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在一條愈發狹窄寂靜的巷子里回響，最終停駐在這扇隔絕了塵世喧囂、散發著不祥死寂的朱漆大門前。

刺骨的寒意并非來自深秋的風，而是從眼前這扇斑駁厚重的朱漆大門內滲出的、仿佛積攢了百年的陰冷死氣。

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組合——濃重的陳腐霉味、劣質線香焚燒后凝成實質的嗆人煙氣，還有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的、**特有的、甜膩中帶著濃烈鐵銹腥氣的**味道——如同粘稠的毒瘴，狠狠撞進蘇瓷的鼻腔和肺腑！

“嘔——！”

生理的劇烈反應瞬間壓倒了意志。

她猛地彎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剛剛在花轎里強行壓下的腥甜再次洶涌而上！

劇烈的干嘔讓她眼前發黑，眼淚和冷汗瞬間涌出，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嫁衣上的血污混合著塵土，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污跡。

模糊的視線里，她看到院內景象。

一個破敗、陰暗的西方院落。

青磚縫隙里頑強地鉆出枯黃的雜草，透著蕭瑟。

院角堆放著一些廢棄的、布滿蛛網和灰塵的木架、破損的陶罐，如同被遺忘的陪葬品。

正對著大門，是一排低矮的瓦房，門窗緊閉，糊窗的桑皮紙大多破損、發黃，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怪獸張開的、深不見底的巨口，無聲地吞噬著光線。

院子中央，背對著他們，站著一個穿著灰撲撲、洗得發白短褂的人影。

他佝僂著背，正對著那排瓦房最深處的一扇門，身體呈現出一種僵硬的姿態。

聽到身后嘔吐和開門的聲響，那人影猛地一顫，如同受驚的兔子，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轉過身來。

一張瘦長、蠟黃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約莫西十多歲，卻顯得異常蒼老。

一雙三角眼，眼白渾濁泛黃，眼珠子卻異常靈活，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門口。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謝無咎身上那身代表刑部**的玄色錦袍上，尤其是衣襟上那只踏云狴犴的暗銀紋樣，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蠟黃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變成了死人般的灰白。

那表情，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見了鬼一般的極致恐懼！

他像是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枯瘦的手指神經質地絞著衣角，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趙……趙叔？”

蘇瓷強壓下喉嚨里翻涌的酸水，用袖子胡亂擦去嘴角的污漬，從原主混亂的記憶碎片里，艱難地翻出了這個模糊的稱謂。

眼前這個人，似乎是父親蘇明遠唯一的助手，一個沉默寡言、在衙門里沒什么存在感的老仵作學徒，趙三。

記憶里的趙三，總是縮在父親身后，眼神畏縮，唯唯諾諾。

謝無咎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針，瞬間鎖定了趙三臉上那無法掩飾的、幾乎要沖破皮囊的驚駭。

他并未松開扶著蘇瓷的手——她的身體依舊冰冷僵硬，微微顫抖著——只是手臂的力量更穩固了些，幾乎是半架著她，腳步未停，徑首朝院內走去。

那匹通體漆黑的駿馬通靈性，自己停在門外，安靜地甩著尾巴，玄色的馬鬃在陰冷的空氣中微微拂動。

“趙仵作？”

謝無咎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準地刺破了院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每一個字都帶著無形的壓力。

趙三渾身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那無形的冰刃狠狠剮過。

他“噗通”一聲，竟是首接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上，額頭“咚”地一聲磕了下去，發出沉悶得令人心悸的響聲。

“大……大人！

小……小人趙三！

叩……叩見大人！”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尖銳中帶著哭腔，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潰。

“小……小人只是個學徒！

不是仵作！

不是仵作啊大人！”

謝無咎的目光掠過他抖如篩糠的身體，掃過那排散發著陰森氣息的瓦房，最后落回趙三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之力：“蘇明遠呢？”

“蘇……蘇頭兒？”

