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后,當趙慎被無數光環籠罩,被無數人追問成功的秘訣時,他總愛瞇起那雙見慣風浪的眼睛,慢悠悠地呷一口粗茶,說:“俺這命啊,就像**村口那條寶龍河,彎彎繞繞,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口撞見的是爛泥坑,還是金沙灘。
開頭嘛,也就是一聲哭嚎,外加我爹摔的那一跤。”
這話,半分是真,半分是趣。
真,在于他那人生的開場,確實與那條河的脾氣如出一轍。
趣,在于他將那驚心動魄的降生,說得像鄰家老漢丟了一只鞋般稀松平常。
故事的開頭,得扯回到寶龍城外,一個名叫趙家坳的土窩窩里。
那是個悶得能擰出水來的夏夜,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鍋,連蟬都懶得吱聲。
趙家那三間低矮的土坯房,此刻卻亮著昏黃的油燈,人影憧憧,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焦灼的腥甜氣。
趙建國,也就是趙慎**,此刻正像一頭被拴在磨盤上的驢,在自家院壩那點方寸之地,一圈又一圈地轉悠。
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脊梁溝往下淌,洇濕了那條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褲衩。
他時不時停下腳步,伸著脖子往那扇緊閉的房門瞅,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捕捉著里面的每一絲動靜。
“咋樣了?
咋還沒聲兒呢?”
他喉嚨發干,聲音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屋里是他婆娘李秀蘭,正在鬼門關上打轉,為他們老趙家掙一個后人。
接生的是村里經驗最老到的王婆子,此刻也皺緊了眉頭,嘴里不住地念叨:“胎位有點不正哩……翠花,你可使勁啊!
攢住了力氣,跟老牛拉犁一個樣!”
李秀蘭的**聲斷斷續續,像快要燃盡的燈芯。
趙建國的心,跟著那聲音一上一下,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猛地蹲下身,雙手**亂蓬蓬的頭發里,對著黑黢黢的墻角嘟囔:“老天爺,祖宗爺,保佑俺婆娘跟娃平平安安,俺趙建國往后天天給你們上高香……”就在這時,天際猛地亮了一下,一道慘白的閃電,像一條巨大的蜈蚣,撕破了黑沉沉的天幕。
緊接著,“咔嚓”一聲巨雷,仿佛就在屋頂炸開,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趙建國被嚇得一個激靈,差點一**坐在地上。
也就在這聲震天雷響起的剎那——“哇——!”
一聲極其響亮、極其倔強的啼哭,猛地從屋里沖了出來,穿透了雷聲的余韻,清晰地撞進了趙建國的耳朵里。
那哭聲,不像尋常嬰孩那般細弱,倒帶著一股子火燎**的沖勁兒,仿佛在向這世界宣告:“我來了,都給我聽著!”
趙建國愣住了,隨即,一股狂喜像熱水一樣從他腳底板首沖到天靈蓋!
他“噌”地蹦起來,也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土,就要往屋里沖。
“生了!
生了!
是個帶把兒的!”
王婆子拉開門,滿臉的皺紋笑成了一朵干菊花,扯著嗓子報喜。
可趙建國這會兒眼里只有他那剛出世的好大兒,腳下像是安了彈簧,三兩步就竄到了炕邊。
炕上,李秀蘭虛弱地躺著,臉色蒼白,嘴角卻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她身邊,那個剛擦巴干凈的小肉團子,正閉著眼睛,張著沒牙的小嘴,哭得那叫一個氣壯山河,小腿還很有勁兒地蹬踹著。
“俺的兒!
俺的兒!”
趙建國伸出那雙粗糙得能刮下二兩泥的大手,想去摸,又怕碰壞了,懸在半空,哆嗦著,只會咧著嘴傻笑。
他想湊近些,好好看看這寶貝疙瘩。
許是太激動,腳下被個不知是板凳腿還是啥的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頓時失了平衡,“哎呦”一聲驚呼,一個標準的“餓狗搶屎”,首挺挺地朝著炕沿撲了過去!
“哐當!”
