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三百七十二年,秋。
玄清山脈的霧氣,比往年更沉了。
靈氣枯竭的第三十個年頭,連這座傳承千年的仙門都透著股力竭的頹勢。
護山大陣的靈脈節點黯淡如殘燭,將煉器房的石壁映得忽明忽暗,空氣中彌漫著硫磺與焦鐵混合的厚重氣息,那是常年淬煉法器留下的味道,像一層洗不掉的痂。
蘇清玄坐在八卦爐前,指尖沾著化不開的炭黑。
他面前的爐身泛著暗紅色的光,爐內“青紋劍”的胚子己初具形態,卻在靈氣灌注的最后關頭,劍身突然裂開一道細紋——又是一件廢品。
他面無表情地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縷淡青色靈氣。
那是混元初境修士獨有的靈根波動,源自百年難遇的器靈根——能與器物產生深度共鳴,本是煉器一道的天縱奇才,此刻卻只能用來擊碎爐中報廢的劍胚。
“咔嚓”一聲脆響,碎裂的鐵屑飛濺,其中一塊彈到他腰間懸著的斷劍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那是半截銹跡斑斑的鐵劍,劍身布滿蛛網狀的裂紋,唯有劍柄處雕刻的“玄清”二字還依稀可辨。
二十年前,靈脈浩劫前夕,他以混元初境修為強行抽取師門駐地的靈脈,欲煉制傳說中的“通天爐”,妄圖以器道逆轉靈脈枯竭之局,卻引發靈脈崩塌。
師父為護他,以化神境修為硬抗靈脈反噬,臨終前將本命佩劍震碎,用最后一絲靈氣護住他的神魂,自己則化為飛灰。
這半截斷劍,是師門僅存的遺物,也是他二十年如一日的枷鎖。
“蘇師侄,掌門有請。”
門外傳來執事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玄清派上下都知道,這位首席煉器師是個活在過往里的人——偏執、孤傲,且極易動怒,唯有煉器一事能讓他暫時平靜。
蘇清玄眼簾未抬,聲音冷硬如淬了冰的鐵:“廢品,不必傳訊。”
他口中的“廢品”,既是指爐中碎裂的劍胚,也是對自己的嘲諷。
二十年了,他守在這座煉器房,日復一日錘煉器道,修為卻始終停留在混元初境。
道嬰在當年的靈脈崩塌中受損,若無純凈到極致的靈氣滋養,此生再難寸進。
而這天地間,靈氣早己稀薄到連基礎境修士突破都需耗費數年光陰,純凈靈氣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執事沒敢再勸,只留下一句“是關于鑄鼎之事”,便匆匆離去。
蘇清玄撥弄爐灰的手猛地一頓。
鑄鼎。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塵封二十年的心防。
他當然知道“鎮靈鼎”——那座上古神器是維系天地靈脈的核心,靈脈浩劫時碎裂為七塊鼎魂玉,散落人間、修仙界、妖域三界。
百年間,無數勢力都在尋找鼎魂玉,玄清派作為正道魁首,從未放棄過重鑄的念頭。
只是,這與他何干?
他起身時,腰間的斷劍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器靈根運轉間,周身靈氣泛起細微的波動。
道嬰受損的隱痛如影隨形,每一次運轉靈氣都像是在撕扯神魂。
但他清楚,鎮靈鼎重鑄之日,必然是天地靈氣匯聚之時,那或許是修復道嬰的唯一契機,也是他向死去的師門贖罪的唯一方式——證明自己的器靈根并非禍端,當年的悲劇,并非全是他的錯。
玄清殿上,云霧繚繞,掌門玄虛子端坐于主位。
他身著月白道袍,面容清癯,眼神卻深邃如淵,化神境初期的靈氣威壓讓殿內眾弟子屏息。
見蘇清玄進來,玄虛子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似有惋惜,又似有算計:“清玄,你可知召你前來的緣由?”
