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后的兩個月,是陳遠人生中密度最高的一段挫敗期。
他像一頭被拋入鋼鐵叢林里的幼獸,莽撞地西處沖撞,卻總在堅硬的現實墻壁上碰得頭破血流。
他經歷過在悶熱如蒸籠的**會場,擠在汗味與香水味混雜的人潮里,將一份份精心打印的簡歷遞出去,卻像石子投入大海,再無回音。
他經歷過一天之內奔赴三場面試,從城市的最東頭趕到最西頭,在地鐵里啃著面包,對著手機屏幕反復練習自我介紹。
結果,一家嫌他沒經驗,一家給的薪水無法在這座城市生存,最后一家,在他結束面試走出大樓時,就看到另一個西裝革履的候選人被HR親熱地送了進去——他才知道自己只是陪跑的“分母”。
他更經歷**里反復刷新郵箱和**APP,由最初的滿懷期待,到后來的焦躁不安,最后只剩下麻木。
屏幕上那些“抱歉”、“未通過”、“祝您找到更合適的崗位”的字樣,像一根根細小的冰錐,反復刺扎著他那點可憐的自信。
***里的數字在不斷縮減,房東催繳房租的口氣一次比一次生硬。
那間八平米、終年不見陽光的出租屋,在七月的酷暑里,也像個密不透風的牢籠。
所以,當“啟創傳媒”的錄用郵件,夾雜在一堆垃圾廣告里,突兀地跳進他的收件箱時,陳遠正就著白開水吃泡面。
他盯著屏幕反復確認了三遍,然后猛地放下叉子,沖到狹窄的窗邊,深深吸了一口氣——盡管窗外吹來的風也帶著隔壁廚房的油煙味。
那一刻,他感覺胸腔里那塊壓抑了許久的巨石,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周一,早上八點五十分。
陳遠站在文化創意產業園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為了面試新買的、但此時己顯得有些皺巴巴的白襯衫。
產業園里矗立著幾棟被重新粉刷過的舊廠房。
“啟創傳媒”就在其中一棟的五樓。
他推開門,前臺后面坐著的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沒什么表情,又低頭繼續玩手機。
辦公區是時下流行的Loft工業風,**的管道,灰色的地毯,幾十個工位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大部分還空著。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新電腦配件和隔夜咖啡混合的味道。
他按照郵件指示,走到一個掛著“行政部-王主管”牌子的工位前。
王主管是個西十歲上下的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正端著個紫砂壺小口啜著茶。
“王主管**,我是新來的實習生,陳遠。”
王主管眼皮都沒抬,從鼻子里“嗯”了一聲,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你的位子在那邊,靠衛生間那個角落。
電腦己經給你裝好了,賬號密碼在便簽紙上。”
陳遠的工位,確實是角落里最后一個。
背后就是打印機和堆放雜物的角落,隱約能聞到一絲清潔劑和紙塵的味道。
他剛坐下,還沒來得及熟悉電腦,內線電話就響了。
“陳遠是吧?
去樓下星巴克,幫我買杯冰美式,不加糖。
錢你先墊著。”
是王主管的聲音,說完就掛了。
陳遠愣了一下,拿著錢包小跑著下了樓。
等他端著咖啡回來,輕輕放在王主管桌上時,對方正對著屏幕指手畫腳,看都沒看他一眼。
這只是開始。
整個上午,他就像一枚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棋子。
“陳遠,把這些文件復印二十份,按順序裝訂好。”
“陳遠,去收發室把今天的快遞都取上來,分一下。”
“陳遠,這個表格里的數據重新錄一遍,下班前給我。”
工作內容瑣碎、重復,與他想象中的“文化傳媒”相去甚遠。
他像個陀螺一樣被抽打著旋轉,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
中午,同事們三三兩兩約著去食堂或外面吃飯。
沒有人叫他。
他聽著周圍的談笑風生,默默地從背包里拿出早上在便利店買的飯團和牛奶。
飯團被壓得有些變形,里面的米粒也硬了。
他一邊吃,一邊打開電腦,偷偷瀏覽**網站。
屏幕上跳動的職位要求,像一堵堵高墻。
下午,任務升級。
“陳遠,你把這個PPT的模板重新統一一下,配色用我們公司的標準色卡,logo位置不能錯。”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名叫李姐的資深員工把U盤遞給他,“客戶明天就要,抓緊點。”
陳遠對PPT并不精通,只能憑著感覺一點點調整。
做到一半,李姐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這個動畫效果太土了,換掉。
還有這頁的排版,對齊了嗎?
用參考線!
新人做事要細致,別總想著糊弄。”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相對安靜的辦公區里,足以讓附近幾個工位的人聽見。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陳遠感覺臉上有些發燙,只能連連點頭。
他重新修改,小心翼翼地對齊每一個像素。
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屏幕而干澀發痛。
臨近下班,王主管又晃了過來,扔給他一沓票據:“把這些報銷單貼一下,按照日期和類別整理好,貼平整點,明天我要交財務。”
貼票,是最枯燥,也最考驗耐心的活兒。
陳遠坐在那里,用膠水一點點把那些出租車票、餐飲**粘在A4紙上,感覺自己像個流水線上的糊盒工。
下班時間到了,周圍的同事開始陸續關機、收拾東西。
沒有人跟他道別。
李姐臨走前,又囑咐了一句:“PPT我明天早上要看最終版。”
陳遠抬起頭,擠出一點笑容:“好的,李姐。”
當辦公室里最后一個人也離開,燈一盞盞熄滅,只剩下他頭頂和打印機上方還亮著時,世界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打印機待機的低沉嗡鳴,和他手中膠棒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他終于貼完了最后一張票據,把它們在桌面上跺齊,放進一個文件筐里。
然后,他坐回電腦前,點開那個尚未完成的PPT。
窗外,城市的霓虹己經亮起,勾勒出冰冷的現代化輪廓。
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他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里輸入:“PPT高級教程”、“平面設計基礎原理”。
網頁加載出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視頻鏈接。
他點開第一個,講師的聲音從廉價的筆記本揚聲器里傳出,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拿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鄭重地寫下一行字:“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然后,他低下頭,一邊看著視頻,一邊在PPT上笨拙地嘗試著剛剛學到的“布爾運算”功能。
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投在背后那面空白的墻上,像一株正在努力伸展、尋找養分的幼苗。
學徒時代,沒有尊嚴,唯有沉默地吸收,和笨拙地模仿。
這條路,他才剛剛踏上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