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隕市第七中學的禮堂里，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三百多名即將年滿十八歲的學生，按照學號順序，排隊走向禮堂中央那座冰冷、精密、泛著幽藍光芒的金屬平臺——“靈樞”。

這是聯邦法定的“啟靈儀式”，決定一個人未來是翱翔云端，還是匍匐塵埃。

林墨站在隊伍中后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校服袖口。

布料粗糙的觸感，是此刻唯一能讓他感到真實的東西。

周圍充斥著壓低的議論、緊張的喘息，以及壓抑不住的興奮啜泣。

空氣中彌漫著青春期特有的汗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臭氧被電離后的奇特氣息——那是高濃度靈能粒子逸散的味道。

“下一個，高三（七）班，陳浩。”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深吸一口氣，踏上靈樞平臺。

幽藍光芒陡然增強，將他整個人籠罩。

數秒后，光芒轉為柔和的淡金色，男生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瞳孔深處閃過一抹赤紅。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一小簇熾熱的火苗在他掌心歡快跳動。

“元素系，火種初燃，評級：C+。”

平臺旁，身穿靈能管理局黑色制服的記錄員聲音平淡無波，但“C+”的評價還是引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男生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昂首挺胸走下平臺，立刻被幾名相熟的同學圍住，目光中滿是羨慕。

神恩者。

從這一刻起，陳浩的命運將被徹底改寫。

C級的評價足以讓他免試進入重點靈能大學，未來至少能在市政部門或某個神眷家族的企業里，謀一份體面、高薪的工作。

如果運氣再好點，能力有所突破，甚至有機會觸及那個光怪陸離、常人難以想象的世界。

林墨看著陳浩被簇擁著離開，臉上沒什么表情。

這樣的場景，每年都在上演。

有人一飛沖天，有人黯然退場。

而他，早己知道自己的結局。

“下一個，高三（七）班，林墨。”

名字被念出時，周圍似乎安靜了一瞬。

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林墨在同年級里不算出名，成績中游，性格寡淡，唯一特別的是他有個曾經驚才絕艷、如今卻“下落不明”的弟弟林澈。

三年前那場席卷半個東區的“S級神跡災變——永夜低語”，林澈是少數幾個被記錄在案的深度卷入者，也是唯一一個沒有留下**或明確死亡報告的。

林墨走上平臺。

金屬觸感冰涼，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

他站定，目光平視前方禮堂高懸的聯邦鷹徽。

幽藍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穩定。

光芒將他吞沒，皮膚傳來微弱的**感。

他能感覺到無數細微的、活躍的能量粒子試圖穿透他的皮膚，滲入他的血液，與他的精神產生共鳴——這是靈樞在掃描、刺激、引導潛在的“神恩”顯化。

一秒，兩秒，三秒……十秒過去了。

光芒依舊穩定，但平臺上沒有任何異象發生。

沒有元素涌動，沒有形體變化，沒有精神波動。

林墨就像一個絕緣體，完美地隔絕了所有靈能反應。

記錄員皺了皺眉，調整了一下控制面板。

“靈能輸出功率提升至標準值120%。”

光芒更盛，甚至發出低沉的嗡鳴。

臺下的學生忍不住屏住呼吸。

二十秒。

三十秒。

平臺上依舊只有林墨安靜站立的身影，和那團徒勞無功的幽藍光芒。

“功率提升至150%……嘗試精神引導頻段……”記錄員的聲音帶上一絲困惑和不易察覺的焦躁。

靈樞極少出現這種情況。

要么成功啟靈，要么徹底無反應，像這樣高功率持續激發卻毫無波瀾的，極其罕見。

一分鐘。

最終，幽藍光芒不甘心地黯淡、熄滅。

控制面板上，代表神恩類型的指示燈一片灰暗，評級欄跳出一個刺眼的、毫無修飾的字母：N/A（不適用）全場寂靜。

針落可聞。

“林墨，啟靈失敗。

無神眷反應。

評級：N/A。”

記錄員的聲音恢復了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冷了幾分，像是在宣讀一份不合格產品的檢測報告。

N/A。

Not Applica*le。

不適用。

比最低的F級還要不如，是徹底的“無”。

這意味著他連最微弱、最不穩定的神恩都無法獲得，是百萬分之一概率的“絕緣體”，在新時代的字典里，幾乎與“廢人”同義。

林墨平靜地走下平臺。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黏在他背上，有同情，有慶幸（幸好不是自己），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沒有回頭，徑首走向禮堂側門。

按照流程，啟靈失敗的學生可以從那里首接離開，無需再見證他人的輝煌。

側門外是學校的后巷，堆放著廢棄的體育器材，空氣潮濕，彌漫著淡淡霉味。

與禮堂內的肅穆緊張相比，這里真實得有些粗糲。

林墨靠在斑駁的墻壁上，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劣質**的辛辣感沖入肺腑，讓他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點。

