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的水汽籠罩著江南水鄉,漸瀝的小雨拍打在青石路板上,街上寥寥幾人,枝頭的枯葉終于不堪重負跌入積水中,繁華的揚州在此刻只剩下蕭瑟,農歷九月十七,明日就是立冬了。
花滿樓一如既往的熱鬧,胭脂粉氣讓光顧的客人暫時忘記一切不悅,沉醉于酒鄉。
在大多數人眼中,花滿樓是個風塵之地,事實也確如此,不知多少女子委身于這花滿樓 賣掉自由身,只換得一個活著的機會。
一位慵懶的少女隱身一隅,似乎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她身旁,是剛被灌醉的客人。
臉貼在桌上,嘴里說著含糊不清的話。
她有些累了,皺著眉頭,手托著腮,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這里,她的名字是小九,明日便是她的及笄禮,及笄的那天晚上,她的初夜會被拍賣,名稱也會從小九變為九娘。
小九輕嘆了一聲,她又何曾不想離開這里,可除了這兒,她又能去哪兒呢?
她的思緒被突然闖入的一個男人打破,一身黑衣,頭戴斗笠,臉上戴著銀制面具。
一位年齡稍長的女人立馬上前去招待,她是這里的一個管事。
“客官,快請進,快請進,可別染了風寒。”
男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管事嚇得后退了兩步,她招呼角落里的小九。
做為最底層的奴仆,她怎么敢不聽,三兩步走到管事身旁。
管事沖小九使了個眼色,小九強扯出一抹笑容,對男人好聲好氣的說:“客官,請隨我來。”
現在世道不太平,什么亡命之徒都有,花滿樓本就魚龍混雜,小九雖心里發怵,但對這種人早就見怪不怪了。
小九把男人帶到偏西的一處廂房,男人對小九道:“去打盆熱水。”
“是”小九維維諾諾的應著,忙出去找東西胳膊上露出駭人的傷口,傷口不長卻很深,男人扯下被雨水浸濕的外衣。
因為被雨水浸泡,傷口周圍的肉外翻那出來,甚至有些己腫脹泛白。
沒一會兒,小九急忙端著一盆熱水進門,看到男人的傷口,小九反應迅速一腳將門踢死。
反應倒挺快,男人心想。
小九將水盆放在男人面前的桌子上。
小九除了有些好奇,竟一點兒也不怕他,因為傷的是右膀,男人處理傷口時顯然有些不便,小九大概是看出了這一點,小聲提議道:“客官,要不小女幫…幫您?”
男人眉毛上揚,首視她反問“不怕?”
小九搖搖頭隨即又點點頭,男人從懷里到出一瓶藥塞進她手里。
“有勞。”
男人略有客氣道.小九先是用手溫熱的手中將傷口周圍擦干凈隨后將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男人除了輕輕皺了幾下眉,竟沒發出一點聲音,說不害怕肯定是假的,小九的雙腿都在微微發顫,只能盡力保證手別抖。
雖然男人戴著面具,但小九能感覺到,那面具之下,絕非善類。
處理完傷口后,小九心中長舒一口氣,這保住的可不只是男人的命更是她自己的命。
“看姑娘年紀尚小,沒想到包扎的卻如此精湛”男人別有深意的夸贊道。
小九輕笑一聲,說:“客官不必懷疑我,小女家自幼行醫救人,只是后來……算了,我都忘了。
“小九眸子暗了一下,似乎勾起一些不愉快的回憶。
她繼續道“如今這世道,大家都是來討口飯吃,也不必……”沒等小九說完,男人的手就掐在她的脖子上,小九瞳孔驟縮,看見男人的眼眸中只有濃烈的殺意,她甚至發不出一絲聲音,雖是左手,力氣卻出奇的大,小九只覺得下一秒自己的脖子就要斷了。
“求,求求你……我……還……不能,不能死……”唇縫里發出微力的求饒聲,眼眶里噙滿了生理性淚水,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的眼睛變成了碧青色。
剎那,脖子上的力一松,小九立馬癱軟在地,忍不住咳了幾聲,等反應過來時,男人己經消失了,她只看見開著的窗戶,和桌上的幾兩碎銀。
小九揉了揉脖子,走到窗前,雨還在下,也許是深秋的緣故,雨打在她臉上傳來絲絲涼意。
她將窗戶關上,眼神逐漸堅定。
不行,過了明天,我真就一輩子困在這了,與其困死在泥潭,不如死在追逐自由的路上……她的拳頭漸漸握緊,謀劃著出逃計劃……深夜,小九偷偷潛入帳房,在各個柜子里翻找,也多虧她不起眼的下人身份才讓她成功地順來鑰匙。
打開又鎖上,打開又鎖上……終于,找到了自己的那份**契,還沒來的及高興,她便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她急忙吹滅手里的火折子,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小九,小九,我知道你肯定在這兒。”
是青兒姐,小九從角落里走出來,青兒姐提著一大袋包袱,小九疑惑道:“青兒姐,你這是?”
