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抱樸山，三清殿內(nèi)香煙繚繞。

一個衣著華貴的婦人正虔誠地上香還愿，身旁站著個八九歲的錦衣男孩，一只腳尖不耐地蹭著**底座。

辛知白眼覆紅綢，安靜地坐在殿側(cè)請香臺后的小凳上。

楚蘅緊挨著她，小聲描述著桂花樹結(jié)苞的樣子。

兩個女孩年紀(jì)雖小，皆身穿淺灰道袍，不難看出身份。

那男孩百無聊賴，目光掃過辛知白，抬著步子過去，嗤笑出聲：“這道觀怎么還收**？”

聲音不大，卻在人來人往的大殿門口格外刺耳。

楚蘅猛地站起，正要反駁，卻被辛知白輕輕拉住衣袖。

“還戴塊紅布招搖得很，”男孩見她不敢反駁，越發(fā)得意，“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嗎？”

“你閉嘴！”

楚蘅終是沒忍住，怒視對方。

錦衣婦人聞聲回頭，蹙眉輕斥：“全兒，不可無禮。”

男孩不服，指著辛知白：“我說錯了嗎？

她就是個瞎——這位少爺。”

辛知白忽然開口，聲音清凌，如同山澗敲石。

她微微轉(zhuǎn)向男孩的方向，紅綢下的小臉稚嫩卻平靜，“三清祖師聽著呢。

你每說一個‘瞎’字，殿柱上那道裂痕，便要長一分。”

男孩下意識朝殿柱看去——那朱紅漆柱上，果然有道細(xì)長裂紋。

他臉色一白，嘴硬道：“你、你又看不見，怎知道……我會算。”

辛知白微微側(cè)首，腦后的紅綢帶隨風(fēng)輕動，“譬如你腰間那塊玉佩，穗子被扯斷了一縷，正掛在你家的桂花樹上。”

男孩猛地低頭——玉佩穗子果然斷了一縷，恐怕就是今早爬樹時勾斷的！

他驚得后退半步，像是見了鬼。

這時，那華服婦人己走近前來，卻先被辛知白熟悉的臉龐吸引了目光，忽然輕呼：“是你？

當(dāng)年那個讓我同三清祖師訴苦，說他會記得我的事的小道童？”

她微微彎下身子，聲音溫和了許多：“你的眼睛……”辛知白淺淺一笑：“遇上些意外。”

婦人神色復(fù)雜，回頭厲聲道：“全兒，過來道歉！”

“憑什么？

她就是個——就憑她三年前，便能看出娘心中憂愁！”

婦人語氣轉(zhuǎn)厲，“就憑她目不能視，卻比你明事理、有慧心！

這般折辱他人，我平日是如此教你的嗎？”

男孩被母親的疾言厲色震懾，癟著嘴，不情不愿地朝辛知白方向拱了道禮：“對……對不起。”

辛知白卻搖搖頭：“你該道歉的，不止是我。”

“還有這滿殿神明，聽去了你的妄語。

這殿前青石，承了你的惡言。”

她聲音依舊平靜，卻讓那男孩打了個寒顫。

“抄十遍清凈經(jīng)，或者拿十兩銀子，給祖師爺賠罪吧。”

她最后道，“否則今夜夢里，怕是要被我這個**追著罵瞎話了。”

男孩臉色煞白，再不敢多言。

婦人深深看了辛知白一眼，在功德箱中鄭重投入一錠銀子，低聲道：“好孩子，春日載陽，福履齊長。”

--------------------------------------------------------------三年前。

“求神仙有用的話，我們道士還怎么賺錢呢？”

大殿內(nèi)側(cè)的請香臺后露出半個圓圓的腦袋，微微翹起的一縷頭發(fā)偶爾擺動兩下，代替主人說出了此時的心跡。

走近了看，是位玉雪可愛的小道長，安靜、筆挺地坐著。

“夫人，”小道長見眼前的婦人身著錦衣，眉間卻被愁云籠罩，“敬三炷香，就能和三清爺爺說說心事，他不嫌煩。”

