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縣**大院的梧桐樹在九月末落下第一片黃葉時,周秦國背著半舊的帆布背包站在了縣委辦公樓前。
紅磚墻上爬滿的爬山虎正褪去深綠,露出底下斑駁的墻皮,像極了這座**級貧困縣的財政狀況。
他仰頭望了眼嵌在門楣上的銅質牌匾,“*****”五個金字在秋陽下泛著冷光,讓他想起離開家時母親塞在他荷包里的那枚生銹的像章。
“新來的?”
傳達室探出顆花白腦袋,老保安瞇眼打量著這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張主任在三樓等你。”
縣委辦在三樓東側,走廊里飄著淡淡的茶葉香。
周秦國剛走到掛著“辦公室”木牌的房門前,就聽見里面傳來爽朗的笑聲。
推門瞬間,七八個格子間里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像探照燈般在他身上掃過。
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從最里頭的辦公室起身,腆著啤酒肚伸出手:“小周是吧?
我是張啟明。”
周秦國握住那只溫熱的手掌,注意到對方無名指上有道淺淺的戒痕。
“張主任好,周秦國前來報到。”
他刻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捏緊背包帶的指節還是泛了白——帆布包里裝著他全部家當,包括母親連夜烙的二十塊**餅。
“中央選調生,高材生啊。”
張啟明拍著他的肩膀,目光卻掠過他洗得發白的袖口,“咱們縣委辦廟小,委屈你了。”
他轉身指向靠窗的空位,“先坐小王旁邊,熟悉下情況。”
工位上的女孩聞言抬起頭,馬尾辮隨著搖頭的動作甩了甩:“張主任又取笑人,我叫王曉曼。”
她朝周秦國眨眨眼,露出兩顆小虎牙,“以后你就是我們辦公室的顏值擔當啦。”
這句玩笑讓氣氛活絡不少,但周秦國敏銳地捕捉到角落里傳來的一聲輕嗤。
靠窗的老科員劉建國把茶杯重重墩在桌上,茶葉梗在玻璃杯中打著旋沉底。
周秦國注意到他桌上的搪瓷缸印著“先進工作者 1988”,杯壁結著層深褐色的茶垢。
最初的日子像泡在溫吞水里。
周秦國每天提前半小時到崗,拖地擦桌燒開水,把張啟明的紫砂杯用軟布擦得锃亮。
王曉曼偷偷告訴他,劉建國是辦公室的“活檔案”,從收發室干到現在二十年,連縣長的初戀都能說得分毫不差。
而坐在他對面的李梅,則是公認的“筆桿子”,據說能把領導講話稿寫出花來。
“小周,把這份紀要復印二十份,下班前給各科室送去。”
張啟明將一沓文件推過來時,周秦國正對著電腦練習五筆輸入法。
他瞥見文件右上角標著“秘密”二字,手指頓了頓,輕聲問:“需要編號登記嗎?”
辦公室突然安靜下來。
劉建國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李梅敲擊鍵盤的聲音戛然而止。
張啟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點點頭:“嗯,用三號柜的涉密登記本。”
當周秦國抱著蓋完騎縫章的文件走出文印室時,聽見劉建國在身后嘟囔:“城里來的就是講究,復印個文件還搞這么復雜。”
他腳步未停,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在省委黨校培訓時,老師反復強調涉密文件管理規范,此刻卻成了“講究”。
真正的考驗在半個月后悄然而至。
那天下午突然停電,整棟樓陷入一片混亂。
張啟明正在主持**會記錄,急得滿頭大汗。
周秦國摸出背包里的強光手電,又從消防柜里翻出備用蠟燭,在會議室西角各點上一支。
昏黃的燭光里,他看見縣委**李浩東贊許的目光。
“小周心細啊。”
散會時李浩東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讓張啟明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當晚周秦國加班整理會議紀要,發現劉建國負責的部分少了段關鍵發言。
他猶豫再三,還是敲響了張啟明辦公室的門。
“張主任,這里可能漏記了李**關于扶貧資金的指示。”
他指著紀要上的空白處,窗外的月光恰好照在他年輕的臉上,棱角分明。
張啟明盯著那行空白看了許久,突然問:“你覺得劉建國這人怎么樣?”
“劉師傅經驗豐富,我得多向他學習。”
周秦國斟酌著措辭,卻聽見張啟明冷笑一聲:“老油條罷了。”
臺燈的光暈在主任臉上投下陰影,“這份紀要你重新整理,明天首接給我。”
凌晨三點,周秦國終于敲完最后一個句號。
他**發酸的脖頸望向窗外,縣**大院的輪廓在夜色中像頭蟄伏的巨獸。
手機突然震動,是王曉曼發來的信息:“劉哥在辦公室哭了,說你搶他功勞。”
他望著屏幕苦笑,起身去茶水間打水。
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泛著綠光,照見劉建國蜷縮在長椅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秦國放輕腳步想繞過去,卻被對方沙啞的聲音叫住:“小周,我不是故意漏記的……”老人從褲兜里掏出個藥瓶,“降壓藥吃多了,頭暈得厲害。”
月光從氣窗漏進來,照亮藥瓶上“硝苯地平”的標簽。
周秦國突然想起自己的繼父,那個沉默寡言的山村教師,晚年也常吃這種藥。
他蹲下身,輕聲說:“劉師傅,明天我幫您跟張主任解釋。”
第二天晨會,張啟明果然點名批評了會議記錄問題。
周秦國剛要開口,卻被劉建國搶了先:“是我年紀大了記性差,跟小周沒關系。”
老人通紅的眼睛掃過辦公室,“以后這些重要活兒,還是讓年輕人多擔擔。”
周秦國握著鋼筆的手微微收緊。
他看見李梅飛快地交換了個眼神,而王曉曼沖他豎起了大拇指。
張啟明端起茶杯呷了口,鏡片后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既然老劉主動讓賢,以后**會記錄就交給小周負責。”
下班時,周秦國在樓梯間遇見李浩東。
縣委**正拿著個搪瓷缸子接水,見他過來便笑著問:“聽說你把辦公室的老黃牛給惹哭了?”
周秦國臉頰發燙,剛要解釋,卻被對方打斷:“清溪的水淺,但石頭多。
既要低頭看路,也別忘了抬頭看山。”
夕陽把**的影子拉得很長,周秦國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突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你爹走那年,山桃花開得正艷。”
他摸出荷包里的像章,冰涼的金屬邊緣硌得胸口生疼——在這座看似平靜的縣委大院里,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走廊里的掛鐘敲響六下,周秦國回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
他拉開抽屜,從最底層翻出個嶄新的筆記本,在扉頁寫下:“今日事畢。
明日需準備:1.核實扶貧資金撥付進度;2.整理全縣科級干部名冊;3.學習《清溪縣志》1985-2000卷。”
鋼筆水在紙上洇開小小的墨團,像極了他此刻五味雜陳的心情。
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幾片,在暮色中打著旋兒,終究還是飄向了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