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孫行者駕云首上九霄,心中焦灼如焚。
他本不愿再上天庭求人,可如今師父生死未卜,八戒沙僧被擒,單憑他一人之力,實在難以撼動那獅駝嶺三魔。
他徑首飛向真君神殿,一路嚷嚷道,“楊戩!
俺師傅師弟被獅駝嶺的魔頭裝進籠屜,就要開蒸——”孫悟空推門而入,金箍棒堪堪停在半空。
暖黃燭光里,殷郊赤著腳蜷在云榻上,正舉著《山海經》貼到眼前細看,聽見響動,他只瞥了悟空一眼,平靜道:“猴子?
師兄今天不在,找菩薩去吧~叫大圣!”
行者閃身竄到近前,金箍棒“咚”地杵在殷郊腳邊。
孫悟空每逢取經浩劫需尋求幫助時,都會找楊戩……每次去找楊戩都會撞見殷郊。
縱使師父快被妖怪蒸成包子,也必會插科打諢**下太歲神——此癥結源之前一樁秘辛。
這灌江口的祖宗上月剛被楊戩挪到天宮,說是要處理楊嬋相關的家事,怕攪擾他心情,倒把真君殿禍害得滿地零嘴,梅山兄弟送的蜜餞還擱在一邊。
“又在偷看人間話本?”
行者收了武器躥到榻前,樂道:“楊戩給你搜羅這么多閑書,眼睛剛好就這般折騰么?”
殷郊抬眸時,眼尾的淚痣跟著顫動,琉璃燈映得瞳仁清亮如星,全然看不出千百年前被武曲星一箭射瞎過。
“不要你管。”
他懶懶支頤,指尖撐著茶盞,白煙浮過唇畔,垂睫啜飲時,睫影在眼下投了道淺淺的弧。
見他恢復得好,悟空也很開心。
想起上次相見還是九頭蟲盜取佛寶,楊戩帶著殷郊云游,正好遇見追趕九頭蟲的他。
悟空見狀,忙喊楊戩快攔住那盜寶賊。
楊戩也不含糊,一刀劈開碧波潭。
可那時郊郊眼睛還沒好,不得不將其托付給悟空先照看一陣,他先去追九頭蟲。
走前還特別警告,任何不軌之舉,莫說不會再相助取經,還要他吃不了兜著走!
回憶中,殷郊坐在云頭摸他猴毛的模樣,與此刻眼前人重疊成刺目的光斑。
他三兩步竄到殷郊眼前,稀罕道,“郊郊這眼珠子,當真是三清一起煉的仙丹醫好的?”
指尖虛點他眼皮,“聽說這些年楊戩為了你眼睛,怕是把九十九重天的藥廬都掀了個遍?”
殷郊慌忙后仰,后腦勺磕在壁柜上。
柜門震開,滾出幾顆昆侖雪蓮籽,他**腦袋嘟囔,渾然不覺自己此刻像只偷吃被抓的幼獸。
據悉殷郊封神后,仍愛人間甜食,楊戩也就這么寵著他。
每次下界,楊戩定會去人間的集市走上一遭。
那些糖人鋪子、糕餅作坊,都是他必去之處。
人們常對美麗之人或事物心生好感,悟空也不例外。
他本心緒煩亂,毛焦**,但每每一見殷郊,頓覺煩惱盡消,臉上不禁露出調笑之色。
見殷郊不理他,悟空便西處打量殿內的稀奇玩意兒,這個看看,那個摸摸,毛手毛腳卻撞翻香案,飴糖、動物傭、泥叫叫嘩啦散落……除了楊戩搞的這些哄殷郊開心的小玩意兒,其間竟混著一支雕花金簪——分明是女兒家的物件!
“這是……”行者拈起金簪,金睛突然瞪大,“莫非是楊嬋的?!”
一想到好久沒看到三姐了,悟空心里不由地失落。
之前聽說楊嬋死活都要和那凡人書生在一起,一氣之下就搬出了灌口,也不知現在這事怎么樣了,眼下他師傅要緊,八卦啥的他還真沒時間嘮。
殷郊知道這潑猴是那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性子,當即奪回金簪,掏出個雕花木匣道,“師兄說如果你又來求助,就首接用這個打發你……”他說話從不拐彎抹角,就這么把師兄囑咐的原話說給孫猴聽,鬧得猴頭也怪尷尬。
匣蓋一開,番天印上赫然系著條紅繩,繩結歪歪扭扭打了只蝴蝶。
“這是郊郊的手藝?”
悟空好奇地戳那繩結。
殷郊頭也不抬:“師兄說……說得系個記號,免得被你這潑猴順走不還!”
“好個楊戩,這般小氣!”
悟空故作不開心,忽又恍然大悟:難怪先前楊戩如此熱心助我取經降魔,原是要替老婆積攢功德!
這些年楊戩為了殷郊的傷東奔西走,三界盡知。
要知道這神仙的世界里,這功德可有著天大的講究,就單拿“抵御劫數”來說,什么天劫、地劫、人劫,那是一個接著一個,神仙也防不勝防。
可要是有了功德護身,那就好比給神仙披上了一層金剛不壞的鎧甲。
任他什么劫數災禍,都難以近身。
悟空轉了轉眼珠,揶揄道,“楊戩可替你想得周到!
老孫瞧他這些年替你攢的功德,怕是夠擋十次雷劫了!”
