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的牡丹開得潑潑灑灑時,碎玉軒的茉莉卻蔫了幾株。
綠萼蹲在廊下翻土,嘴里嘟囔著:“定是前幾日貴妃宮里的人路過時,故意踩壞了花根。”
沈清辭正臨摹太子送來的《十七帖》,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一株花而己,枯了便再種。”
指尖卻在“情之所寄,惟在筆墨”的字跡上頓了頓——那是蕭景琰昨夜托秦風送來的字帖,末尾依舊畫著株小垂柳,與她香囊里的字畫遙遙相對。
未等墨汁晾干,賢妃宮里的宮女便來了,捧著鎏金請柬笑道:“沈才人,明日貴妃娘娘在沉香亭設牡丹宴,特請您賞光。”
綠萼接過請柬,見上面寫著“恭請沈才人”五個字,字跡卻潦草敷衍,顯然不是貴妃親筆。
“貴妃娘娘怎會突然請我?”
沈清辭眉心微蹙。
自墨中**之事后,貴妃雖未再明著刁難,卻也處處透著疏離,如今突然設宴,怕是“宴無好宴”。
“許是貴妃娘娘想緩和關系呢。”
綠萼樂觀道,“小主如今得皇上賞識,又有太子殿下暗中照拂,她總該忌憚幾分。”
沈清辭卻搖頭,將字帖收入木匣:“越是風平浪靜,越要小心。
明**替我備一身素色宮裝,再將太子送的解毒丹貼身帶著。”
次日清晨,沉香亭己是花團錦簇。
牡丹開得雍容華貴,紅的似火,白的似雪,唯有亭角幾株垂柳,帶著幾分清雅。
沈清辭剛到,就引來不少目光,其中尤以李良娣的眼神最是不善:“沈才人倒是好大的架子,讓咱們這么多人等你。”
“良娣說笑了。”
沈清辭屈膝行禮,“臣妾住得偏遠,路上耽擱了些,還望各位姐姐海涵。”
她目光掃過全場,見太子蕭景琰也在,正與幾位宗室子弟談笑風生,腰間的“景琰”玉牌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又迅速移開,如同尋常君臣。
片刻后,貴妃在眾人簇擁下登場。
她身著正紅色宮裝,頭戴累絲嵌寶金鳳冠,氣場十足。
坐下后,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今日牡丹盛開,難得各位姐妹齊聚,不**個詩詞接龍,以牡丹為題,誰若能作出最妙的詩句,本宮便將這支鳳釵賞給她。”
說著,宮女捧出一支赤金點翠鳳釵,釵頭珍珠流光溢彩,一看便知價值連城。
眾人紛紛響應,李良娣第一個起身,吟道:“庭前牡丹開正艷,紅霞鋪地映朱顏。”
詩句平平,卻也貼合主題,貴妃象征性地夸了幾句。
隨后幾位才人、美人陸續作詩,多是些辭藻華麗卻無新意的句子。
輪到沈清辭時,她緩緩起身,目光落在亭外那株開得最盛的姚黃牡丹上,輕聲吟道:“姚黃一枝立庭中,不與群花競俗紅。
自有清芬凝玉露,敢迎風雨傲蒼穹。”
詩句一出,全場寂靜。
這詩不僅描繪了牡丹的風姿,更暗喻了自己不與世俗同流合污、堅守初心的品格,意境深遠,遠超眾人。
皇帝不知何時己站在亭外,聞言撫掌贊道:“好一個‘敢迎風雨傲蒼穹’!
清辭,你這詩,寫出了牡丹的風骨,也寫出了你的心性。”
貴妃臉色微沉,沒想到沈清辭竟如此出風頭。
她強壓下不快,笑道:“沈才人的詩確實精妙,只是這鳳釵該賞給誰,還得再考考。
不如你再以‘宮柳’為題,作一首詞,若能讓皇上滿意,這鳳釵便歸你了。”
宮柳題材陳舊,想寫出新意難上加難,這分明是故意刁難。
沈清辭卻不慌不忙,略一思索,便吟出一闋《臨江仙》:“宮柳依依籠曉霧,絲絳輕拂朱墻。
年年歲歲伴斜陽。
露凝青黛色,風送暗香長。
不羨繁花爭艷麗,獨留貞靜存芳。
初心未改立朝堂。
人間多少事,盡付水湯湯。”
“好!”