婦人一怔，接過女孩遞來的香，看著她清澈得如同浸在溪水里的一雙眸子，往功德箱投了整整一兩銀。

“知白——快來，帶你去個地方！”

一身紅衣勁裝的女孩在門檻外沖知白招手。

知白看向婦人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淺淺的酒窩擴(kuò)大了臉頰軟嫩的弧度：“他老人家聽見響了，定會記得您的事！”

五歲的辛知白站起來行了一禮，向殿外跑去。

婦人眉間的愁云消散了些許。

轉(zhuǎn)眼來到抱樸后山，辛知白被高她半個頭的楚蘅牽著，小心翼翼地走在蜿蜒的山徑上，二人一青一紅的身影融入了山水之間。

“快些快些，正午就要到了，觀主叮囑過，午后陽衰陰長， 就不能進(jìn)后山了。”

楚蘅雖然著急，還是仔細(xì)地為知白清理前方攔路的枝椏。

“是什么好地方？”

匆忙上山，知白跑得腦袋落在了身子后邊，“我們都不去前殿，師兄們今天可得為善銀發(fā)愁了。”

“誰讓他們端得一副不為錢財所動的樣子，其實背地里飯都快吃不起咯。”

一叢茂密的鳳尾蕨被楚蘅撥開，山石縫隙中的泉眼呈現(xiàn)在二人面前，一旁的石頭上還刻著“智慧泉”三字。

“這就是師兄們說的聰明泉！”

知白黑墨琉璃般的眼眸倒映在泉水中。

泉眼周圍寸草不生，浮動著一層極淡的氤氳之氣。

楚蘅掬起一捧泉水，一朵桂花正好游進(jìn)了手中，她低頭飲下，咂咂嘴：“是甜的，你也嘗嘗！”

知白也學(xué)著楚蘅，掬起一捧清冽，將其湊近了嘴邊。

此時，太陽從天穹正中偏離了一寸，一顆隱于白晝下的星辰光華大盛。

一片星輝和她的嘴唇同時接觸了水面，使得水面輕微的蕩漾變得不可察覺。

“這水好涼……”話未說完，辛知白發(fā)出一聲痛苦的氣音，一股隱晦的刺痛在她雙眼深處炸開，絢爛的山景驟然崩裂，眼前一片黑暗。

她痛苦地捂住頭，感受到楚蘅的驚呼和懷抱。

幾息之后，又一陣痛意過去，她竟從旁看見了自己，自己踩在一層淺淺的水流中，西顧依舊是無邊的黑暗。

“知白！

知白你怎么了！”

她失去意識前，聽見了楚蘅慌亂的哭腔。

七八歲的女孩止不住地流淚，但還是吃力地背起昏迷不醒的同伴，任由樹枝劃傷自己的身體，咬著牙一步一步從山道走了出來。

另一邊，在道觀弟子中頗負(fù)盛名的智慧泉尋常一般流淌著，不曾傷害一草一木。

三日后。

黑暗。

首先回來的是聽覺。

不遠(yuǎn)處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啜泣聲，是阿蘅姐姐。

然后是嗅覺和觸覺。

她感覺到身旁有一道平穩(wěn)卻沉重的呼吸，帶著她熟悉的、李爺爺身上淡淡的草藥苦味。

她試圖睜開眼。

眼皮很重。

“知白醒了，”李道長的手指再度覆上她的脈搏，“脈象依舊平穩(wěn)，毫無異常。

孩子，能不能睜開眼睛？”

辛知白努力地?fù)伍_了眼瞼，等待她的卻不是重新進(jìn)入瞳孔的光線，而是周圍人突然停滯的呼吸。

“我看不見。”

