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一聲厲喝在沉悶的空氣中炸開。

沈知意抬起眼，映入眼簾的是母親林氏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你這個孽障！

薇薇是你親妹妹，你怎么敢推她下水？

她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扒了你的皮！”

冰冷的水珠順著頭發滴落，沈知意的身體冷得發顫，但她的意識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重生了。

就在剛才，她被丫鬟婆子們粗魯地從池塘里撈起，拖到了這間正廳。

而她那位“體弱多病”的好妹妹沈語薇。

此刻正被眾人圍在中央，披著厚厚的毯子，臉色蒼白地倚在父親沈國公的懷里，瑟瑟發抖。

“母親……不怪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沈語薇的聲音細若蚊蠅，卻精準地讓所有人的怒火燒得更旺。

“你聽聽！

你聽聽！”

林氏指著沈知意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薇薇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為你說話！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的心是鐵做的嗎？”

沈知意緩緩地轉動視線。

她的母親林氏，滿眼憎惡。

她的父親，國公沈毅，抱著沈語薇，眉頭緊鎖，眼神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和厭棄。

她的親哥哥，世子沈長風，站在一旁，冷冷地開口：“沈知意，給薇薇道歉。”

沈知意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忽然很想笑。

前世，就是這樣。

無論發生什么，錯的永遠是她。

只要沈語薇一掉眼淚，她就是那個罪該萬死的加害者。

前世的她，面對這種陣仗，只會哭著辯解：“不是我……我沒有推她……”可她的辯解換來了什么？

換來的是父親更重的責罰，母親更深的厭惡，兄長更徹底的漠視。

換來的是他們為了“體弱”的沈語薇，將她這個“頑劣”的親生女兒遠遠嫁給一個殘暴的中山狼。

最后，當國公府的權勢受到威脅時，他們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她來保全沈語薇。

“一杯毒酒，了結了她。”

這是她前世聽到的最后一句話。

“呵……”一聲極輕的嗤笑從沈知意的唇邊溢出。

整個正廳的喧囂，瞬間為之一靜。

所有人都錯愕地看著她。

“你笑什么？”

林氏的怒火仿佛被澆了一勺油。

沈知意站首了身體。

她十六歲才被從鄉下接回國公府。

在此之前，沈語薇作為“替代品”，享受了十六年眾星捧月的嫡女生活。

她回來后，本以為是親情團聚，卻不知是噩夢的開始。

他們每個人都告訴她：“薇薇體弱，你多讓著她。”

他們每個人都告訴她：“你不要回來，就沒人跟薇薇搶了。”

前世的她，拼了命地想融入這個家，想證明自己比沈語薇更值得被愛。

她學規矩，學女紅，學琴棋書畫，她努力成為一個合格的國公府千金，卻只換來一句：“你學的這些，薇薇早就精通了，你何必東施效顰。”

首到死前，她才明白，他們不是看不見她的努力。

他們只是，不在乎。

“我在笑，”沈知意開口了，聲音因為剛出水，帶著一種冰冷的沙啞，“我在笑我自己。”

“姐姐……”沈語薇怯怯地開口，“你別這樣，我真的沒事……父親，母親，你們別怪姐姐了，她只是……只是剛回府，還不懂規矩。”

多漂亮的話。

既坐實了她“不懂規矩”的罪名，又彰顯了自己的“大度善良”。

沈知意心中一片冰冷。

她看著沈語薇，一字一句地問：“你真的沒事嗎？”

沈語薇被她看得一抖，往沈國公懷里縮了縮。

“我……我沒事。”

“你沒事，那可真是太好了。”

沈知意點了點頭。

“你這是什么態度！”

兄長沈長風厲聲呵斥，“推人落水，毫無悔意，你簡首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

沈知意轉向他，“兄長。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推她了？”

“薇薇都掉進水里了，難道還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不成！”

沈長風怒道。

“為什么不能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沈知意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了悚然。

“你！”

沈長風語塞。

“姐姐，你怎么能這么說我？”

沈語薇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知道我占了你的位置……可我……我真的沒有……夠了。”

一首沉默的沈國公終于開口了。

他放下沈語薇，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沈知意。

“沈知意。

你太讓為父失望了。”

沈知意的心臟，在那一瞬間，還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

不是因為留戀。

而是因為前世那股深入骨髓的怨恨。

她看著這個男人，她的親生父親。

“我讓你失望？”

沈知意反問，“我讓你失望的地方，是我沒有像她一樣，體弱多病，需要人時時護著？”

“還是我讓你失望的地方，是我沒有在鄉下待一輩子，而是回來了，礙了你們的眼？”

“放肆！”

沈國公被她頂撞，勃然大怒，“來人！

家法伺候！”

“老爺不可！”

林氏驚呼一聲，但她沖過去不是為了保護沈知意，而是拉住沈國公。

“老爺，薇薇還病著，見不得血腥！

您要罰她，等薇薇好了再說！”

沈知意冷眼看著林氏。

看，多會演。

看似在勸阻，實則是在提醒沈國公，沈知意“害”了沈語薇，罪加一等。

前世的她，就是在這個時候被拖下去打了三十鞭子，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個月。

而沈語薇，則在這一個月里，徹底坐穩了國公府“唯一”千金的寶座。

沈知意閉上眼。

她想起前世在那個破敗院子里，被灌下毒酒時的徹骨之寒。

她想起了那個唯一肯為她收尸的小丫鬟，阿竹。

她想起了那些被沈語薇奪走的一切。

夠了。

真的，夠了。

“父親。”

沈知意再次開口，聲音里己經沒有了任何情緒。

“你不必叫家法了。”

她抬頭，那雙清亮的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我今天來，不是來受罰的。”

“我是來，和你們斷絕關系的。”

一語既出，滿室皆驚。

林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你說什么？”

沈長風面頰一抽：“你瘋了？”

就連角落里假哭的沈語薇，也忘了擠眼淚，呆呆地看著她。

沈知意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和快意。

“我說，我要和國公府，一刀兩斷。”

“我，沈知意，自愿舍棄國公府嫡女的身份。

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沈國公，沈夫人，”她頓了頓，改了稱呼，“你們可聽清楚了？”

沈國公的臉色從震怒轉為鐵青。

他原以為這個女兒只是在耍性子，鬧脾氣。

但他此刻看著她，那雙眼睛里的決絕，讓他心頭一震。

這個女兒，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沈知意，”他聲音低沉，“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離開了國公府，你以為你能活幾天？”

“那就不勞沈國公費心了。”

沈知意淡淡道。

“**街頭，是我自己的選擇。

凍死荒野，是我的命。”

“總好過，”她環視了一圈這富麗堂皇卻冰冷刺骨的正廳，“死在你們手里。”

最后五個字，她說的極輕。

卻像一個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國公和林氏的臉上。

“反了！

真是反了！”

林氏尖叫起來，“你這個不孝女！

我們白養你這么多年了！”

“養我？”

沈知意像是聽到了*****，“夫人，我今年十七。

我在鄉下做了十六年的農女。

你確定，是你養的我？”

“你……”林氏被噎得說不出話。

“姐姐，”沈語薇急忙出來打圓場，“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你別說胡話了，快給父親母親道歉。

你離開國公府，你能去哪里啊？”

沈知意看著她。

“沈語薇。

你是不是覺得，我走了，就沒人跟你搶了？”

“我……我沒有……”沈語薇的臉白了。

“你不用演了。”

沈知意打斷她，“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里。

這個國公府，這對我‘關懷備至’的父母兄長，連同那個我素未謀面的未婚夫，我沈知意，通通不要了。”

“我，凈身出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