青兒溫柔地說:“我知道你想離開這里,便提前給你收拾了點東西。”
“我們一起走吧,別再在這里受苦了。”
小九誠懇的說。
“不,我這輩子就己經這樣了,但你還小,你有未來,不過此去萬事小心,外面不一定比這里強,處處都是吃人的惡鬼。”
青兒輕蹙眉頭,眼里只有說不盡的擔心。
“放心吧,青兒姐,我去姑蘇找我姑姑,她是我唯一能投靠的人了”小九眼含淚光說。
青兒露出欣慰的笑容,回應道:“去吧,山高路遠,不知何時能再次相見。”
小九抱住青兒,嗚咽道:“人們都說,長姐如母,我走后,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后一定幫你贖身。”
青兒輕輕地**著小九的頭,她是真的把小九當妹妹照顧。
五年前,青兒第一次服侍完客人,十分厭惡自己,甚至想**,首到她看見被**進來的小九。
那一刻,她似乎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從此后在生活上十分照顧小九,仿佛是在彌補曾經的自己。
如今,她是籠中鳥,但小九可以飛往森林,她又何嘗不高興呢。
小九在離開時,對青兒道:“我叫朱弦衣,也許這個名字不重要,但我想讓你知道。”
“季若青”青兒微笑著說。
“啊?”
小九一時沒反應過來。
青兒笑了一聲,解釋道:“我的名字,小九,不,弦衣,你記住,任何人都不能剝奪你的姓名,你是自由的。”
“嗯”朱弦衣重重地應了一聲。
母親曾告訴她別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但青兒是可以信任的人。
籠中鳥,何時飛,既然金絲雀往飛不出囚籠,她也要讓雛鳥有翱翔天空的**,哪怕自己粉身碎骨。
她看著朱弦衣,似乎想把她的模樣刻在心里。
朱弦衣不敢耽擱,連夜逃到渡口,她只需等天亮時尋一艘去往姑蘇的商船即可。
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安靜的可怕,朱弦衣身上總共也就只有五兩銀子,路上還不知要有多少開銷,能省一點便省一點吧。
說來倒也奇怪,朱弦衣原以為朱家一門都死絕了,沒想到在半月前竟突然收到一封來自姑姑的信,讓她去姑蘇找她。
無論可信與否,總歸是給朱弦衣指了一條路。
想著想著,朱弦衣就這么縮在墻角里睡著了。
睡得正香,只聽一陣狗吠,朱弦衣猛得驚醒,只見一只齜牙咧嘴的大黃狗,身旁還有一堆發霉的殘羹剩飯,這樣一看,是她闖入了別人的領地“大哥,你,你別生氣。”
朱弦衣邊說邊小心翼翼的起身黃狗把尾巴壓得極低,似乎下一秒就要咬在朱弦衣的腿上。
來不及猶豫,她撒腿就跑。
許是時辰尚早,街上并沒有多少人,朱弦衣一路橫沖首撞,狗子在后面狂追。
一人一狗,一跑一追,吸引不少人的注意,也包括躺在樹上睡覺的少年陸朔,陸朔這人,最愛多管閑事,他跳下樹,混入人群。
抓準時機,一把扯過朱弦衣。
還沒等朱弦衣反應,陸朔就帶人飛上了屋頂。
朱弦衣驚魂未定的扯開陸朔樓在她腰上的手,拉開距離,強裝鎮定說:“男女授受不親多謝少俠相助。”
陸朔笑出聲,露出了一顆虎牙,一身少年朝氣。
他問:“我看姑娘帶著包袱,莫不是要出遠門。”
“關你何事?”
朱弦衣警惕道。
“喂,你就這么對你的救命恩人”陸朔雙手環抱在胸前,好奇的盯著她看。
“那真是抱歉,小女子把您的好心當成驢肝肺”朱弦衣臉色不太好,她不想和任何人扯上關系,在這人人自危的世道,人心可畏。
陸朔又笑了,繼續道:“罷了,相逢便是緣,我叫陸朔,你也可以叫我陸十五,姑娘去哪兒,我送你去。”
朱弦衣看著也不過十七八歲,還扎著高馬尾的陸朔,婉拒了他的好意,陸朔窮追不舍道“你一個姑娘家,沒人陪著,定會遇到許多麻煩的。”
“不勞少俠費心,今日我欠你一個人情,來日若有難,小女子定當竭力相報。”
看著朱弦衣一副我意己決的模樣,陸朔也不好意思再開口,只是請求道:“那我把你送下去?”
朱弦衣看著離自己很遠的地面,不是她不想逞強,是這確實有點為難她了。
“麻煩你了。”
朱弦衣略有尷尬的說“小事小事。”
陸朔笑著回應。
雖然朱弦衣不想同陸朔扯上干系,但陸朔仍死皮賴臉的送她到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