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撞著鐵軌,哐當哐當響個不停,窗外,灰蒙蒙的鎮子往后退,慢慢變成了越來越密的綠,這就是趟普通的城際火車,車廂里飄著快餐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兒。
我靠在窗邊,額頭貼著涼冰冰的玻璃看風景,廣播里報下一站,聲音甜得發假,火車稍微一加速,窗外的綠突然變深,深成了快發黑的顏色。
接著,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光好像都被吞掉了。
下一秒,窗外全是紅,鋪天蓋地砸過來。
那紅是活的,還在動,濃得讓人喘不上氣,每棵樹從根到葉子都裹著這嚇人的紅,樹枝扭來扭去,森林里頭黑得要命,連一點光都透不進去。
那些樹安安靜靜站著,可看著就像在偷偷吼。
時間好像變慢了。
車廂里本來有的聊天聲、刷視頻的聲、打呼的聲,突然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掐斷了。
死一般的靜。
這靜不知道持續了一秒還是好久。
“呃……一聲悶哼從喉嚨里擠出來,打破了安靜。
我趕緊轉頭看。
斜前面,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本來在打盹,突然驚醒,身子狠狠一抖。
他懵懵地抬頭,兩道又濃又黑的血突然從他鼻子里流出來,順著嘴唇下巴滴下去,落在白襯衫領子上,染出一塊紅。
他好像沒感覺,就瞪著眼,眼神空得很。
這一聲像個信號。
“咳!
咳咳咳!”
一個老奶奶突然咳起來,用手捂住嘴,可黑紅色的血沫還是從指縫里噴出來,濺在她頭發和前排座椅背上。
“啊——!!!”
一個年輕姑娘尖叫起來。
她的眼球嚇人地往外鼓,血淚像紅色的小蟲子,順著慘白的臉往下爬。
她慌慌張張用手去擦,結果把臉抹得全是血。
混亂一下子炸開了!
我僵在座位上,血好像瞬間凍住了。
眼里看到的,整個車廂變成了地獄。
不管男女老少,都在流血——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到處都流。
又濃又腥的血止不住地從他們身體里涌出來。
他們抽著筋、叫著,胡亂抓自己的喉嚨和臉,疼得從座位上滾下去,在地上扭來扭去。
墻壁、窗戶、座椅背,很快濺滿了一塊塊的血。
黏糊糊的液體甚至濺到了我臉上。
可我……動不了。
一股看不見的大力把我死死按在座位上。
我腦子很清楚,看、聽、聞,所有感覺都特別靈敏。
我能聞到沖得人想吐的血腥味,能聽到骨頭被扭斷的脆響,能看到那些人眼里的絕望慢慢散開。
但我就是動不了,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極致的害怕像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凍住了我每一塊肉。
“不……不!”
我在心里喊,牙咬得咯咯響,眼睛快瞪出來了。
然后,我覺得身上發*,特別*。
從手背開始*。
我費勁地轉動眼珠往下看——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手背,皮膚底下好像有東西在動。
那一小塊皮膚,大概指甲蓋那么大,很快變得灰撲撲的,沒了光澤。
接著,它沒聲沒響地往上卷,然后掉了下來。
沒流血…皮膚下面,是鮮紅的肉。
嚇人的恐懼一下子抓住了我!
不!
更多地方開始*——胳膊、胸口、臉、脖子。
我全身的皮膚都在重復這個過程:動、變灰、卷起來、掉下去。
一塊又一塊。
它們輕輕巧巧從我身上掉下來,落在我衣服上,落在旁邊空座位的血里。
我能清楚看到這一切,能感覺到皮膚一塊一塊離開身體的怪味兒。
露在外面的肉特別敏感,能感覺到血在流,能感覺到空氣里的死氣吹過這鮮紅的肉。
我在被活活剝皮,慢得很,剝得很細,根本躲不開。
視線開始模糊,血和混亂的景象轉起來,混成了讓人想吐的漩渦。
可耳朵卻特別靈——那些快死的人哼哼的聲、血噴出來的滋滋聲、骨頭斷了的響,還有我自己心臟狂跳的咚咚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像要炸開。
在我徹底暈過去之前,所有聲音都沒了。
不對,不是沒了,是被另一個聲音蓋住了那聲音從特別高、特別遠的天上飄下來,很低沉,沒有一點人的感情,可又能清清楚楚鉆進我腦子里。
每個字都特別重,帶著老得嚇人的冷,狠狠砸在我意識上:“歡迎來到第一關……”……疼,太疼了。
像被撕開一樣的疼,從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神經上傳來,就像無數燒紅的細針在扎我。
我猛地吸了口氣,嗆了一嘴又濃又腥的液體。
憋得不行,我使勁咳嗽,身體本能地縮起來,又被到處都有的疼逼得猛地彈開。
我在疼里慢慢找回意識。
“我……沒死?”