“鑄鼎。”
蘇清玄首言,目光落在殿中央懸掛的靈脈分布圖上——圖中代表靈脈的青色線條斷斷續續,僅余幾處微弱的光點,那是浩劫后僅存的靈脈碎片,像瀕死者最后的呼吸。
“正是。”
玄虛子頷首,聲音沉穩如鐘,“近日宗門弟子在妖域邊緣感應到鼎魂玉的氣息,結合古籍記載,重鑄鎮靈鼎需集齊七塊鼎魂玉,輔以九靈之血為引。
九靈者,乃散落三界、身負特殊血脈之人,其血可溝通天地靈脈,為鼎器注入生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清玄腰間的斷劍上,語氣多了幾分懇切:“你是玄清派首席煉器師,器靈根得天獨厚,唯有你能駕馭鼎魂玉的力量,完成重鑄大業。
當年之事,宗門上下皆知你是被靈氣反噬所累,如今正是你洗刷污名、重振玄清派的機會。”
蘇清玄冷笑。
洗刷污名?
他從未在意過這些。
但玄虛子的話里,藏著他無法拒絕的**——鼎魂玉匯聚的純凈靈氣,或許真能修復他的道嬰。
“我有一個條件。”
蘇清玄盯著玄虛子,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斷劍的裂紋。
“你說。”
玄虛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
“我要帶沈書言同行。”
玄虛子微怔,隨即頷首:“準。
書言那孩子靈脈純凈,水靈根至純至凈,是難得的修行奇才,有你指點,再好不過。”
他不知道,蘇清玄選擇沈書言,并非因其天賦。
三日前,他在宗門后山偶遇這位初境弟子修煉,見她運轉水靈根時,周身靈氣竟與古籍中記載的“九靈之血”氣息隱隱共鳴——這丫頭,或許就是九靈之一。
帶上她,既是為了驗證猜想,也是為了給自己留一條后路。
畢竟,玄虛子的話,他從未全信。
離開玄清殿時,沈書言己在殿外等候。
少女身著淺青色弟子服,梳著雙丫髻,臉上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期待,初境氣填六竅的靈氣波動微弱卻純凈。
她腰間掛著一個小小的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想來是她的煉器手記與修行感悟。
“蘇師叔,弟子己備好行囊,隨時可以出發。”
見蘇清玄出來,她立刻躬身行禮,聲音軟糯,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蘇清玄瞥了她一眼,見她眉眼間帶著未經世事的天真,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時他也是這般意氣風發,以為憑借器靈根便能逆天改命,卻最終釀成大禍。
他沒說話,轉身便走:“跟上。”
沈書言連忙跟上,腳步輕快,水靈根運轉間,周身凝聚起幾縷細微的水汽,讓干燥的山道多了幾分**。
她偷偷打量著蘇清玄的背影,這位傳說中偏執孤傲的首席煉器師,似乎并沒有傳聞中那般可怕,只是……他腰間的斷劍總讓她覺得沉甸甸的,像是承載著無盡的悲傷與悔恨。
兩人下山時,玄虛子站在玄清殿的屋檐下,望著他們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他抬手**著腕上的墨玉鐲,化神境的靈氣悄然運轉,鐲內隱約浮現出一道詭異的符文。
“九靈之血……清玄,委屈你了。”
玄虛子低聲呢喃,聲音冰冷,“待鼎器鑄成,你的器靈根與道嬰,便都是我的了。
當年沒能得到的器道傳承,這一次,我不會再失手。”
山風呼嘯,卷起漫天霧氣,將玄清殿的陰影拉得很長。
蘇清玄與沈書言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道盡頭,他們不知道,這場看似為了拯救天地的尋玉之旅,從一開始就布滿了陰謀與算計。
而那枚即將交到蘇清玄手中的尋靈符,不僅指引著鼎魂玉的方向,也牽引著三界眾生的宿命,以及二十年前那場悲劇的真相。
煉器房內,八卦爐的余溫漸漸散去,爐底的灰燼中,一枚細小的、刻著詭異符文的鐵屑,正閃爍著微弱的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