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江南春天，雨水格外充沛。

南州中學高三（二）班的教室里，蘇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在蒙著水汽的玻璃上無意識地劃動著。

窗外那棵老梧桐樹的新葉被雨水沖刷著，雨水順著寬大的葉片匯聚成珠，倏地跌落，周而復始。

教室里彌漫著一種黏膩的氣息，黑板上，“距高考還有98天”的白色粉筆字，像一道催命符，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下課鈴聲響起，蘇晚慢條斯理地將桌面上攤開的《朦朧詩選》合攏。

這是一本封面像是銅銹暈染的小開本書籍，邊緣己經有些微卷，顯示著它被反復翻閱的痕跡。

這是父親去省城開會時帶回來的禮物，在這個充斥著數理化公式和****的時代，這本詩集是她唯一可以自由呼吸的****。

她隨著人流走到教學樓門口，才發現外面的雨下得正大。

她輕輕“啊”了一聲，想起早上出門時并沒有拿傘。

正看著大雨發愁，身后傳來一陣推擠，她一個趔趄，懷抱著的書包帶子勾住了門框的鐵鉤，只聽得“啪”的一聲輕響。

那本《朦朧詩選》從沒有拉緊拉鏈的書包里滑落，首首地掉在了門口的水坑里。

如鐵銅銹的封面瞬間被渾濁的泥水浸染，變得深一塊淺一塊。

蘇晚慌忙彎腰想去撿起。

然而，一只修長、指節分明的手，先她一步，穩穩地將書拾了起來。

蘇晚下意識地抬頭，撞進了一雙細長的眼眸里。

是陳默。

那個來自北方重工業城市，開學近一個月來見他說話不超過十句的轉校生。

他就像教室里的一個影子，安靜地來，安靜地走，幾乎不留下任何存在過的痕跡。

此刻，他微微蹙著眉頭，看著手里沾著泥水的書，沒有說話，也沒有像其他男生那樣大呼小叫。

他只是默不作聲地，從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方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手帕。

那手帕看起來很舊了，邊緣甚至有些磨損起毛，但洗得干干凈凈。

他細致地用手帕先小心地擦拭著封面上的泥水，然后輕輕翻開書頁，用干燥的角落，一點點按壓著被水浸濕的紙張邊緣。

他的睫毛很長，低垂著，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神情專注。

蘇晚就那樣怔怔地看著他，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雨聲，可他們兩人之間，仿佛被隔在了一個無聲的結界里。

只有他擦拭書頁時細微的摩擦聲，和她自己有些無序的心跳聲，在耳邊放大。

“謝……謝謝你。”

她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江南特有的腔調，在這喧鬧的**下顯得格外輕柔，像一片羽毛拂過。

他終于抬起頭，將處理過的書遞到她面前。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移開，落在被她下意識緊緊抱在懷中的詩集上，仿佛那本書比它的主人更值得關注。

“書……沒事就好。”

他的聲音低沉，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幽深的古井，激起回響，卻又迅速歸于平靜。

說完，他不等她再說什么，便將那塊沾滿泥漬的手帕隨意攥在手心，低著頭，單肩挎上那個破舊不堪的軍綠色書包。

側身從她身旁走過，毫不猶豫地沖進了大雨之中，很快便消失在校門口。

蘇晚抱著那本帶著他掌心余溫和潮濕水汽的詩集，站在原地，良久沒有動彈。

鼻尖似乎還縈繞著一絲清冽的皂角香氣，混合著泥土與雨水的清新味道。

一種前所未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在她十七年平靜如鏡湖的心底，被這顆突如其來的石子，輕輕蕩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這個沉默得像塊石頭的北方少年，似乎并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