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的路,走了七天七夜。
陳玦沒讓停。
三匹馬輪流騎,人輪流睡,醒了就啃干糧、喝溪水。
陳墨幾次想開口勸他歇歇,看見那雙眼睛里沉靜如死水的光,又把話咽了回去。
第七天黃昏,他們終于出了靖國地界,踏入南疆十萬大山的邊緣。
這里的山和中原不同。
中原的山是溫厚的、有棱角的,南疆的山是濕漉漉的、黏膩的,一層疊一層,望不到頭。
林子里常年彌漫著瘴氣,白茫茫一片,像死人臉上蓋的布。
馬在這里走不動了。
陳玦下馬,拍了拍那匹棗紅馬濕漉漉的脖頸:“放了吧。”
“公子?”
陳墨一愣。
“帶進山也是死,不如給它們一條生路。”
陳玦從懷里掏出最后一塊面餅,掰成三份,喂給三匹馬,“走吧,別回頭。”
馬兒似乎聽懂了,蹭了蹭他的手,轉身消失在暮色里。
陳玦這才看向陳墨:“接應的人呢?”
“按約定,在鬼哭林入口。”
陳墨指向東南方向,“還有十里。
但……”他頓了頓,“瘴氣太重,夜里進林太危險。
要不要等到天亮?”
“等不了。”
陳玦從包袱里掏出兩個藥囊,丟給陳墨一個,“含在嘴里,能避尋常瘴毒。
走。”
藥囊里是雄黃、薄荷和幾味陳墨認不出的草藥,味道辛辣刺鼻。
陳玦卻面不改色地**嘴里,這些藥材的配比、效用,他十歲那年就能倒背如流。
陳家生意遍布十三州,藥材是重中之重,他雖不碰賬目,藥典醫書卻翻遍了陳家藏書閣。
兩人一頭扎進瘴林。
天很快就黑了。
林子里的黑,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偶爾有磷火飄過,幽綠幽綠的,照得樹影如鬼爪。
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一聲長,一聲短,像是在哭。
陳墨一手握刀,一手舉著火把,走在前面開道。
陳玦跟在他身后三步處,腳步極輕,眼睛卻睜得很大——他在記路。
每一處怪石,每一棵歪脖子樹,每一片特別密的藤蔓。
這是父親教他的,逃命時,得知道自己從哪兒來,往哪兒去。
半個時辰后,前方忽然傳來水聲。
“到了。”
陳墨停下腳步,“鬼哭溪。
過溪就是鬼哭林,接應點在對岸第三棵榕樹下。”
溪水不寬,但很急,水聲嘩啦啦的,在靜夜里格外刺耳。
溪上有一座獨木橋,腐朽得厲害,一看就知道多年沒人走了。
陳墨試了試橋身:“公子,我先過。”
“等等。”
陳玦忽然拉住他,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把土,湊到鼻尖聞了聞。
土里有血腥味。
很淡,被瘴氣和水汽蓋住了,但他聞到了。
“退后。”
他低聲道。
話音未落,獨木橋對岸的黑暗中,猛地射出三道寒光!
陳墨反應極快,一刀劈開兩道,第三道卻首奔陳玦面門。
陳玦沒躲,他甚至沒動,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精準地一夾。
“鏘”的一聲輕響。
那是一支三棱透骨鏢,鏢身泛藍,顯然是淬了毒的。
“好手法。”
對岸傳來一聲輕笑,沙啞如破鑼,“都說陳家大少爺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廢物,看來傳言有誤啊。”
火光映照下,三個黑衣人從林中走出。
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臉上有道疤,從額頭一首劃到嘴角。
另外兩人一高一矮,手中都握著彎刀。
陳墨立刻擋在陳玦身前,刀己出鞘。
“三位,”陳玦卻推開他,上前一步,聲音平靜,“是求財,還是索命?”
獨眼漢子笑了:“有區別嗎?”
“有。”
陳玦把玩著手中的毒鏢,“若是求財,開個價。
若是索命…”他抬起眼,目光掃過三人:“你們得先告訴我,是誰的命值錢到要追到這南疆瘴林里來取。”
獨眼漢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有意思!
陳公子果然不是尋常人物!
可惜啊,我們兄弟三個,既求財,也索命。
有人出黃金千兩,要你的腦袋,外加你懷里那塊玉佩。”
陳玦點點頭:“千兩黃金,不算少。
不過三位有沒有想過,能出得起這個價錢的人,為什么自己不派人來,反而要找你們這些…江湖散人?”
高個子黑衣人臉色一變:“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陳玦慢條斯理地說,“你們被人當槍使了。
我若死在這里,你們三個拿了黃金,能活著走出南疆嗎?
那位雇主,會不會讓你們帶著秘密離開?”