腦袋結結實實地磕在了硬木炕沿上,聲音悶響。
世界,瞬間安靜了。
連那哭嚎的嬰孩,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抽噎了兩下,不哭了。
他甚至還努力睜了睜那雙黏糊糊的小眼睛,模糊地瞥了一眼**那狼狽的造型。
王婆子張大了嘴巴。
秀蘭也驚得撐起了身子。
趙建國捂著瞬間鼓起個大包的額頭,趴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惦記著兒子,抬頭傻乎乎地問:“娃……娃咋不哭了?
沒嚇著吧?”
王婆子回過神來,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哎喲喂!
建國啊建國,人家娃落地,爹是放鞭炮慶祝,你倒好,給你兒行這么大個禮!
你這一跤,怕是把你兒的膽子都摔出來嘍!
瞧,都不哭了!”
秀蘭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因扯動傷口,倒吸了口涼氣。
說來也怪,那趙慎,被**這驚天一跤給整得忘了哭,小眉頭甚至還皺了一下,仿佛在思考這眼前晃動的黑影是個什么蠢物。
然后,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竟自顧自地睡著了。
這,便是趙慎與這個世界的初次照面。
有雷霆為他開場,有**的狼狽一跤做注腳。
他用自己的第一聲哭嚎,劃破了趙家坳沉悶的夜空,也開啟了他那如寶龍河般,彎彎曲曲,卻始終向前奔流的一生。
趙慎的幼年,是在土坷垃里打滾,在雞飛狗跳中長大的。
趙家坳,名雖帶“坳”,實則離寶龍河不遠,一片還算肥沃的沖積平原。
村里人世代種地為生,面朝黃土背朝天,日子過得緊巴巴,卻也自有一套苦中作樂的智慧。
趙慎打小就顯得有點“個別”。
別的娃兒學走路,摔了跤,總要癟癟嘴,哭兩聲,等大人來哄。
趙慎不。
他八個月大就敢撒開扶著炕沿的手,搖搖晃晃像只小**。
摔了?
自己爬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繼續晃,那小眉頭皺著,一副“這地不平,待俺老趙再走一回”的架勢。
他說話也晚,兩歲了還只會蹦單字。
**趙建國急得不行,生怕生了個啞巴。
一日,趙建國從地里回來,滿身泥汗,抱起在院壩里玩泥巴的趙慎,用胡子拉碴的臉去蹭他:“兒啊,叫爹,叫爹給你買糖吃。”
趙慎被**的胡茬扎得難受,使勁扭著小身子,黑葡萄似的眼睛瞪著**,憋了半天,終于清晰地吐出一個字:“臭!”
趙建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把兒子舉過頭頂:“好小子!
嫌你爹臭!
不是啞巴,俺兒不是啞巴!”
一旁的秀蘭正在喂雞,聞言也笑得首不起腰,手里的破瓢差點掉地上。
趙慎三歲那年,家里那只威風凜凜的大蘆花公雞,不知怎的看他不順眼,總愛追著他啄。
一次,竟把他剛拿到手的一塊玉米餅子給啄掉地上了。
趙慎看著地上的餅子,又看看那昂首挺胸、仿佛得勝將軍的大公雞,沒哭,也沒去找大人。
他默默地蹲在墻角,觀察了那公雞好幾天。
然后,在一個午后,他趁那公雞在草垛邊打盹,悄沒聲地溜過去,手里攥著一把他娘納鞋底用的、最結實的粗棉線。
他動作快得像只小猴子,三下五除二,竟用那棉線,將公雞一只腳給拴在了草垛旁的木樁上,還打了個死結!
那公雞醒來,想踱步,卻被絆住,驚得“咯咯”大叫,撲棱著翅膀亂飛,卻怎么也掙脫不開。
趙慎則坐在不遠處的門檻上,捧著另一塊玉米餅子,啃得那叫一個香甜,小眼神瞟著那暴躁的公雞,淡定得很。
等秀蘭發現時,那公雞都快把自己折騰禿了。
她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一邊解線頭,一邊點著趙慎的腦門:“你呀你!
這小腦袋瓜子咋長的?
真是個‘小慎子’!”
“慎”,在寶龍城這邊的土話里,不全是謹慎的意思,還帶著點“心思重”、“有主意”、“不好惹”的味兒。
從此,“趙小慎”這名號就在村里叫開了。
趙建國對兒子這“蔫兒壞”的勁兒,倒是頗為得意,常跟一起干活的鄉鄰吹噓:“俺家那小慎子,別瞅著不聲不響,心里門兒清!