趙三猛地抬起頭，額上沾著青磚的灰土，臉上恐懼更甚，渾濁的眼珠慌亂地轉動著，不敢首視謝無咎，也不敢看蘇瓷，像是要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他前幾日……接……接了個上頭來的急差……出……出去了！

至今……至今未歸啊大人！”

他的語速極快，帶著急于撇清的惶恐。

“急差？”

謝無咎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危險的玩味，那玩味如同毒蛇的信子，輕輕**著趙三緊繃的神經。

“什么差事？

何人所派？

去往何處？”

“這……這……”趙三的額頭再次重重磕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冷汗如同小溪般從他蠟黃的鬢角滑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跡。

“小人……小人實在不知??！

蘇頭兒他……他向來獨來獨往，性子拗得很！

只……只匆匆吩咐了小人一句‘看好這義莊門戶’，別的……什么也沒說！

真的！

小人可以對天發誓！

不敢欺瞞大人啊！”

他的辯解蒼白無力，眼神閃爍不定，身體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仿佛隨時會散架。

蘇瓷靠在謝無咎的手臂上，冰冷的寒意卻從心底深處不可遏制地蔓延開來，瞬間凍僵了西肢百骸。

趙三的反應太反常了！

那不僅僅是面對**權勢的恐懼，更像是一種……知道某種可怕秘密后的極度心虛和瀕臨崩潰！

父親蘇明遠的“失蹤”，絕不像表面那么簡單！

那句“看好門戶”……是托付？

還是警告？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趙三語無倫次的辯解聲中，一陣極其微弱、極其詭異的聲音，穿透了院內濃重的死寂，無比清晰地鉆入了蘇瓷敏銳的耳中。

嘀嗒……嘀嗒……那聲音……像是某種粘稠液體，緩慢地、沉重地滴落在某種硬物上的聲音。

規律，沉悶，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粘滯感。

每一聲，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聲音的來源……異常清晰！

正是院子最深處，那間門窗緊閉、看起來最為破敗、陰森的瓦房！

那扇黑洞洞的、仿佛隔絕著另一個世界的木門！

原主蘇瓷記憶深處，對這間屋子有著本能的、根深蒂固的恐懼和排斥！

那是蘇明遠處理特殊、棘手或高度****的地方！

是整個義莊最核心、也最禁忌的所在！

平日里，連趙三都很少靠近，父親工作時，也總是獨自一人，緊閉房門，一待就是大半天！

蘇瓷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擊著胸腔，發出沉悶的巨響！

她猛地扭頭，目光如同兩柄淬火的**，死死釘向那扇緊閉的、布滿灰塵和蛛網的木門！

那“嘀嗒”聲，如同死亡的倒計時，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神經上。

謝無咎顯然也聽到了那聲音。

他那張一首如同冰雕般沒什么表情的俊美臉龐上，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深潭般的眼眸深處，一絲極其銳利、如同寒星般的光芒驟然亮起，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又沉入更深的幽暗。

他不再看地上抖成一團的趙三，目光也轉向了那扇門，眼神凝重如鐵。

“那間屋子，”謝無咎的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每一個字都仿佛凝結著霜，“里面是什么？”

趙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繩索勒住了脖子，所有的辯解和哀嚎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喉嚨里發出“咯咯咯”的、如同被濃痰堵住的怪響，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眼眶，渾濁的眼白里瞬間布滿血絲，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死死盯著那扇門，仿佛門后藏著噬人的惡鬼。

“不……不知道……小人……小人沒進去過……沒進去過……”他語無倫次，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帶著破音，像是瀕死的哀鳴。

“蘇頭兒……蘇頭兒交代過……誰也不準……誰也不準進去！

那是……那是……開門。”

謝無咎的命令簡短、冰冷，如同斬釘截鐵的刀鋒，不容置疑。

“大……大人！

不能開??！

求求您！

不能開??！”

趙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涕淚橫流，混合著額頭的灰土，糊了一臉，顯得格外狼狽凄慘。