皇帝贊不絕口,“‘初心未改立朝堂’,這句寫得好!
朕看這鳳釵,非沈才人莫屬。”
貴妃無奈,只得命宮女將鳳釵遞給沈清辭。
沈清辭謝恩接過,指尖觸到釵尖時,察覺有些異樣——似乎沾著細小的粉末。
她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將鳳釵收入袖中,指甲悄悄沾了一點粉末藏好。
宴席過半,沈清辭借口**,悄悄來到沉香亭后的僻靜處。
她剛取出粉末,就見蕭景琰從假山后走出:“那鳳釵有問題。”
沈清辭一驚:“殿下怎會在此?”
“我察覺貴妃神色不對,便跟了過來。”
蕭景琰遞過一顆藥丸,“釵尖涂了西域迷情香,看似無害,但若與酒混合,便會讓人神志不清,做出失德之事。
她是想借此污蔑你,讓皇上厭棄你。
這是清心丹,快服下。”
沈清辭接過藥丸服下,心中感激:“多謝殿下,只是這樣會不會給您惹麻煩?”
“你是因我卷入紛爭,我護你是應該的。”
蕭景琰目光溫潤,“我己讓人在貴妃酒中加了點‘助興’的東西,稍后她自會出丑,也算給她個教訓。”
話音剛落,沉香亭方向傳來喧嘩。
兩人趕回時,只見貴妃滿臉通紅地撕扯衣服,口中胡言亂語。
皇帝臉色鐵青,厲聲命人將她帶回宮,傳太醫診治。
三皇子見狀怒吼:“定是有人下毒!
懇請父皇徹查!”
“此事交由太子負責,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皇帝拂袖而去。
宴席不歡而散。
沈清辭回到碎玉軒,將鳳釵放在燭火下查看,果然見釵尖有淡**粉末。
綠萼嚇得臉色發白:“這貴妃也太狠毒了!”
深夜,秦風悄悄送來一封信,是蕭景琰的手諭:“明日巳時,東宮偏殿議事,事關重大。”
沈清辭知道,這是要商議后續對策,當即決定赴約。
次日巳時,沈清辭喬裝成宮女,跟著秦風來到東宮偏殿。
殿內桌上放著一疊卷宗,蕭景琰神色凝重:“這是三皇子府的賬目,他們不僅私**物,還與戶部尚書勾結,挪用**擴充勢力。”
沈清辭翻看卷宗,越看越心驚:“這些證據足以扳倒他們,殿下打算何時呈給皇上?”
“時機未到。”
蕭景琰搖頭,“戶部尚書黨羽眾多,貿然揭發會引發朝堂動蕩。
皇上近日要南巡考察江南水利,我想讓你隨駕前往。”
“臣妾只是末等才人,沒有隨駕資格。”
“這是御賞玉佩。”
蕭景琰遞過一枚龍紋玉佩,“你持此玉見皇上,說想回鄉省親并抄寫水利典籍,皇上定會答應。
江南是戶部尚書的私產重地,我需要你暗中收集實證。”
他又取出一枚刻著“李”字的令牌,“遇到危險,就找江南織造府李大人,他是我的人。”
沈清辭接過玉佩和令牌,剛要告辭,就聽到殿外傳來貴妃的尖叫:“蕭景琰!
你私藏后宮嬪妃,我要稟明皇上!”
蕭景琰臉色一變,推她往后門走:“快從這里走!
記住,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要暴露計劃!”
沈清辭回頭望去,只見蕭景琰擋在殿門,與貴妃怒目相對。
她握緊手中的玉佩,快步離開東宮。
回到碎玉軒,她望著窗外的宮柳,輕聲道:“蕭景琰,等我回來。”
風拂柳絲,沙沙作響,仿佛在回應她的誓言,又似在嘆息這宮墻深處的風雨飄搖。
沈清辭知道,南巡之路既是收集證據的契機,也是一場生死考驗。
而她與蕭景琰的命運,早己在這場儲位之爭中,緊緊纏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