我眼前，睫毛閃動著上方橙黃的光，眼睛像有什么驚駭世俗的黑水晶跌入，被下垂的睫毛蓋住一半，若扇起某湖畔外不知名的水鳥。

又有什么東西溺亡了。

她輕輕笑了一下：“這怎么擦不掉？”

我微微抬起下巴說你別擦了。

我大抵是要死了。

被她溫柔死的。

我決定承認那幾滴臟水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的東西。

上善若水啊。

我們敲響兩只暗紅的酒杯，墜了一輪晶瑩剔透的月亮當作陪酒。

我們聊夏、聊畫。

秉著不浪費的原則，我們硬撐著吃完剩下的菜，在餐廳門口分別。

踏上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十字路口時，霓虹燈在人頭里晃動，紅綠燈拉著人流到處跑，我看著她消失在燈里。

她紫藍的發尾在風里擺動，像人海里最小單位的浪花。

怎！

么！

能！

有！

人！

這！

么！

好！

看！

就連背影也是最高級的模糊。

我回到家，打開平板，轉著電容筆，對空白的畫布發呆。

好像我在哄它一樣。

筆尖在平板上勾勒出一個人影，淡灰為主，只有一點點紫藍色最鮮明明朗。

紫藍色怎么看也不是夏天的顏色啊。

不對，像藍莓，像漿果，像我這種階級永遠高攀不起的，童話里精靈的食物。

我試著加點墨綠和金打底，準確的說，是用這兩種顏色組成一座城市。

是我和她分別時融入的霓虹燈。

我更大膽了，把她整個人染黑，只留下紫藍漸變的頭發，把過路的人染成檸檬黃或橄欖綠。

夏天的森林嗎。

我又頓住了，筆尖懸在我的眼珠下面，過度的聚焦使我的眼睛很累。

感覺自己的心漏電了，電流順著不存在的物質，電死了我自己。

她儼然成了所有故事的主角，夏天只是她的陪襯。

醫院里的小朋友不會看懂的，連我自己也看不懂。

明明家里沒有人，我卻自顧自搖搖頭，把帶有最突出的紫藍人影的圖層清空，畫布上只剩下紛紛攘攘的檸檬黃和橄欖綠。

經過深思熟慮，我決定——休息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