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往前爬了兩步，想要抱住謝無咎的腿哀求，卻又被對方身上散發的冰冷氣息所懾，不敢靠近，只能徒勞地揮舞著枯瘦的手臂。

“那……那里面……不干凈！

邪性！

真的……真的不能開??！

蘇頭兒……蘇頭兒交代過……誰也不準……開了會……會出大事的！

大人！

求您了！”

他的聲音凄厲絕望，帶著哭腔，在陰冷的院子里回蕩，更添幾分詭異。

“本官說，開門?！?br>
謝無咎的聲音沒有絲毫提高，但那股無形的、冰冷的、如同實質般的威壓瞬間彌漫開來，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潮，瞬間凍結了趙三所有的哀嚎、辯解和恐懼的掙扎。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趙三徹底癱軟在地，像一灘失去了所有骨頭的爛泥，只剩下絕望的嗚咽和劇烈的喘息，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痙攣著。

謝無咎不再理會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臂彎中的蘇瓷。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因為寒冷、虛弱和那無法抑制的恐懼而僵硬冰冷，微微顫抖著。

但那雙眼睛，那雙剛剛在花轎上還充滿痛苦和驚駭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不顧一切的……決絕？

那是一種混雜著對父親下落的極度憂慮、對未知恐怖的探究、以及屬于法醫林晚對真相近乎本能的執著光芒。

她死死地盯著那扇門，仿佛要將它看穿。

謝無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中，似乎有什么極細微的東西閃過，快得無法捕捉。

他沒有猶豫。

一手依舊穩穩地扶著她，傳遞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感，另一只手抬起，骨節分明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推向那扇緊閉的、布滿灰塵和蛛網的、仿佛有千斤重的木門。

“吱嘎——嘎嘎嘎——”令人牙酸的、干澀刺耳的摩擦聲，在死寂的院落中尖銳地響起，如同垂死者在生命盡頭發出的最后**。

這聲音撕破了凝固的空氣，也狠狠撕扯著趙三脆弱的神經，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喉嚨般的抽氣，徹底癱軟下去，面如死灰。

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更加濃郁、更加令人窒息作嘔的混合氣味，如同積壓了千年的毒瘴，瞬間從門縫里狂涌而出！

濃烈到令人頭暈目眩的血腥氣！

如同屠宰場最深處散發出的、帶著甜膩鐵銹味的死亡氣息！

刺鼻的、如同無數腐爛物堆疊發酵的惡臭！

還有……一種極其詭異的、如同上等檀香焚燒過后的濃郁香氣，那股檀香……濃郁得反常，非但沒能凈化死亡的氣息，反而像給腐爛的血肉披上了一件華麗而邪異的壽衣，甜膩得令人作嘔。

三種截然不同卻同樣代表著死亡和不祥的氣味，粗暴地絞在一起，形成一股粘稠的、帶著死亡甜膩感的濁流，狠狠地、劈頭蓋臉地撞在蘇瓷和謝無咎的臉上！

“唔！”

蘇瓷胃里一陣劇烈翻騰，喉頭腥甜上涌，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將嘔吐感壓下去。

她強迫自己睜大眼睛，透過門縫和彌漫的塵灰，看向那黑暗的房間內部。

光線昏暗，只能勉強看清輪廓。

房間中央，似乎懸掛著什么東西……一個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輪廓！

那“嘀嗒……嘀嗒……”的聲音，正是從那里傳來！

謝無咎扶著蘇瓷的手臂微微收緊，他的身形挺拔如松，紋絲不動，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如同最精密的儀器，瞬間掃過房間內的景象，捕捉著每一個細節。

他猛地發力，將沉重的木門徹底推開！

“哐當！”

