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的寂靜被心跳聲敲碎。
林晚星盤腿坐在原地,指尖冰涼。
那封寫著“林晚星 親啟”的信,像一塊滾燙的炭,灼燒著她的掌心。
她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翻江倒海的情緒,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將那封信重新放回了檀木匣的底層。
還不是時候。
她需要更多的線索,需要先理解這個**里承載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外婆的信,無疑是這個謎團的鑰匙,也可能是最終的答案。
在揭開答案之前,她必須先拼湊出問題的全貌。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封來自1928年的信。
署名“云”的女子,是這一切的開端。
晚星將那些用深褐色絲帶捆扎的、最早的信件輕輕取出,放在膝上。
絲帶因為年深日久而有些脆弱,她解開的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蝴蝶的翅膀。
除了第一章讀過的那封,下面還有幾封,日期緊密相連。
她拿起下一封,日期是“**十八年,春”。
“未來的你,展信佳。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
園子里的海棠開了,粉白的一片,熱熱鬧鬧,可我心中卻滿是煩悶。
前日在父親的壽宴上,我終于見到了那位顧家大少爺,顧言深。”
顧言深。
晚星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
信紙上的字跡在這里似乎停頓了一下,墨跡略深。
“他與我想象中很不一樣。
沒有留洋學生的倨傲,穿著挺括的深色長衫,身形頎長,眉眼深邃,話不多,但偶爾開口,聲音是低沉的,帶著一點像是北方口音的尾調。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圍著父親說些奉承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卻銳利,像是在觀察著每一個人。
不知為何,當他目光偶然掃過我時,我竟有些心慌,下意識地避開了。
宴后,父親私下問我印象如何。
我能說什么?
只道‘但憑父親做主’。
父親很是欣慰,看來這門親事,大抵是定下了。
母親悄悄告訴我,顧家也很是滿意。
未來的你,你說,我的終身,就這樣在一場宴席、寥寥數語間被決定了嗎?
我本該順從,可心里總有一絲不甘,像藤蔓般纏繞著,透不過氣來。
唯有與你訴說,方能稍解愁腸。”
晚星仿佛能看到一個穿著**衣裙的少女,倚在雕花木窗邊,對著窗外盛放的海棠輕蹙眉頭,筆下流淌著無人可訴的心事。
那種被命運推著走的無奈,以及對未知未來的那一絲隱秘的悸動,穿越了近百年時光,依然清晰地傳遞過來。
她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的幾封信,時間跨度幾個月,“云”筆下的顧言深形象逐漸清晰。
“未來的你,今日隨母親去寺廟進香,竟在歸途的茶肆偶遇顧言深。
他獨自一人,臨窗而坐,面前放著一本翻開的洋文書。
我們隔著一道竹簾,他并未看見我。
我聽見他與茶肆老板閑聊,談及城外災民之事,言語間滿是憂切,并當場捐了一筆錢,囑咐老板代為施粥。
他……似乎是個心善之人。”
“父親邀請顧言深來家中賞畫。
他在書房與父親談了很久,我借口送茶點,進去了一次。
他正與父親談論時局,言談間對家國未來充滿憂慮,認為青年當有所作為。
他看見我時,起身微微頷首,很是守禮。
我放下茶盞便匆匆退出,心跳如鼓。
他的眼神,比初見時似乎溫和了許多。”
“顧家送來了聘禮,婚期定在秋末。
我開始跟著母親學習打理家事,準備嫁衣。
針線起落間,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未來的你,我似乎……不再那么抗拒這門婚事了。
甚至,隱隱有了一絲期待。
這難道就是書上所說的‘情愫’嗎?
可我們之間,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少女心事的轉變,從抗拒到好奇,從好奇到萌動,細膩而真實。
晚星看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微笑。
在那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時代,能遇到一個似乎品貌兼優的未婚夫,己屬幸運。
然而,下一封信的筆調卻急轉首下。
日期是“**十八年,夏末”。
“未來的你:出事了!
言深他……他卷入了一樁極其麻煩的事情!
聽說他所在的報館,因刊登了抨擊當局、同情工人的文章**封,主編被捕,他作為主要撰稿人之一,也被通緝!
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顧家亂作一團,父親聞訊后勃然大怒,當即就要去顧家退婚,說絕不能讓我嫁給一個‘亂黨’,牽連家族。
母親哭著勸他,家中一片愁云慘淡。
我把自己關在房里,心亂如麻。
我早知道他有抱負,有思想,卻未曾想這抱負會帶來如此殺身之禍。
我害怕,怕他被捕,怕他受苦,甚至怕他……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的所作所為,是為了那些食不果腹的工人,是為了他心中的‘公理’與‘正義’。
我雖不懂外面的大世界,卻覺得,他做的或許并沒有錯。
父親嚴禁我再與他有任何瓜葛。
可是未來的你,我該怎么辦?
我這顆剛剛為他悸動的心,又該如何安放?”
信的末尾,字跡有些潦草,甚至有幾處被水滴暈染開的模糊痕跡,像是淚痕。
晚星的心也跟著揪緊了。
時代的洪流終于沖破了閨閣的寧靜,將那個叫“云”的少女,連同她剛剛萌芽的愛情,一起卷入了驚濤駭浪之中。
通緝犯的未婚妻……這個身份在那個年代,足以壓垮一個家族,毀滅一個女子的一生。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下一封,日期僅僅相隔幾天。
“未來的你,我做了此生最大膽的決定。
我偷偷變賣了幾件母親給我的首飾,換了一些錢。
又設法聯系上了顧言深的一個朋友,輾轉得知他目前藏身在城西的一處廢棄倉庫里,雖暫時安全,但處境艱難,且生了病。
我知道我不該去,不能去。
一旦被人發現,不僅我的名節盡毀,家族也會蒙羞。
可是……我做不到置之不理。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在那里自生自滅。
至少,我要把這些錢和一些藥品送過去。
明天,我會借口去城外庵堂為祖母祈福,設法繞道去見他一面。
未來的你,請保佑我,一切順利。
若此事敗露,我……我不敢想象后果。”
信寫到這里戛然而止。
晚星屏住呼吸,仿佛能感受到“云”寫下這些字時,那份孤注一擲的勇氣和巨大的恐懼。
一個深閨中的女子,為了一個僅見過幾面的未婚夫,竟要冒如此大的風險。
她后來去了嗎?
見到了嗎?
被發現了嗎?
晚星急切地翻找著下一封信。
然而,這一捆信到此為止了。
下面一封信的日期,跳到了將近一年后的“**十九年,秋”。
中間這一年,發生了什么?
閣樓里光線愈發昏暗,窗外己是暮色西合。
晚星抱著膝蓋,望著眼前這一沓薄薄的信紙,心潮起伏。
那個叫沈若云的女子,她的命運究竟走向了何方?
而外婆林淑慧,與這個近百年前的故事,又有著怎樣的關聯?
檀木匣靜默無聲,但它所承載的往事,卻剛剛掀開驚心動魄的一角。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