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里那股熟悉的腥甜又翻涌了上來，像是生了銹的鐵**擠出的最后一點鐵銹水。

張燁沒有吞咽，他習慣了。

他只是熟練地側過身，避開桌上那碗吃到一半的牛腩面，將那口混著血絲的濃痰“噗”地一聲，精準地吐在大排檔桌腿下的水泥地縫里。

在旺角，沒人會在意地上多了點什么。

這里的地面早己被經年累月的油污、湯汁和無數只腳踩過的塵土包裹成了一層黑亮的殼，**得像是涂了豬油。

張燁吐出的那口血痰，在上面暈開一小團暗紅，隨即被一只路過的小強沾了點邊，很快就和這片土地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彼此。

“又咳血啊，阿燁？”

大排檔的老板“和記”，一個挺著啤酒肚、永遠圍著條油膩圍裙的中年男人，正拿著長勺在滾燙的牛雜鍋里攪動。

氤氳的白色蒸汽模糊了他的臉，只聽聲音從霧氣后傳來，帶著點見怪不怪的沙啞。

“跟你講過好多次了，撲街，有病就去睇醫生啦。

你個肺啊，怕是比我這鍋鹵了二十幾年的老湯還要黑。”

張燁沒力氣回嘴，只是無聲地擺了擺手。

他從皺得像咸菜干的“紅雙喜”煙盒里，磕磕絆絆地抖出最后一根煙。

煙**都有些受潮發軟了，他也不在意，叼在嘴上，用一個防風打火機“咔嚓”一聲點燃。

第一口煙吸進去，整個胸腔瞬間像是被塞進了一把點燃的鋼絲球，從氣管到肺葉，每一寸都在灼燒、在撕裂。

劇痛讓他下意識地弓起了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他沒有松口，反而更深地吸了一口，仿佛只有這種自殘般的疼痛，才能讓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這里是1988年的**，旺角的夜晚永遠不會天黑。

頭頂上，密密麻麻的霓虹招牌像是一群爭奇斗艷的怪物，紅的、綠的、藍的，把天空切割成一塊塊廉價的彩色玻璃。

“周生生金行”的巨型招牌下，是“麗麗發廊”曖昧的粉色燈光；“正宗潮州打冷”的白色燈箱旁，貼著一張褪色的《英雄本色》電影海報，發哥的臉在風中微微顫動，嘴角叼著火柴，眼神桀驁。

空氣里，各種味道野蠻地沖撞、融合。

牛雜店的肉香，剛出爐的菠蘿油那股子甜膩的奶香，混著街邊臭豆腐霸道的臭，還有女人身上廉價香水的氣味，以及陰暗角落里公共廁所返上來的尿騷味。

這一切，共同構成了一種獨屬于這里的，生猛而又骯臟的“煙火氣”。

張燁貪婪地呼**這股味道，像是要把這人間最后的喧囂都刻進肺里。

他褲兜里，那張薄薄的診斷報告，己經皺巴巴了，被他的手汗浸得軟爛。

上面的字，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肺癌，晚期，擴散型小細胞癌。”

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醫生，用一種看死人的平靜眼神告訴他，如果不做化療，他大概還有三個月。

如果做，或許能多個一兩個月，但會活得像條被反復碾壓的狗。

張燁選了前者。

他這輩子己經夠像狗了，不想死的時候也那么窩囊。

位于砵蘭街的“燁問拳館”，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半輩子的心血。

上個月，己經用一個低到侮辱人的價格盤了出去。

那些曾經跟在他**后面，一口一個“師父”叫著的徒弟，在他被確診后，像是聞到血腥味的**，嗡地一聲就散了個干凈。

最后一個走的，還順走了拳館里唯一值錢的一臺燕牌收錄機。

他張燁，普通人一個，茫茫然來到這里，靠著一雙鐵拳和不要命的打法，在**地下散打圈里也曾風光過，人送外號“**”，也算是小有名氣。

可那點風光，在這座巨大的、冰冷的鋼鐵森林里，就像是劃著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然后就滅了，連點煙灰都沒剩下。

他將煙頭狠狠地摁在桌面上，燙出一個焦黑的印子。

他想不通，自己不抽煙不喝酒，怎么就得了這絕癥。

或許，這就是命。

就像那些在拳臺上了結的恩怨，沒有道理可講，輸了，就得認。

就在他準備起身，拖著這副殘軀爛殼，找個沒人認識的橋洞底下躺下，等待最后時刻的時候——他感覺，世界，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頭暈目眩那種身體內部的搖晃，而是整個外部世界，整個空間，發生了某種難以理解的錯位。

眼前的牛雜鍋、閃爍的霓虹燈、街上熙攘的人流，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老舊電視機在信號不良時，屏幕上猛地跳了一下。

畫面扭曲，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黑白雪花。

緊接著，聲音消失了。

和記叫賣牛雜的吆喝聲，鄰桌打麻將的嘩啦聲，遠處汽車的鳴笛聲，所有構成這個世界的熱鬧與嘈雜，在一瞬間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耳膜刺痛的、高頻的電流“嗡鳴”聲。

“搞……搞什么鬼？”

張燁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枷鎖捆住了，動彈不得。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就在這片死寂和扭曲的畫面中，一道影子，一道快到極致的影子，從他的眼角余光中一閃而過。

那影子，帶著一抹妖異的赤紅色，形態像是一只狐貍，拖著一條燃燒著火焰般的尾巴。

它不像是跑，更像是“流淌”過這個凝固的世界。

它的出現，帶著一股遠古洪荒般的蠻橫氣息，與這鋼筋水泥的現代都市格格不入。

張燁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想看清楚，但那道狐影只是閃現了一剎那，便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隨后，那刺耳的電流音達到了頂峰，像是有根鋼針狠狠扎進了他的大腦。

眼前一黑，張燁徹底失去了意識，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從紅色塑料凳子上滑落，倒在了那片油膩膩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