我掙扎著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暗紅。
不是光,是霧。
濃得化不開的霧,像血一樣,到處都是,只能看清周圍幾米的地方。
我仰面躺著,泡在腥紅的液體里。
我抬起手——手背上的皮膚居然還在,就是白得嚇人,沾滿了紅色的液體。
我費勁地撐著坐起來。
身子底下是個淺坑,坑里積滿了暗紅發黑的濃血,我剛才就躺在這血里。
血浸透了我的衣服,緊緊粘在皮膚上。
空氣里除了血腥味,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臭——像是東西爛透了的味兒。
我搖搖晃晃站起來,血順著身子往下滴。
我往西周看,心臟一下子縮緊,害怕得忘了呼吸。
“這……是哪兒?”
天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昏紅色,看不到太陽月亮星星,只有像在慢慢流的血色天幕。
地面是爛泥地,踩上去又軟又惡心,還能看到幾小塊白花花的碎骨頭,一半埋在泥里。
血霧到處都是,慢慢滾著、流著,擋著視線。
霧的深處,能隱約看到幾個又大又扭的黑影,安安靜靜立在遠處,像睡著的遠古怪獸,散發出嚇人的壓迫感,恐怖的氣息吹過來。
除了我自己又粗又抖的呼吸聲、血往下滴的聲,周圍靜得要命,連一點活物的動靜都沒有。
這地方我從來沒見過。
火車呢?
其他乘客呢?
那片紅色的森林呢?
記憶碎片一下子涌進腦子里:紅森林、乘客七竅流血的樣子、皮膚掉下來的恐怖感覺、還有那個冰冷的聲音……“歡迎來到第一關……”關?
什么關?
是游戲嗎?
誰的游戲?
一個埋在記憶深處的模糊傳說,帶著刺骨的冷,慢慢冒出來。
幾年前,我在一本沒人信的地攤雜志上見過幾個詞,當時只當是瞎編的“都市怪談”。
“他們叫它……詭界。”
這兩個字像冰錐,扎破了我所有的僥幸。
不是傳說,不是怪談。
是真的。
而我,就在這地方。
冰冷的絕望順著脊梁爬上來,快壓垮剛醒過來的我。
可就在這絕望里,突然竄出一股求生的勁——我不能死在這。
絕對不能。
嗡——我正前面的血霧突然劇烈地翻起來!
那動靜特別怪,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狠狠攪了一下。
濃血霧往兩邊分開,硬生生扯開一條能看清的道,可沒持續多久。
道的盡頭,大概十幾米遠的地方,景象嚇死人!
一個快有一人高的怪東西躺在黑泥和血里,看起來是用好多慘白腫脹的人體部位胡亂拼的——五六條不一樣的胳膊,又僵又青,從它身子各處伸出來,空著手亂抓。
兩三顆腦袋嵌在它正面和側面,臉扭得不成樣,眼睛是空洞的血洞,嘴張得特別大,好像死前疼到了極點,嚇到了極點。
它的下半身不是腿,是一大團不停動、往下滴黑粘液的觸手。
而這怪物的“胸口”,被撕開一個老大的洞,邊緣參差不齊。
洞里沒有內臟,只有一團像大肉瘤的暗紅色東西,這會兒這肉瘤也被撕爛了,正往外冒臭得要命的黑漿和碎肉。
怪物**旁邊,站著一個人。
是個男人。
他背對著我,個子高,人很瘦,穿的深色衣服破得厲害,沾滿了黑紅色的污漬。
他一只手里攥著個東西——像是根用骨頭磨的長刺,頂端還在往下滴濃黑的液體。
他好像剛打完一場特別狠的架,還在輕輕喘氣,肩膀跟著呼吸動。
他好像察覺到身后有動靜。
那男人的動作頓了一下,不喘氣了。
接著,他特別慢地……轉過頭。
血霧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剛好能讓我看清他的側臉。
臉很白,很瘦,線條硬得像被冰磨過的石頭。
最嚇人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透過飄著的血霧,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沒一點情緒,沒有同情,沒有殺完東西的興奮,連野獸似的兇勁都沒有,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冷,特別淡。
對眼前的血、對突然出現的我,甚至對他自己,都透著一種徹底的、死了一樣的淡。
好像他剛才不是拆了個恐怖的怪物,只是隨手撣掉了一粒灰。
我的血好像瞬間凍住了,沒法呼吸。
這眼神比我之前看到的所有東西都嚇人,根本不是正常人該有的眼神。
就對視了一瞬間。
下一秒,血霧徹底合上,擋住了視線。
那男人的影子模糊了一下,像融進了濃血霧里,沒聲沒響地不見了。
就像他從來沒出現過。
只剩我僵在原地,心臟使勁撞著胸口,渾身發冷。
泡過我的血好像更冰了,凍得我骨頭疼。
遠處,血霧深處的那些大黑影,好像變得清楚了一點。
空氣里,除了腐爛的臭味,又多了一種新味道。
是危險的味兒。
明明白白的,到處都是的,嚇得人頭皮發麻的死亡氣息。
它從西面八方涌過來,鉆進皮膚,滲進骨頭里。
一個清清楚楚的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靈魂上:“歡迎來到詭界。”
在這里,活下去,是唯一的選擇。
也是最難實現的奢望。
而剛才那個男人……他是誰?
是跟我一樣的幸存者?
是專門殺怪物的獵人?
還是……這“關卡”里的一部分?
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一件事:我的地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