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死水，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迅速被更大的恐懼吞沒。

獨眼漢子和他身后那群餓狼般的流民，顯然沒把這個黃毛丫頭放在眼里。

那獨眼嗤笑一聲，渾濁的獨眼掠過阿七，盯向她身后那些瑟瑟發(fā)抖的村民，尤其是他們懷里緊緊抱著的、裹著濕泥的破布包裹。

“小崽子滾開！”

獨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里的柴刀，刀鋒銹跡斑斑，卻帶著森然寒意，“老子再說最后一遍，留下東西和女人，男的，滾！”

林家村的人群一陣騷動，有人開始往后縮，絕望地看向來時的沙谷，卻發(fā)現(xiàn)退路不知何時也被幾個手持木棍的流民隱隱堵住。

林大有額頭青筋暴起，握著車把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他猛地踏前一步，將阿七徹底擋在身后，聲音因緊張而干澀：“各位好漢……行行好，我們……我們真的什么都沒有了，就這點泥湯子，是孩子們活命的東西……活命？”

獨眼旁邊一個瘦高個咧著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你們的命是命，老子的命就不是命？

少廢話！”

氣氛瞬間繃緊，像拉滿的弓弦。

阿七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哀求沒用，這群人早己被饑餓和絕望磨滅了人性。

她藏在袖口里的手死死攥著那枚鐵片，冰冷的觸感讓她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體穩(wěn)住。

不能硬拼。

他們這群老弱病殘，經(jīng)不起任何沖突。

就在獨眼漢子似乎失去耐心，準備揮手讓手下沖上來時，阿七突然從父親身后鉆了出來。

她沒有看那獨眼，而是目光飛快地掃過那群流民身后，那片倚靠的石山，以及更遠處，那片隱約可見的、嶙峋古怪的陰影——那是一片巨大的風化石林，在地圖上，是繞過黑風寨，通往西北方向的另一條險路。

“你們守在這里，等下一批‘肥羊’？”

阿七的聲音依舊帶著孩童的清脆，卻突兀地響起，打斷了即將爆發(fā)的沖突。

獨眼漢子一愣，下意識哼道：“是又怎樣？”

“等不到了。”

阿七抬起手，不是指向流民，而是指向他們來的方向，那片死寂的**，“蝗蟲過境，赤地千里。

后面百里，別說人，老鼠都**了。

我們是最后一批。”

她的話像一陣冷風，刮過那些流民的臉。

有人眼神閃爍，有人下意識地回頭望向茫茫**，臉上的兇狠褪去幾分，換上更深的茫然。

阿七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繼續(xù)快速說道，語速快得像是在背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們搶了我們，最多多活三五天。

然后呢？

守著這幾塊石頭等死？”

獨眼漢子眼神陰鷙地盯著她：“小丫頭片子，牙尖嘴利！

那你說怎么辦？”

“那條路，”阿七指向那片風化石林，“穿過那里，避開官道和大路，往西北走。

我知道一個地方，地圖上標著，可能有水脈痕跡，雖然隱蔽難找，但至少不是死路。”

她刻意模糊了信息，既給出了希望，又保留了關(guān)鍵。

她不能把底牌完全亮給這群餓狼。

“放屁！”

獨眼旁邊那瘦高個啐了一口，“那石林是鬼打墻，進去就出不來！

你想騙我們?nèi)ニ退溃　?br>
“留在這里，是必死。”

阿七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進去，可能死，也可能活。

你們自己選。”

她不再多說，轉(zhuǎn)而看向自家村里惶惑不安的眾人，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一種強裝的鎮(zhèn)定：“林家村的，把你們懷里抱著的濕泥，分一半出來，放在地上。”

“阿七！”

林大有驚愕地低呼。

村民們也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那是他們拼了命才挖出來的一點救命水汽！

“放下！”

阿七重復，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想活命，就聽我的！”

她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而麻木的臉，最終，王嬸第一個顫巍巍地走出來，將懷里小心翼翼護著的、裹著濕泥的破布包解開，倒出一半混著沙子的濕泥在地上。

有人帶頭，其他人盡管滿心不愿和恐懼，也陸續(xù)照做。

很快，地上堆起了一小堆散發(fā)著微弱潮氣的沙土。

阿七看向那獨眼漢子：“這是我們能拿出來的所有‘買路錢’。

換我們過去，換你們一個可能活命的方向。

成交，還是不成？”

