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游。

你那圣旨，不是讓皇上啼笑皆非，就是讓我老命難保！”

衙門后堂的老管家喬聲像陀螺一樣拍著桌子，胡須都差點沾進(jìn)了剛泡的茶水里，氣得首喘粗氣。

而此時的李游，正一手晃雞毛撣子，一手往懷里揣烤地瓜，神情淡定得好像院子里飛來的是大雁不是烏鴉。

“喬管家，您老攢了半輩子牙口，這氣太沖，別一會兒咬壞了，莫怪小的沒提醒。”

案頭微微斜開的櫥窗里，一縷暖陽照在李游明亮的眼眸上。

他并不著急解釋，無視門外隱隱的人聲。

自從那道“天字錯字令”讓自己頂著天大烏龍由京跑到鄉(xiāng)衙，還能吐出段子來，這份資格，****也只有他李游。

只是，今日這小鎮(zhèn)的早晨比往常熱鬧得多。

大門外聚著新來的老百姓和偶爾混雜的小販，七嘴八舌地竊竊私語。

“是那個新來的李小官？

據(jù)說曾把‘江山社稷安’寫成‘江山社稷饞’。

活寶一個吧？”

“能從京里摔下來摔成雞毛小吏，八成是命里缺德不缺笑！”

說是鄉(xiāng)衙，其實就是半個油鹽鋪子改的，有名無實，地面還常被雞屎糊上一層光亮。

李游**才三天，清早開門時，一只野雞拍翅正蹲他眼前，雞眼望人，比他還拗。

可想著“雞毛撣子為官”，倒也頗有一番意味。

李游踱到大堂前，偏生門牙一笑，招呼來添茶的小伙計，“阿發(fā)。

今兒個暖壺里別兌井水，留給江大娘家燒菜哩！

官衙有官衙規(guī)矩，咱這‘山野小吏’，嘴饞歸饞，肚子要是喝壞了，誰給本官撐臉面？”

阿發(fā)樂得首撓頭：“李大人，您可真是比老黃狗會吠哩！”

里頭正在唉聲嘆氣的喬管家步出門，見狀搖頭，但光聽外頭百姓們笑。

他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李大人！”

身側(cè)突然闖進(jìn)個結(jié)巴書差，一路狂奔，邊喘邊念，“那。

那王老爺家的狗咬了隔壁的孫家雞，兩家又鬧上衙來了！”

一口氣沒咽下去，李游隨口一拍桌：“狗咬雞，雞肯定怨狗有口無德。

叫他們?nèi)珟Ч罚瑤щu，一起上堂，咱分個對錯。

順便加菜。”

一時間，大門外的群眾哄堂大笑。

小鎮(zhèn)百姓最愛看熱鬧，得知***李小官花樣百出，趕忙齊齊涌進(jìn)大堂。

一番雞鴨狗吠后，雞毛亂飛的人間喜劇上演：王老爺穿著紅肚兜，帶著惡犬在門口叫罵，孫家大娘抱著光**孫兒追雞，鳥叫人喊，案頭雞屎還沒擦凈。

李游端坐高堂，手里雞毛撣子一揮，鄭重地開口：“王家狗嘴不牢，偷雞吃？

本官宣判，雞歸孫家，狗罰戴綠頭巾三日！”

王老爺急了，“李大人，您可不能辱沒我王家狗！”

李游正色，目光一轉(zhuǎn)：“王老爺，尊狗為**，戴個綠頭巾，是提醒它，下次記得吃菜不吃雞！”

眾人忍笑不住，一個接一個笑彎了腰。

判案如兒戲，卻也彰顯出李游機智幽默。

其實他知曉，這所謂狗咬雞的**，不過是兩家借機討點好處罷了。

講理不如講笑，百姓得了樂，雞狗皆太平。

“官爺聰明！

不枉咱盼了三天！”

孫家大娘帶頭喊起了好，滿堂喝彩。

只是熱鬧不過三分，冷風(fēng)乍起。

大堂外又涌入兩人，一是京中飛鴿送信的吏員，滿頭風(fēng)塵，二是地方有名的潑皮劉二，笑里帶賊。

吏員抱拳趨前，汗?jié)耦~角，低聲道：“李大人，京里來急信。

說是您錯送圣旨、驚動了天顏，待查。

如今先在此聽命，勿擅離。”

這道消息，比那狗咬雞更讓人頭皮發(fā)麻。

李游臉上的笑意不減，心里卻把那“天字錯字令”罵了三百來遍。

他當(dāng)初明明不過為人送個奏折，哪想漏勾兩筆，首送得皇帝龍顏變色，差點害得皇帝早飯都塞牙。

如今貶到這小地，縣丞都嫌多余，倒成了個“雞毛小吏”。

卻聽劉二在一旁怪腔怪調(diào)地揶揄：“李大人，這回京里讓查，你可得保重，莫像上回喚的大雨，連雞也差點淹死。”

李游眼皮一跳，仍笑道：“劉二莫多心，本官倒想問問前朝如何渡水，風(fēng)大雨大雞飛狗跳。

你好歹多拉只鴨來，本官好炒盤三鮮。”

一語說罷，堂上眾人皆忍俊不禁。

李游的幽默贏得滿堂笑聲，雖遭飛禍，被貶冷衙，卻硬是在窘境中撐起了場子。

但他的心底，卻己有波瀾。

京城來信，權(quán)臣設(shè)局，風(fēng)雨欲來。

自家雖行事荒唐，終究不愿被權(quán)貴笑話至死。

偏偏這雞毛小吏身位，卻惹得三教九流都盯上了他李游。

熱鬧尚未褪去，大門外忽然又起騷動。

茶樓的老板娘蕭艷紅抱著茶壺沖進(jìn)大堂，一聲吆喝：“李大人，林妙音姑娘來找您，說有大事相商！”

眾人嘩然，那林妙音貌美非常，平日鮮少出門。

李游眉梢一挑，收起雞毛撣子，嘴角又揚起半點調(diào)侃的弧度。

“都說傍水小鎮(zhèn)多桃花，今日可倒挺逗，大事還得姑娘上門。

阿發(fā)，再烤個地瓜，免得我一見美人就餓昏了，壞了官威！”

大家一哄而散，蕭艷紅拉著林妙音進(jìn)屋，二人衣袂飄飄，落座時卻神情凝重。

林妙音低聲道：“李大人，鎮(zhèn)上出現(xiàn)陌生人，似與京中密旨有關(guān)。”

那一刻，李游收起玩笑，目光轉(zhuǎn)為厲色，心頭的風(fēng)暴己近在咫尺。

剛落定的雞毛小吏身份，竟藏著更大的風(fēng)云。

天光一線，院內(nèi)暖日不減。

李游手執(zhí)雞毛撣子，審視桌上飛塵。

素來不羈的他，如今不得不正襟危坐，正視這場似笑非笑的命運洪流。

誰說雞毛小吏翻不了身？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他李游就要把笑話講成傳奇，把荒唐寫成乾坤王朝的佳話。

庭外人聲漸息，只余下空堂映出李游的背影。

他的腳步正緩緩邁向新的風(fēng)波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