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18日夜,奉天城北小西邊門的奉天兵工廠外,秋霜凝在枯草上,像撒了層碎鹽。
陳硯秋猛地從冰冷的地面彈坐起來,后腦勺的鈍痛還沒褪去,鼻腔里就灌滿了煤煙與劣質**混合的嗆人氣息。
“醒了?
還以為你要睡死過去。”
粗啞的嗓音在耳邊響起,一個穿著打補丁灰布短褂的漢子蹲在面前,手里攥著半塊硬得能硌掉牙的高粱餅,“剛才那槍子兒擦著你頭皮過,算你命大。”
陳硯秋盯著漢子*黑臉上的刀疤——從眉骨斜劈到下頜,像條爬著的蜈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藏青色學生裝沾著血污和塵土,袖口磨得發亮,這不是他2023年在大學圖書館穿的沖鋒衣。
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還有日軍“三八式”**特有的清脆槍響,混著隱約的日語呵斥,像冰錐扎進他的耳朵。
他是南京師范大學歷史系研究生,半小時前還在圖書館翻1931年的《盛京時報》影印件,研究九一八事變后奉天的社會秩序,怎么一眨眼就掉進了這戰火紛飛的夜晚?
“別愣著了!
小**要搜過來了!”
刀疤漢子拽起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能捏碎骨頭,“跟我走,再晚就成篩子了!”
陳硯秋被拽著踉蹌跑過狹窄的胡同,腳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好幾次差點絆倒。
路過一處倒塌的院墻時,他瞥見墻根下蜷縮著兩個穿灰軍裝的士兵,胸口的“東北軍”番號被血浸透,己經沒了呼吸。
心臟驟然縮緊——這不是歷史書里的鉛字,是活生生的人命。
“我叫趙老嘎,附近靠山屯的,”跑過第三條胡同時,刀疤漢子喘著粗氣開口,“你是哪個學校的學生?
咋跑到兵工廠這邊來了?”
“陳硯秋,東北大學的。”
陳硯秋順口報出身份,腦子卻在瘋狂運轉:九一八事變爆發是今晚10點20分,日軍炸毀南滿鐵路柳條湖段,然后進攻北大營和奉天城,現在槍聲剛起,北大營的東北軍還在“不抵抗”命令下混亂撤退,奉天城用不了多久就會淪陷。
“東北大學?
那你是文化人啊!”
趙老嘎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可惜了,城都要沒了,讀再多書有啥用?”
“有用。”
陳硯秋停下腳步,抓住趙老嘎的手腕,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老嘎哥,你知道北大營往哪走嗎?
我們得去給東北軍報信,讓他們別光等著挨打!”
趙老嘎愣住了,隨即苦笑:“報啥信?
早就有人去了!
北大營那邊傳回來的話,說上面有命令,不許開槍,讓小**隨便折騰!”
“那是錯的!”
陳硯秋急得聲音發顫,歷史書上寫過,正是這道“不抵抗”命令,讓日軍在短短西個月內占領東北三省,三千萬同胞淪為**奴,“老嘎哥,你聽我說,小**要的不是一個兵工廠,是整個東北!
現在不打,以后就沒機會了!”
趙老嘎盯著陳硯秋通紅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突然一拍大腿:“行!
我信你一回!
不過北大營不能去,那邊己經亂成一鍋粥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我堂哥在城郊的保安隊,還有二十來條槍,或許能拼一把!”
兩人借著夜色掩護,繞開日軍巡邏隊,往城郊跑。
路過奉天火車站時,陳硯秋看見站臺上火光沖天,日軍正用刺刀驅趕逃難的百姓,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被推倒在地,孩子的哭聲瞬間被槍聲淹沒。
他指甲掐進掌心,血腥味在口腔彌漫——這就是他研究了三年的“九一八”,比任何文獻都要殘酷百倍。
凌晨三點,兩人終于跑到城郊的保安隊駐地。
一座破舊的關帝廟前,二十多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保安隊員正圍著篝火發愣,手里的**銹跡斑斑。
趙老嘎的堂哥趙鐵山,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漢子,聽完陳硯秋的話,把煙袋鍋子往石頭上一磕:“你說的是真的?
小**真要占整個東北?”
“千真萬確!”
陳硯秋從懷里摸出一支鋼筆——這是他穿越過來唯一帶的現代物品,“趙隊長,現在日軍主力在進攻北大營和奉天城,城郊兵力薄弱,我們可以趁這個機會,破壞他們的補給線,拖延他們的進攻速度!”
趙鐵山盯著鋼筆看了半晌,突然站起身:“好!
就按你說的辦!
兄弟們,小**都打到家門口了,是爺們的就跟我上!
就算死,也得拉個墊背的!”
保安隊員們面面相覷,幾秒后,一個年輕隊員猛地站起來:“隊長,我跟你干!
我爹就是被小**打死的!”
“算我一個!”
“還有我!”
二十多支**舉起,在熹微的晨光里,像一片不屈的鐵林。
陳硯秋看著眼前的場景,眼眶發熱——歷史書上說“東北軍不抵抗”,但他此刻看到的,是普通中國人骨子里的血性。
當天上午,這支臨時組建的隊伍,在陳硯秋的建議下,埋伏在日軍城郊補給線的必經之路——一片高粱地。
陳硯秋根據現代游擊戰的知識,讓隊員們分散隱蔽,等日軍運輸隊進入埋伏圈后,先打壞領頭的卡車輪胎,再集中火力攻擊。
上午十點,三輛日軍卡車慢悠悠地開過來,車廂里坐著押送的日軍,大概十五人。
趙鐵山舉起槍,瞄準第一輛卡車的輪胎,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槍響,輪胎爆了,卡車歪歪扭扭地停下。
“打!”
趙鐵山大喊一聲,二十多支**同時開火。
日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紛紛從卡車里跳下來,找掩護反擊。
陳硯秋趴在趙老嘎身邊,手里攥著一把借來的“漢陽造”,雖然沒開過槍,但他死死盯著日軍的動向,提醒道:“老嘎哥,左邊有個**要扔手雷!”
趙老嘎立刻調轉槍口,一槍打在那名日軍的胳膊上,手雷掉在地上,炸傷了兩個日軍。
戰斗持續了二十分鐘,日軍死傷大半,剩下的幾個倉皇逃竄。
隊員們沖上去,繳獲了三卡車的**和糧食,還有兩把“三八式”**。
年輕隊員抱著**箱歡呼時,陳硯秋卻突然豎起耳朵——遠處傳來了更密集的汽車引擎聲,至少有五輛,正朝著高粱地方向駛來。
趙老嘎也聽見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攥著**的手緊了緊:“**,小**這是搬援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