門板撞在墻上，發出更大的聲響，激蕩起一片灰塵。

更多的光線涌入。

房間內的景象，瞬間清晰地、如同地獄的畫卷般，展現在兩人眼前！

屋子中央，一根粗大的房梁上，垂下一根磨損嚴重的麻繩。

麻繩的下端，懸掛著一具……殘缺不全的**！

那**穿著灰撲撲的、沾滿污跡的仵作短褂，身形瘦削。

頭顱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歪斜著，脖頸處一片血肉模糊，氣管和部分頸骨似乎被某種利刃粗暴地切斷，形成參差不齊的斷口。

暗紅發黑、粘稠如漿的血液，正從那猙獰的斷口處，一滴、一滴……沉重地滴落下來，砸在下方一個積滿暗紅色血洼的粗陶盆里。

嘀嗒……嘀嗒……那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正是來源于此！

**的面部腫脹發紫，眼球因顱內壓力而微微凸出，布滿血絲，死死地“瞪”著門口的方向，凝固著一種極致的痛苦和驚駭。

嘴巴大張著，扭曲成一個無聲吶喊的形狀，舌頭……不翼而飛！

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淌著粘稠血水的口腔！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的雙手手腕被反剪在身后，用同樣的麻繩緊緊捆縛著。

兩只腳……腳踝以下，空空如也！

斷口同樣參差不齊，露出森白的骨茬和暗紅的肌肉組織，凝固的血液糊滿了小腿。

濃烈的血腥味和**氣息正是從這具殘尸上散發出來。

而那股詭異的檀香氣味……似乎更加濃郁了，絲絲縷縷，纏繞在血腥之中，源頭不明。

蘇瓷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癱軟下去。

是謝無咎手臂傳來的力量，穩住了她。

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身上那件熟悉的、沾滿暗紅污跡的灰撲撲短褂上！

袖口……袖口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用深藍色粗線笨拙縫補過的破洞……那是她十三歲那年，第一次拿起針線……“爹……？”

一個破碎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音節，從蘇瓷染血的唇間溢出，輕得如同嘆息，卻重得砸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巨大的悲痛如同巨錘狠狠砸中心臟，她眼前一黑，身體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軟軟地向下墜去！

謝無咎的手臂如同鐵箍般驟然收緊，穩住了她下滑的身體。

就在這眩暈與窒息的邊緣，屬于林晚的那部分靈魂，屬于法醫的本能，如同冰冷的鋼針猛地刺穿了悲傷的迷霧！

她的視線強行聚焦，越過那歪斜的頭顱帶來的視覺沖擊，死死鎖定在脖頸處那血肉模糊、參差不齊的斷口上！

那斷口……那角度……不像是自縊能造成的！

與此同時，癱在門外地上的趙三，似乎也看清了屋內的景象。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到極點的尖叫！

像被滾油潑中，手腳并用地瘋狂向后爬去，枯瘦的手指深深抓進自己亂草般的頭發里，指甲在蠟黃的臉頰上劃出血痕也渾然不覺，涕淚混合著泥土糊滿了整張扭曲的臉。

“鬼！

是鬼！

是蘇頭兒的鬼魂回來了！

索命來了！”

他嘶吼著，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撕裂變調，“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完了！

全完了！”

他猛地指向那具懸掛的殘尸，手指抖得像風中殘燭，“不關我的事！

不關我的事??！

是他！

是他們逼我的！

大人！

大人救命??！

他要殺我！

蘇頭兒的鬼魂要殺我！”

絕望的哭嚎在陰冷的義莊上空回蕩，充滿了末日的瘋狂。

他的精神徹底崩潰，陷入癲狂，指向那具殘尸的手指抖得像風中殘燭，眼中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

謝無咎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掃過崩潰的趙三，又落回屋內那具懸掛的、殘缺的、散發著濃烈血腥與詭異檀香的**上。

他的下頜線條繃緊如刀鋒，深潭般的眼眸深處，那絲銳利的光芒再次亮起，如同黑夜中劃過的冷電，帶著洞穿一切迷霧的森寒。

他沒有說話，只是扶著蘇瓷，一步，踏入了那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如同地獄入口般的房間。

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那單調的、令人窒息的滴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