他早就知道這個結果。

從他記事起，他就對所謂的“神恩”、“靈能”沒有任何感應。

弟弟林澈七歲時就能讓房間里的書本無風自動，而林墨只能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他看過無數醫生，做過無數檢查，結論都是生理與精神完全正常，但就是與靈能絕緣。

像個黑洞，只吸收，不反射。

煙燃到一半，后巷另一端傳來腳步聲和放肆的笑語。

幾個剛剛完成啟靈的學生勾肩搭背地走來，身上還殘留著未完全平復的靈能波動。

為首的是隔壁班的趙峰，啟靈評級是*-的“肌體強化”，此刻正志得意滿。

他們看到了林墨，笑聲停頓了一下。

“喲，這不是我們年級著名的‘絕緣體’嗎？”

趙峰走過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優越笑容，“怎么躲在這兒抽悶煙？

接受不了現實？”

林墨沒說話，彈了彈煙灰。

“別灰心嘛，”趙峰湊近一步，他身上那股因能力初顯而無法完全收斂的壓迫感撲面而來，“雖然你這輩子算是完了，沒法跟咱們一樣當‘人上人’，但掃大街、通下水道總需要人干嘛。

哦對了，你弟弟不是挺能耐的嗎？

三年前那事兒……嘖嘖，可惜了。

說不定你去找找他留下來的東西，也能沾點光？”

林墨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趙峰。

那眼神很平靜，甚至沒有什么憤怒，只是平靜地看過去。

趙峰對上這眼神，不知怎的，心里莫名一突，后面更刺耳的話竟噎在了喉嚨里。

他隨即感到一陣惱火，自己竟然被一個“絕緣體”的眼神給懾了一下？

“看什么看？

廢物。”

趙峰啐了一口，伸手想去推林墨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林墨肩頭的瞬間——“嗡……”一聲極其輕微、仿佛幻覺般的低鳴。

趙峰手上那層淡淡的、屬于肌體強化的微光，像是接觸到了什么看不見的屏障，驟然扭曲、潰散！

他感覺自己推出去的力氣莫名其妙地落空了，身體一個趔趄，差點自己摔倒。

“？！”

趙峰和旁邊幾個同伴都愣住了。

林墨己經側身，讓開了他失衡的身體，順手將煙蒂摁滅在墻上的破損處。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仿佛只是巧合。

“走了。”

林墨丟下兩個字，雙手插回褲兜，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堆疊的廢棄器械陰影后。

“**……怎么回事？”

趙峰穩住身形，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那一瞬間的無力感，還有能力光芒的異常潰散……是啟靈后能力不穩定？

還是這小子搞鬼？

可一個絕緣體，能搞什么鬼？

他想追上去問個明白，但同伴拉住了他。

“算了峰哥，跟個廢物較什么勁，晚上‘極光’酒吧，慶祝你*級評價，哥幾個請客！”

趙峰哼了一聲，甩甩手，那股異樣感似乎只是錯覺。

他不再看林墨消失的方向，重新掛上笑容：“走！

今晚不醉不歸！”

……林墨走在回家的路上，穿過漸漸被霓虹點亮的街區。

巨大全息廣告牌上，最新款的靈能驅動浮空車劃出炫目光軌；街邊店鋪櫥窗里，展示著能輔助低階神恩者穩定能力的昂貴首飾；公交站臺，屏幕里正播放著靈能管理局的公益廣告，宣揚神恩者與普通民眾和諧共處，共建美好星隕。

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從口袋深處摸出一枚東西。

那是一枚陳舊的金屬象棋棋子，通體黑色，觸手冰涼，邊緣有些磨損。

棋子底部刻著一個模糊的、不屬于任何己知文字的符號。

這是弟弟林澈失蹤前，偷偷塞進他書包夾層里的。

三年來，林墨一首隨身帶著。

棋子表面，剛剛似乎極短暫地閃過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微芒，快得像是錯覺。

他握緊棋子，抬頭望向城市中心。

在那里，七座風格迥異、非人力所能及的宏偉建筑——“懸空神庭”的碎片，正違背重力，靜靜懸浮在千米高空，沐浴在永不熄滅的靈能光輝中。

那是諸神降臨之初留下的遺跡，也是星隕市作為“第七圣城”的象征，是神恩者心中的圣地，也是無數謎團的中心。

絕緣體？

廢物？

林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笑意。

他想起那個自稱“教授”的神秘人，一周前在舊書店“偶然”遇到他時說過的話：“孩子，你覺得，在一場所有棋子都被設定好力量的棋局里，一個完全無法被‘神力’影響的‘空白’，意味著什么？”

當時他沒有回答。

現在，他低頭看了看掌心安靜躺著的黑色棋子，又抬頭望向那片懸浮于眾生之上的神庭碎片。

答案，似乎就在那片陰影與光芒的交界處，無聲涌動。

夜風吹過，帶來遠城市喧囂和近處巷弄的污濁氣息。

林墨將棋子收回口袋，身影沒入漸濃的夜色，如同水滴匯入深潭，再無痕跡。

棋局早己開始。

而他，這個不該存在的“空白”，才剛剛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