依舊是她自己，踩在一層淺淺的水流中，西顧是無邊的黑暗。

但她似乎沒生出多少額外的情緒，她不該難過才是嗎？

嘶——布條撕裂的聲音。

緊接著，她的眼皮被一雙溫?zé)岬氖种匦玛H上，紅色的布條覆于其上，被系在知白腦后。

楚蘅回想著剛才看見的景象，系布條的手止不住發(fā)顫。

辛知白過去靈動的黑眸如今被一層濃厚的灰霧籠罩，詭異，但又讓人生不出它是邪物的念頭。

“知白不曾生出什么怨懟貪瞋，怎會得了眼疾呢？”

李道長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行醫(yī)數(shù)十載，是這方圓百里最有名的道醫(yī)，此刻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

“那泉水往來游者經(jīng)常飲用，”他沉聲開口，更像是在對自己說，“老道又去查驗過，與尋常山泉無異，清冽甘甜，無毒，無咒，無靈機(jī)異動。”

“這……這不合理啊！”

“李爺爺，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楚蘅攥緊了拳頭，自責(zé)道，“都怪我，我不該帶知白去后山……”聽到這，辛知白伸出手，摸索了兩下，突然有所感應(yīng)，向著一個方向輕輕握住了楚蘅冰冷顫抖的手。

“阿蘅姐姐，別哭。”

她拉開了楚蘅攥緊的手指，“施觀主出門游歷前和我說過，我的命不一般，他算不出。”

“算不出就說明，劫數(shù)盡是生機(jī)。”

“雖然眼睛看不見了……我還是能感受到你們的存在。”

知白抬起頭，正好轉(zhuǎn)向了窗外的方向，她能感應(yīng)到陽光從那里來。

或許是見慣了世事無常，道觀中人的日子還是一如往常。

他們習(xí)慣了用命運(yùn)作解，緘口以免添他人哀傷。

好處是——嚴(yán)格的掌院師兄不會再責(zé)罰她和楚蘅的晚歸，掌廚胖師叔的大漏勺也總是對她網(wǎng)開一面……楚蘅以八歲的年紀(jì)，己然明了幾分事理。

此事不全怪她，但治好知白的眼睛便自此成了她的執(zhí)念，于是日日向李道長請教醫(yī)術(shù)。

所謂性命之道守恒，五感缺一，其他西感便會更加敏銳。

知白很快習(xí)慣了黑暗中的生活，奇怪的是，常常在一覺初醒時能從旁看見黑暗中茫然而立的自己。

--------------------------------------------------------------待婦人離去，楚蘅雖然己經(jīng)習(xí)慣了知白神奇的感知，還是拉過她的手，好奇道：“知白，你怎么知道他玉佩穗子斷了？”

辛知白唇角微彎，淺淺的酒窩蹦了出來：“風(fēng)告訴我，他的玉佩晃動得失衡。”

殿外桂花香裊裊飄入，掠過她鼻尖。

“而且，”她輕輕補(bǔ)充，“我聞到那穗子上，有桂花的味道。”

楚蘅欣慰地?fù)徇^知白的發(fā)頂，指尖觸及垂下的紅綢帶，忽然想起什么：“紅色太惹眼，要不……換一條？”

“不換。

我喜歡這個顏色。”

知白搖頭，聲音清淺卻堅定，“我如今所見的天地非黑即白，唯有它不同。”

她頓了頓：“我不在乎旁人怎么看。

況且，那些厲害的算命先生不還得裝作**嗎？”

若香客能因她可憐多捐些功德，她也能償還些道觀的養(yǎng)育之恩。

“好，那便系著。”

楚蘅指尖微顫。

她每每看見紅綢，就想起自己親手從衣服上撕下，為五歲的知白系上的紅布帶。

自那以后，她再也沒穿過紅色。

這樣也好，楚蘅想，這抹紅會時刻提醒她不要忘記當(dāng)年的疏忽和因此立下的誓言。

“對了，”她振作精神，聲音里透出希冀，“聽聞今日施觀主回觀，等午間香客散去，我們就去見他——他定有法子治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