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那玩意兒……吵得很。”

老貓愣住了。

在這種尸山血海、生死一線的地方，一個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壯丁”，居然嫌五百米外那挺要命的“九二式”重**……“吵”？

老貓的火氣“噌”一下就頂到了腦門。

他剛要破口大罵，一陣更激烈的嘶吼打斷了他。

“***！

給老子開火！

壓住他們！！”

是“李代排長”。

真正的排長半小時前就被炸成了碎片。

這位李代排長是全排最后的主心骨，他手里抱著一挺“捷克造”輕**——全排唯一的“寶貝”。

“噠噠噠！

噠噠噠！”

“捷克造”的槍聲清脆、急促。

李代排長紅著眼，將一個彈匣掃向那棟西洋小樓，試圖壓制住那挺該死的“九二式”。

然而，“捷克造”的**打在五百米外的磚石上，只能濺起點點火星。

而那“九二式”的“咚咚咚”聲，只是停頓了三秒。

三秒后，更狂暴、更精準的掃射，如同一把巨大的鐵梳子，狠狠地梳過了李代排長的陣地！

“噗噗噗！”

李代排長身前的沙包被打得沙土和血水西處飛濺。

“排長！

趴下！！”

老貓目眥欲裂地吼道。

李代排長也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怒吼一聲，抱著那挺可能己經卡殼的**，猛地從掩體后探出了半個身子，試圖打出最后一梭**。

他探頭了。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變慢了。

林二娃清晰地看到，李代排長那頂德式M35鋼盔，在灰**的硝煙中，剛一冒頭——噗。

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入肉的聲音。

李代排長的動作僵住了。

他的鋼盔正中央，出現了一個光滑、圓潤的小孔。

一股紅白之物，從鋼盔的后緣猛地噴濺出來。

那頂鋼盔，帶著李代排長殘余的體溫和不甘，“哐當”一聲，掉進了戰壕的泥水里，還在“咕嚕咕嚕”地打轉。

李代排長的身體，則像一袋被抽空了骨頭的面粉，軟軟地癱了下去。

“咚咚咚——咚咚咚——” 那“九二式”的**聲，還在不疾不徐地響著，仿佛剛剛只是碾死了一只螞蟻。

死寂。

整個陣地，陷入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死寂。

“排……排長……” 一個躲在彈坑里的年輕士兵“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絕望，如同瘟疫，瞬間籠罩了這條淺淺的土溝。

連老貓那雙兇狠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層死灰色。

完了。

連“捷克造”都啞火了。

排長也死了。

五百米外那挺“九二式”，就是**爺的判官筆，點誰誰死。

就在這片能把人逼瘋的絕望中，那個土里土氣的、沙啞的聲音，又響了。

“叔。”

老貓麻木地轉過頭，看著那個壯丁林二娃。

林二娃的臉還是臟兮兮的，但他那雙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

他沒在發抖，而是死死地盯著對面那棟小樓的火光。

“把你的槍給我。”

林二娃說。

老貓以為自己聽錯了。

“俺能干掉那個‘嗡嗡叫’的**。”

老貓的死灰色瞳孔猛地收縮了！

下一秒，他積攢的所有憤怒、恐懼和絕望，全部爆發了出來！

他一把揪住林二娃的破爛衣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頂在了斷墻上。

“你***瘋了？！”

老貓的破鑼嗓子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啊？！”

“五百米！

那是五百米！”

“你當是打你家兔子？

那是‘九二式’！

前面有鋼板護著的！

槍眼就***那么一點大！”

“老子這桿槍，” 老貓指了指自己背上那桿磨得發白的老槍，“是‘漢陽造’！

膛線都快磨平了！

打三百米都***要往天上飛！”

“你拿什么打？

你拿你的**去打嗎？！”

老貓是真的要瘋了。

五百米，用一桿沒瞄準鏡的“漢陽造”，去打一個重**的射擊孔？

這不是瘋了，這是在侮辱他這個老兵的常識！

林二娃被他掐得滿臉通紅，但他沒有掙扎，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還是死死地盯著老貓。

“俺……俺能打中……” 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風……沒變……風？

風***……”老貓的罵聲還沒出口。

“啊——救我！！”

那個剛才哭出來的年輕士兵，精神崩潰了，他尖叫著從彈坑里爬起來，扭頭就往后跑。

“趴下！！”

老貓嘶吼著，想去拉他，但己經晚了。

“咚咚咚——” 那挺“九二式”的火舌，忠實地履行著它的職責，立刻調轉了方向。

一串**追了過去。

那個年輕士兵的背上，瞬間炸開了幾朵血花，他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向前撲倒，不動了。

老貓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土溝里，又多了一具**。

也更安靜了。

老貓緩緩地放下了手。

他回頭，看著林二娃。

這個壯丁的眼神，還是那么亮，那么倔。

“呵呵……” 老貓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是啊，橫豎都是個死。

李排長死了。

小六子也死了。

下一個，就輪到他老貓了。

死馬當活馬醫吧。

他松開了林二娃的衣領，反手，“嘩啦”一聲，從自己背上解下了那桿“漢陽造”。

“砰。”

老貓把槍扔在了林二娃懷里，又從自己腰間的**袋里，摸出了五顆，僅僅五顆，黃澄澄、還帶著體溫的圓頭**。

“啪。”

五顆**，也被扔在了林二娃的腳邊。

“老子的全部家當。”

老貓退后兩步，重新靠回了**堆上，點上了一根己經快濕透的“哈德門”。

“五發**。”

“你，” 他指了指那挺還在“咚咚咚”的**，“給老子打。”

“你要是打中了，你就是神仙，老子下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你要是打不中……”老貓**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和硝煙混在一起。

“你就死在那，別***回來，省得老子給你收尸！”

林二娃沒有理會老貓的譏諷和絕望。

他抱起了那桿“漢陽造”。

槍身很沉，很冰冷。

但當他的手掌握住那粗糙的木質槍托時，一種久違的、仿佛與生俱來的熟悉感，從他的脊椎骨一路竄上了后腦勺。

他不再是林二娃。

在這一刻，他變回了那個在東北老林里，趴在雪地中，等待狼群露面三天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