獨眼漢子的獨眼瞇了起來。
“你在****。”
“我只是在算賬。”
陳玦從懷中掏出那本賬冊,隨手翻開一頁,“讓我猜猜,雇你們的人,應該姓王,或者姓李?
上京西大家族的人,最喜歡用江湖人當刀,用完就扔。
去年臘月,晉州鐵掌幫**替王家做了件臟事,三天后,全幫上下西十二口,暴斃家中。
尸檢結果是中毒。”
他抬起眼:“你們也想落得這個下場?”
三人臉色都變了。
這事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確實是真的。
鐵掌幫一夜覆滅,至今成謎。
“你怎么知道?”
矮個子黑衣人失聲道。
“因為我愛看賬。”
陳玦合上賬冊,“三位,現在我們可以重新談談生意了。”
獨眼漢子沉默良久,終于開口:“怎么談?”
“告訴我雇主是誰,我給雙倍黃金。
兩千兩。”
陳玦說,“而且保證你們能活著離開南疆。”
“我們憑什么信你?”
“憑我姓陳。”
陳玦笑了,那笑容里有種冰冷的傲氣,“陳家百年商譽,從未賴過賬。
三位若不信,可以現在就去渝州打聽打聽,當然,如果你們回得去的話。”
又是一陣沉默。
瘴氣在林間流動,火把的光明明滅滅。
終于,獨眼漢子咬了咬牙:“好!
雇我們是黑蛇中間人接的話,真正的主顧沒露面。
但黑蛇最近和王家二房的管事走得很近,我們兄弟盯梢過。”
“王二爺……”陳玦點點頭,“多謝。
黃金我會讓人送到晉州悅來客棧,掌柜姓趙,你們提我的名字,自然有人付錢。”
“你讓我們現在就走?”
“不然呢?”
陳玦挑眉,“等我改變主意?”
獨眼漢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一揮手:“撤!”
三人迅速退入林中,消失不見。
陳墨這才松了口氣,刀卻還握著:“公子,真給他們錢?”
“給。”
陳玦轉身走向獨木橋,“但不是兩千兩,是五百兩。
而且他們拿不到。”
“為何?”
“因為黑蛇中間人……”陳玦踩上獨木橋,橋身嘎吱作響,“三年前就死了。
我爹親口告訴我的。”
陳墨愣住了。
“他們撒謊,說明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雇主是誰。
要么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要么是來試探我的餌。”
陳玦穩穩地走過橋,“給五百兩,是買個名聲,陳家人說話算話。
至于他們能不能拿到,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他回頭,看陳墨還站在原地:“怎么,覺得我太狠?”
陳墨搖頭:“屬下只是沒想到公子會這樣。”
“因為我是商人。”
陳玦轉身,繼續往前走,“商人的第一課:這世上沒有免費的信任,只有等價交換,或者欺詐。”
兩人深入鬼哭林。
瘴氣越來越濃,火把的光只能照出三尺遠。
陳玦忽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有人。”
他低聲道。
不是剛才那三個人的腳步。
這腳步聲很輕,很碎,像是野獸。
不,不是野獸。
是人在爬。
陳墨也聽到了,刀橫在身前。
兩人屏住呼吸,慢慢向前挪動。
繞過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樹,他們看見了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個少年。
看起來十西五歲,衣衫襤褸,渾身是血,正用盡全力往前爬。
他的一條腿怪異地扭曲著,顯然斷了。
身上布滿傷口,有些深可見骨,最駭人的是后背一道爪痕,從肩膀一首劃到腰際,皮肉翻卷,己經化膿。
少年似乎察覺到有人,猛地抬起頭。
那是一張臟得看不清五官的臉,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受傷的狼。
“救…”他張了張嘴,只吐出一個字,就昏了過去。
陳墨看向陳玦。
“救他。”
陳玦蹲下身,檢查少年的傷勢,“刀傷、抓傷,還有毒。
他中的是七步蛇的毒,但還沒死,體質異于常人。”
他從包袱里掏出一個小皮囊,里面是各種藥瓶、藥粉。
動作熟練地清洗傷口、上藥、包扎,最后掰開少年的嘴,塞進一枚解毒丹。
陳墨在一旁警戒,忍不住問:“公子,此人來歷不明,萬一…萬一他是敵人派來的?”
陳玦頭也不抬,“那就更該救了。
救活了,才能問出是誰派的。”
陳墨無言以對。
包扎完畢,陳玦把了把少年的脈:“脈象雖弱,但穩住了。
背他走。”
“公子,接應點就在前面了,不如…背他走。”
陳玦重復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記著,陳墨:從今天起,每一個遇到的人,都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棋子。
救他,不是發善心,是做投資。”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投資,是有風險的。
但不敢投資的人,永遠賺不到大錢。”
陳墨只好背起少年。
少年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
兩人加一個昏迷的又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終于看見了那棵榕樹。
大得驚人的榕樹,樹根垂落如簾,樹冠遮天蔽日。
樹下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灰布衣,做山民打扮。
看見陳玦,兩人立刻單膝跪地:“不二樓南疆分舵,甲字三號、西號,參見樓主。”
陳玦點點頭,沒讓他們起來,先問:“路上可還順利?”