獨眼漢子盯著地上那堆濕泥，又看看阿七，再看看她身后那群雖然恐懼卻隱隱以她為首的村民，獨眼里光芒閃爍。

他顯然不信一個孩子能知道什么活路，但那堆濕泥是實實在在的，而且這丫頭說的話……后面百里無人煙，恐怕是真的。

守在這里，確實是等死。

貪婪和求生的本能在他心里激烈**。

半晌，他猛地一揮手，惡聲惡氣道：“把東西拿了！

讓他們滾！”

他身后的流民立刻撲上來，爭先恐后地將那堆濕泥搶到手里，如同搶到什么珍寶。

阿七暗暗松了口氣，后背驚出一層冷汗。

她立刻低聲道：“快走！

跟上我！”

她不再看那群流民，帶頭朝著那片巨大的、如同迷宮般的風化石林快步走去。

林家村的人如夢初醒，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跟上，生怕慢了一步，對方就會反悔。

獨眼漢子看著他們消失在石林入口那狹窄的縫隙里，掂量著手里的濕泥團，獨眼里閃過一絲疑慮和狠厲。

他啐了一口：“**，要是讓老子知道那死丫頭騙人……”旁邊那瘦高個湊過來：“大哥，真信她的？”

“信個屁！”

獨眼罵道，“但這點泥巴，夠兄弟們再撐一兩天。

等明天，要是還等不到別的肥羊，咱們也往里探探……總不能真在這等死！”

……石林之內(nèi)，是另一個世界。

巨大的風化石柱拔地而起，形態(tài)詭*，遮蔽了大部分天空，只在頭頂留下狹窄的一線天光。

腳下是松軟的沙土和碎石子，行走艱難。

風在石柱間穿梭，發(fā)出嗚嗚咽咽的怪響，更添了幾分陰森。

一進入石林，阿七強裝的鎮(zhèn)定就垮了下來，小臉煞白，扶著冰冷的石壁微微喘息。

剛才與那群流民對峙，幾乎耗盡了她全部的勇氣和心力。

“阿七……你，你剛才……”林大有跟上來，看著女兒，眼神復雜，有后怕，有擔憂，還有一絲陌生的驚異。

“爹，快走，他們不一定真的放過我們。”

阿七喘勻了氣，不敢耽擱，再次拿出那塊舊布地圖，對照著石林的走向辨認方向。

然而，現(xiàn)實比她預想的更嚴峻。

石林內(nèi)部岔路極多，許多石柱看起來一模一樣，地圖上的標記又過于簡略模糊。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就在幾乎相同的景物間迷失了方向。

“阿七，這……這不對啊，咱們是不是繞回來了？”

一個老人顫聲指著旁邊一根形似臥牛的石柱，他們一刻鐘前似乎才經(jīng)過這里。

恐慌再次悄然蔓延。

“我就說不能信一個娃子！”

“這下完了，出不去了！”

“水也沒了，這下真要死在這里了……”抱怨和絕望的低語像毒蟲一樣噬咬著每個人的神經(jīng)。

阿七緊緊攥著地圖，指節(jié)泛白。

她知道方向大概沒錯，但具體的路徑……上輩子她根本沒來過這里，所有的信息都來自于道聽途說和地圖上的猜測。

“都閉嘴！”

村里年紀最長的三叔公，一首沉默著，此刻用拐杖重重頓地，他頭發(fā)胡須皆白，臉上布滿溝壑，此刻卻有種沉凝的氣度，“慌什么？

還沒死呢！

阿七帶我們找到了水，帶我們躲開了那群殺才，這就是本事！

現(xiàn)在迷了路，怪她一個孩子？

你們這些活了幾十年的，倒是拿出個主意來？”

三叔公在村里素有威望，他一聲呵斥，騷動暫時壓了下去，但眾人臉上的疑慮和不安并未消散。

阿七感激地看了三叔公一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她閉上眼，回憶著上輩子在逃荒路上聽來的關(guān)于辨別方向的零碎知識，觀察著石壁上苔蘚的痕跡（雖然極其稀少），感受著風吹來的細微方向……“走這邊。”

她睜開眼，指向一條看起來更狹窄、更幽暗的縫隙，“風是從這邊來的，稍微**一點……應該沒錯。”

她的語氣帶著不確定，但這是她目前唯一的判斷。

隊伍沉默著，再次跟上。

只是這一次，氣氛更加壓抑，懷疑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刺在阿七瘦小的背上。

她在賭，用兩輩子積累的微薄經(jīng)驗和首覺，賭一條生路。

石林深處，光線愈發(fā)昏暗，怪石嶙峋，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

而那嗚咽的風聲里，似乎還夾雜了一些別的、細微的聲響，若隱若現(xiàn)。

阿七豎起耳朵，心頭掠過一絲寒意。

那聲音，不像是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