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瓷活過來了。

這個消息像一滴水落入侍郎府沉寂的油鍋，并未激起太多漣漪。

一個無足輕重的庶女，落水染了風寒，能撿回一條命己是僥幸，誰又會真正在意？

唯有貼身丫鬟春桃，戰戰兢兢地察覺到了不同。

往常的三小姐，從冰湖里死里逃生，必定會嚇得蜷縮在床角，哭泣不止，對嫡母嫡姐的恐懼會達到頂點。

可現在的三小姐，除了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靜得嚇人。

她不再輕易落淚，甚至不再對嫡母柳氏院子那邊傳來的任何動靜表現出驚惶。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窗邊，看著庭院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樹，眼神空茫，又仿佛洞悉一切。

偶爾，春桃會看到三小姐用手指在蒙塵的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什么，線條繁復，像是某種她看不懂的符號或圖表。

“春桃，”這一日，林清瓷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帶著病后的沙啞，卻異常平穩，“我病的這些日子，外面可有什么新鮮事？”

春桃正在收拾碗筷，聞言愣了一下，努力回想：“新鮮事？

好像……也沒什么特別的。

就是聽說，城西那家最大的‘錦繡閣’好像換了個厲害的掌柜，生意又紅火起來了，連宮里的貴人都派人去采買呢。”

林清瓷執起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錦繡閣。

那是她前世，還是林清辭時，一手創立的第一家成衣鋪。

她引入了現代的設計理念和會員**，讓它迅速風靡京城。

慕容麟**后，它連同其他產業，都被賞賜給了蘇玉柔那個不成器的弟弟蘇文昊。

“哦？”

林清瓷垂眸，掩住眼底劃過的冷光，“蘇家那位少爺，如今還在管著這些鋪子？”

“可不是嘛！”

春桃沒什么心機，撇撇嘴道，“不過都說蘇少爺不是做生意的料，好好的鋪子都快被他敗光了。

前陣子還聽說錦繡閣差點關門，不知怎么的，又起死回生了。

許是蘇皇后娘娘暗中幫襯了吧？”

起死回生？

林清瓷心中冷笑。

蘇玉柔有幾斤幾兩她最清楚，除了會裝柔弱耍心機，何曾懂過經營之道？

這背后，定然是慕容麟不忍見這棵搖錢樹徹底倒下，派了能人去接管了。

也好。

你們暫且替我好好經營著。

遲早，我會連本帶利，全部拿回來。

“春桃，”林清瓷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小丫鬟略顯單薄的衣衫上，“我記得，你家里還有個老娘和弟弟，在城西的雜貨鋪幫工？”

春桃眼圈一紅：“是……小姐還記得。

前幾日雜貨鋪東家說要關門，我娘他們……怕是也要沒了活計。”

“我這兒還有些體己。”

林清瓷從枕下摸出一個陳舊的小荷包，里面是幾塊碎銀和幾串銅錢，這是“林清瓷”多年來省吃儉用攢下的全部家當。

她將大部分遞給春桃，“你拿回去，讓**別急。

或許……我可以幫他們找個營生。”

春桃驚呆了，撲通一聲跪下：“小姐！

這怎么行！

這是您……拿著。”

林清瓷語氣不容置疑，“不過，需要**幫我做件事。”

“小姐盡管吩咐！

奴婢和奴婢的娘，一定萬死不辭！”

“不用萬死。”

林清瓷俯身，將她扶起，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讓**，借著買貨賣貨的機會，多去城西幾家熱鬧的茶樓酒肆坐坐，聽聽南來北往的客人都在聊些什么。

尤其是……關于宮里，關于蘇皇后娘家，還有……關于三年前，那位‘意外’薨逝的先皇后的任何傳聞。

聽到什么，都記下來，告訴你，你再告訴我。”

春桃瞪大了眼睛，臉上掠過一絲恐懼。

打聽宮里的事……這可是大忌！

但看著林清瓷那雙沉靜如古井般的眸子，那里面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春桃一咬牙，重重點頭：“奴婢明白了！

小姐放心，我娘嘴最嚴實了！”

打發了春桃，林清瓷走到那個簡陋的梳妝臺前，打開一個掉漆的木匣。

里面只有幾根素銀簪子，以及……一枚材質普通、卻雕刻著奇異纏枝蓮紋樣的白玉佩。

這是她落水時，緊緊攥在手心里的，屬于原主林清瓷的東西。

這玉佩的紋樣，她前世似乎在哪里見過，透著古怪。

她將玉佩握在掌心，冰冷的觸感讓她愈發清醒。

權力、財富、消息。

她要從這侍郎府最陰暗的角落，從這具備受欺凌的身體里，重新編織她的網。

慕容麟，蘇玉柔，你們在明，我在暗。

你們享受著用我的血肉鋪就的榮華富貴，可曾聽到，地獄傳來的腳步聲？

夜色漸濃，寒風拍打著窗欞。

林清瓷吹滅了桌上那盞昏黃的油燈，將自己徹底融入黑暗。

唯有那雙眸子，在漆黑的房間里，亮得驚人，如同蟄伏的猛獸，等待著給予獵物致命一擊的時機。

她記得前世所有產業的核心賬目、人員架構、技術秘密。

她也記得慕容麟在朝堂上的每一個潛在政敵，記得蘇玉柔家族那些見不得光的陰私勾當。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是誰。

她是林清辭，從煉獄歸來的復仇之魂。

這第一步，就從這小小的侍郎府，從這看似卑微的庶女身份，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