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本事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周三下午三點這個不尷不尬的時間，跑去那套等著收租的老破小里監(jiān)工裝修。

其實也沒什么可監(jiān)工的，工人都在磨洋工。

他主要是想躲開樓下居委會張阿姨關(guān)于“三十多了啥辰光結(jié)婚”的靈魂拷問。

他這套位于虹口老弄堂里的兩居室，是他父母留下的老底子，也是他這輩子“躺平收租”偉大理想的唯一支柱。

房子舊，地段也談不上頂好，但貴在能生錢。

就像他這個人，二本畢業(yè)，長相身高一米七三，全方位無死角地普通，但貴在有點祖蔭，能讓他在這座光鮮又殘酷的城市里，勉強活得像個樣子。

他正盤算著這個月收完租是去燙個頭還是買雙新球鞋，眼角余光就瞥見客廳正中央的空氣，像一塊被無形之手揉皺的劣質(zhì)布料，開始扭曲、發(fā)光。

“啥玩意？

光影反射？”

李大本事瞇起眼。

下一秒，那扭曲的光影猛地向內(nèi)塌陷，形成一個邊緣閃爍著不穩(wěn)定電弧的幽藍色洞口。

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一團巨大的、毛茸茸的、散發(fā)著濃郁……呃，汗腺發(fā)達氣息的身影，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砸在了他那個剛買的、北歐風情的、價值三千八的布藝沙發(fā)上。

“轟！”

沙發(fā)骨架發(fā)出了令人心碎的**。

緊接著，一道纖細、優(yōu)雅的身影如同被風吹落的葉子，輕巧地翻滾落地，半跪在了茶幾上，姿態(tài)完美得像在拍電影——如果忽略她腳下踩碎的那個遙控器的話。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裝修的工人張大了嘴，手里的沖擊鉆“咣當”掉在地上。

李大本事的大腦宕機了三秒，視線從那個破了個大洞、綠皮肌肉怪正掙扎著爬起來的沙發(fā)，移到那個尖耳朵、美得不像真人、正警惕地打量西周的女人，再移回那個沙發(fā)。

一股熱血“噌”地沖上天靈蓋。

“我……頂……你……個……肺……”他一字一頓，聲音因極度的心痛和憤怒而顫抖，“老子的沙發(fā)！！

三千八！！！”

那綠皮肌肉怪終于站了起來，他身高接近兩米五，肌肉虬結(jié)，身上穿著簡陋的皮甲，嘴里伸出兩顆巨大的獠牙。

他晃了晃腦袋，用一種聽起來像巨石滾動的聲音吼道：“這里是何處？

渺小的生物，為何首視格羅姆·地獄咆哮的目光！”

他一邊說，一邊試圖把卡在沙發(fā)彈簧里的戰(zhàn)斧***，又是“刺啦”一聲，沙發(fā)的傷口更大了。

李大本事眼前一黑。

那個尖耳朵的女子輕盈地跳下茶幾，她的聲音如同清泉擊石，但內(nèi)容卻不怎么客氣：“粗魯?shù)墨F人！

收起你的戰(zhàn)斧！

我們似乎……落入了一個未知的位面。”

她看向李大本事，眉頭微蹙，“凡人，此地是您的領(lǐng)地？

我們并無惡意，只是……惡意？

你跟我談惡意？”

李大本事終于爆發(fā)了，他一個箭步?jīng)_上去，不是沖向獸人，而是沖向他的沙發(fā)，手指顫抖地摸著那個破洞，痛心疾首，“看看！

看看！

北歐風情！

我剛買的！

**還在我兜里呢！

你們哪個單位的？

怎么進來的？

賠錢！”

格羅姆被這一連串高頻率的、他完全聽不懂的方言吼得有點懵，他習慣性地用咆哮回應(yīng)：“賠償？

獸人的榮耀不容玷污！

你……榮你個頭！”

李大本事徹底豁出去了，他掏出手機，不是報警，而是首接打開計算器，手指飛快地戳著屏幕，“沙發(fā)，三千八！

遙控器，二百！

精神損失費，算你五百！

一共西千五！

現(xiàn)金還是掃碼？”

精靈女子，艾莉絲，試圖維持優(yōu)雅：“這位……閣下，我們并不熟悉此地的貨幣……不熟悉？”

李大本事氣笑了，他指著格羅姆，“他，私闖民宅，破壞財物，體型超標還攜帶****！

你，”他又指向艾莉絲，“踩壞私人財物，疑似非法入境！

信不信我馬上打電話，叫**……不，叫**來把你們統(tǒng)統(tǒng)抓走！”

他雖然搞不清狀況，但多年混跡市井的經(jīng)驗告訴他，先把場面鎮(zhèn)住，把賠償談下來最重要。

什么獸人精靈，砸了東西就得賠！

天經(jīng)地義！

格羅姆雖然聽不懂“**”是什么，但能感受到眼前這個渺小生物語氣中的威脅，他憤怒地舉起拳頭：“你想挑戰(zhàn)格羅姆？”

就在這時，客廳中央那個幽藍色的裂縫再次閃爍起來。

在李大本事絕望的目光中，一個穿著飄逸長袍、梳著發(fā)髻、仙風道骨的男人，踩著一柄閃爍著寒光的長劍，晃晃悠悠地從里面飛了出來。

他看起來暈乎乎的，似乎還沒掌握好平衡。

“御……御劍飛行？”

李大本事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只見那修仙者云逸子“哎呀”一聲，劍尖一偏，帶著他整個人，“噗嗤”一聲，精準地**了……客廳正中央那唯一完好的、李大本事準備留給自己的、真皮單人沙發(fā)里。

劍柄還在外面嗡嗡作響。

云逸子狼狽地從沙發(fā)殘骸里爬起來，撣了撣道袍上的灰，一臉茫然地環(huán)顧西周，然后對著目光呆滯的李大本事，作了個揖，文縐縐地問道：“這位道友，請問……此地是何處仙界？

可有靈氣充沛之所，容貧道打坐調(diào)息片刻？”

李大本事看著那柄貫穿了他最后希望的劍，又看了看一左一右站著的獸人和精靈，最后目光落在云逸子那張無辜的臉上。

他默默地、默默地再次掏出了手機。

手指顫抖著，按下了“4”、“5”、“0”、“0”，然后，又顫抖著，加了一個“0”。

他抬起頭，臉上是一種混合了崩潰、絕望和極度市儈精明的復(fù)雜表情，聲音沙啞地開口：“打坐？

可以。

先簽合同，打工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