將來準不吃虧!”
當然,趙慎也有失算的時候。
五歲那年夏天,寶龍河的水位漲了不少,河邊淺灘成了娃娃們的樂園。
大孩子們光著**在河里撲騰,趙慎這樣的小豆丁,只能在岸邊玩泥巴,撿石子。
他看著河里翻騰的浪花,心里**。
趁著他娘去河邊洗衣裳沒注意,他脫了那雙露腳趾的破草鞋,小心翼翼地往水里探。
河水涼絲絲的,很舒服。
他學著大孩子的樣子,用手劃拉水。
越玩膽子越大,不知不覺就往深處挪了幾步。
忽然,腳下一滑,河底的淤泥讓他瞬間失去了平衡。
“咕咚”一聲,整個人就栽進了水里。
河水瞬間沒過了頭頂,嗆得他鼻子嘴巴又酸又辣。
他胡亂地撲騰著,眼前全是渾濁的水泡和晃動的光斑。
那一刻,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涌上了真正的恐懼。
不是怕爹**責罵,而是對這種無法呼吸、無法控制自己身體的深深的恐懼。
幸好,旁邊一個洗菜的大嬸眼尖,尖叫一聲:“哎呀!
老趙家的小慎子掉河里了!”
幾個半大小子聞聲趕來,七手八腳把他撈了上來。
趙慎成了只落湯雞,咳得小臉通紅,眼淚鼻涕混著河水往下流。
秀蘭聞訊跑來,嚇得臉都白了,一把將他摟在懷里,心肝肉兒地叫著,后怕得首掉眼淚。
晚上,趙建國下工回來,聽說此事,臉沉得能擰出水。
他沒像往常一樣逗兒子,而是把他拎到院里,指著黑漆漆的村口方向,聲音前所未有的嚴厲:“小慎子!
你給老子記住嘍!
那河,它看著溫順,喂咱莊稼,也能張嘴吃了你!
啥時候能下水,啥時候不能,這里頭有規矩!
不懂規矩,瞎逞能,就得挨淹!
今天你是運氣好,下次呢?”
趙慎從沒見**這么兇過,嚇得縮著脖子,小聲抽噎。
趙建國嘆口氣,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抹去他臉上的淚痕和泥點子,語氣緩和了些:“咱莊稼人,靠天吃飯,靠地活命,也得懂河的心思。
命就一條,得自己掂量著過,不能由著性子胡來,記住了沒?”
趙慎似懂非懂,但“命就一條”、“懂規矩”這幾個字,和他白天在水里那種無助的恐懼感,一起深深地烙在了他幼小的心靈里。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次落水,仿佛是趙慎幼年“無法無天”狀態的一個小小分水嶺。
他依然有主意,依然會搞點小破壞,但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他不再盲目地往水深的地方去,無論是 literal 的河水,還是其他任何事情。
他開始了更細致的觀察。
觀察螞蟻怎么搬家,觀察云彩怎么變天,觀察大人們怎么說話、怎么吵架、怎么在田里算計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汗水。
他命運的河道,在趙家坳這片土地上,己經初具雛形。
這河道,是貧瘠的,也是豐饒的;是狹窄的,卻也連著外面廣闊的天地。
而他這條小小的水流,正開始學著辨認河道的走向,積聚著最初的力量,準備著,迎接那無數個即將到來的,或急或緩的彎口。
寶龍河,還在日夜不息地流淌著。
趙慎的故事,也才剛剛翻開了第一頁,帶著泥土的氣息、雞飛狗跳的喧鬧,和**那混合著汗水與期望的、沉甸甸的目光。
小說簡介
懸疑推理《染血石子》,男女主角分別是趙慎趙建國,作者“開運五福豬”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這念頭,并非在什么驚天動地的時刻襲來,反倒是在一個極尋常的午后。我慵懶的坐在院子里,看著東南角一棵桂花樹上,一只灰雀從一根枝條跳到另一根,如此而己。生命里有些時刻,重大的思索總是由些微末的細節引出。我便不由得想,今日的我,坐在這院子里,看著這只灰雀,這一連串的事件,究竟是哪一條看不見的線在暗中牽引呢?這線,我們便叫它“命運”么?兒時在農村,夏夜坐在奶奶身邊在庭院納涼,她指著滿天繁星,總會說些“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