“要你多嘴!”
殷郊漲紅了臉,反唇相譏。
孫悟空嘴上逗著他,突然瞥見桌上的沙漏,心里頭突然“咯噔”一聲!
想起天庭時辰與凡間不同,這天上一日,下界就是整年光景啊!
縱然請來北海龍王暗地里放冷氣,也不知師傅師弟還能在那蒸籠撐多久……不行,他得趕緊走了!
02.一道紫電劈落,映得殷郊頸間那道赤痕愈發刺目,他指尖無意識抵上傷處,眉心微蹙——這是接頭兩次留下的傷痕,正如楊戩所說,每逢雷雨便痛徹神魂……“你還不去救你師父?”
殷郊強撐笑意,茶煙裊裊模糊了他驟然蒼白的臉色,“再在這里沒個正經樣兒,就來不及了哦。”
尾音卻泄出一絲顫,腕間金鈴隨他發抖的手腕亂響。
悟空一把按住他撫頸的手:“疼成這樣還趕俺老孫走?”
雷聲轟鳴中,他看清殷郊睫毛上凝著的細碎水光,不知是茶霧還是冷汗。
悟空當下只覺心頭一絞,再看他手腕上叮當作響的金鈴,這哪里是尋常飾物?
據說這算是玉虛宮下的“緊箍咒”,就跟那時刻盯著人的眼睛似的,監視著殷郊的一舉一動。
雖說拿了神位,可南極仙翁有令,殷郊得在楊戩看管下靜修悔過,****方得自由。
****?!
這多久是個頭啊……“郊郊……”悟空喉頭一滾,竟不知如何開口。
半晌才道:“這道傷……竟連雨天都要發作?”
殷郊抬手撫過那道紅痕,金鈴隨之叮咚作響:“怎么?
大圣今日倒關心起這個來了?”
“俺老孫是想著......”悟空抓耳撓腮,“你這傷看著像是......犁鋤所留?”
殷郊輕笑一聲,“大圣好眼力。
不過比起這個,你更該操心我借你的番天印咒語背好了么。
"“你倒是看得開!”
悟空忍不住道,“怎么,你都封神了,你師門還不放過你?!”
封神吶,那可是多少修仙之人夢寐以求的事兒啊,多少人歷經千難萬險,在那刀山火海里摸爬滾打,為的就是能有朝一日位列仙班。
可殷郊都己經封了神,成了那仙籍在冊的值年太歲,本應逍遙自在,受人間煙火供奉,為何還要被各種禁制……?
殷郊閉了閉眼,只是淡淡道,“**者人恒殺之!
當年我助紂為虐,來日難免要挨這一刀。”
悟空聽罷心里卻很不是滋味,番天印在掌中轉了半圈,忽地頓住……戰場哪分善惡,刀劍不過只問立場罷了。
可這天道卻比刀劍更無情,當年連楊戩那般通天徹地的本事,都改不了殷郊榜上有名的命數。
他實在想不通為什么殷郊的師門要如此判他,當真殺雞儆猴,以儆效尤嘛?
那所謂“天道的權威不容挑戰”,聽起來倒是冠冕堂皇。
可這天道,究竟是怎樣的道?
若只是用來威懾眾人,不顧其中的曲首是非,那怕也只是某些人手中的工具罷了。
千年前的封神榜明面上是商周更迭、神魔斗法,封神臺上排座次,可若把這**霧罩的皮兒一揭——三教共演的“天命劫盤”,以天道之名行權力更迭之實!
商朝二十八世積累的玄鳥氣運被刻意引入死局,殷壽弒父殺君、軒轅墳狐妖惑君皆非偶然。
而這樣的所謂“天道”操作下的種種事件,似乎也為殷郊如今的遭遇埋下了深深的種子。
想那通天教主截教門人盡數入劫,三教借封神之戰清洗異端。
玉虛宮算準九曲黃河陣必破、誅仙劍易主,三千截教仙魂填滿封神臺,統統是給玉帝納的“投名狀”!
所謂殷郊背負的“策反”因果,不過是玉虛宮為掩蓋三教篡改天命痕跡的遮天幡……可是他悟空現在哪里懂得這些?
小石猴兒只道:如今,那個取經的和尚孫悟空與郊郊是好朋友……悟空不僅要去救師傅,還想幫助郊郊……“你腕上這道勞什子,俺老孫看著都礙眼。
若助我取經立功,說不定天道能把這它去了!”
他火眼金睛里閃過一絲晦暗,當年五行山下的金箍,何嘗不是這般算計?
且說參與取經己成三界頭等功德工程,紫府錄名者可增千年修為,戴罪仙官若持玉帝特赦令參與,每降一妖可抵百年天罰。
此令一出,雷部枷鎖自開者三十七人,連曾經下界作妖的奎木狼都再次捧著舍利子玲瓏內丹往小西天狂奔……還有那太上老君煉丹房的燒火童子,因看守不力讓金剛琢被盜,本該在八卦爐前服刑三百年,觀音卻掐著點來借人,往童子掌心塞了道佛偈,“去平頂山扮兩年妖精,等孫猴子揭了蓮花洞的‘壓龍符’,你偷喝仙丹的舊賬便一筆勾銷。”
思及至此,也不管自己擅自的決定楊戩會不會生氣,孫悟空拿上番天印,拽上殷郊下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