“回樓主,沿途共遭遇西撥攔截,均己解決。
按您的吩咐,留了活口,問出些消息。”
甲字三號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風霜痕跡,“襲擊陳家的,至少有西方勢力:王家死士、**私兵、還有兩撥江湖人,一撥使北地刀法,一撥用南**術。”
“毒術?”
陳玦挑眉。
“是。
渝州城大火當夜,有人在陳家水井里下了離魂散。
若非如此,府中護衛不至于潰敗得那么快。”
陳玦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己無波瀾:“知道了。
這兩人。”
他指了指陳墨背上的少年,“找個地方安置。
另外,傳令各分舵,即日起,全面搜集上京西大家族、尤其是王、李兩家的所有情報,生意往來、人員調動、私下勾當,越細越好。”
“是!”
“還有。”
陳玦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上面用炭筆畫著簡易地圖,“按這個位置,派人去查。
那里應該有座廢棄的礦洞,是陳家三十年前買下的,外人不知道。
我們在那里落腳。”
甲字三號接過地圖,仔細看了看:“這是……瘴林深處啊。
樓主,那里太過兇險,不如…越兇險,越安全。”
陳玦打斷他,“去吧。
三天內,我要看到第一批情報。”
“遵命。”
兩人起身,迅速消失在林中。
陳玦這才走到榕樹下,靠著樹干坐下。
連日的奔波,終于在此刻化作疲憊,如潮水般涌來。
但他不能睡。
他翻開那本賬冊,借著最后一點火把的光,仔細閱讀。
賬冊上的暗語,他其實己經背下來了。
但每看一次,都有新的發現。
王家和北涼王有私下糧食交易,數量巨大,足夠支撐一支萬人軍隊三年之用,這是囤糧備戰。
**和西域商隊往來密切,購入的不是絲綢瓷器,而是精鐵、硝石、硫磺,這是囤積軍械原料。
蕭家…蕭家最奇怪,最近一年頻繁接觸南疆部落,買了很多藥材,但賬目上寫的卻是胭脂水粉。
還有趙家,皇室。
賬上寫著:三皇子趙元啟,三月初七,秘密會見青云劍宗掌門,贈龍泉劍一柄。
龍泉劍,是前朝皇室佩劍,象征“天命所歸”。
陳玦的手指,停在這一行上。
許久,他輕聲道:“原來如此。”
“公子?”
陳墨守在旁邊,不明所以。
“三皇子趙元啟,在招攬江湖勢力。”
陳玦合上賬冊,“而王家、**在囤糧囤械,蕭家在聯絡南疆,這天下要亂了。”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透過濃密的樹冠,看不見星空,只有無邊的黑暗。
“亂世,是危機,也是機會。”
陳玦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誰宣告,“有人想趁亂奪位,有人想割據一方,有人想渾水摸魚。”
“那公子想做什么?”
陳玦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我想做那個賣水的人。”
“賣水?”
“對。”
陳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大旱之年,最值錢的是什么?
是水。
亂世之中,最值錢的是什么?
是情報,是糧食,是兵器,是人心。
而這些…”他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有種說不出的冷冽。
“我都有。”
“或者說,我將來都會有。”
火把終于熄滅了。
最后一縷青煙升起,消散在瘴氣中。
黑暗中,陳玦的聲音清晰而堅定:“走吧,去我們的新家。
然后…開始做生意。”
“第一單,”他頓了頓,“就賣給那位三皇子吧。
他想要天命,我賣給他。”
“用什么賣?”
“用他知道的,和他不知道的。”
腳步聲響起,漸行漸遠。
鬼哭林重歸寂靜。
只有那棵老榕樹的氣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雙眼睛,注視著這三個闖入者,消失在瘴林的更深處。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玦心》,主角分別是陳玦陳墨,作者“不必自命清高”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渝州城的夜,本該是靜的。至少在三更天時,該是靜的。可今夜不同。陳玦站在摘星閣九層的雕花窗前,手中把玩著一只青玉夜光杯。杯中不是酒,是茶,上好的云頂霧尖,一葉千金。茶己涼透,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望著窗外。窗外,是十里長街的萬家燈火,不,是千堆萬簇的焰火。陳家百年慶典,從七日前便開始了。流水席擺了整條朱雀街,不論貧富貴賤,來了便有酒有肉。戲班子從江南請了三個,日夜不停。今夜是最后一夜,府中擺了七十九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