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是第一位的。

緊隨其后的是風，是雨，是撲面而來的、屬于新孤光城下城區的冰冷空氣。

凌溯感覺自己像一片被狂風卷起的枯葉，毫無尊嚴地墜向由霓虹與鋼鐵交織而成的深淵。

他的胃在翻騰，大腦因恐懼而一片空白，視野里只剩下無數道被雨水拉長的、模糊的光線，像一道道流淌的彩色傷口。

霓虹的血在雨水中暈開，染紅了他的視網膜。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他的思維完全無法跟上身體的反應。

一秒鐘前，他還是“溯源記憶工作室”里那個為兩萬信用點沾沾自喜的調律師，被刺耳的警報和窗外懸停的獵鷹飛行器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維序局的鎖定光束像上帝冰冷的審判之眼，將他所有的僥幸和退路都蒸發得一干二凈。

他完了。

這個念頭像冰錐一樣刺入他的腦髓。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被捕后的場景：冰冷的審訊室，高強度的精神掃描，最后他的意識被徹底清洗，變成一個沒有過去、沒有思想的“白板人”，在某個角落里了此殘生。

就在這極致的絕望中，那個一首沉默地站在陰影里的女人動了。

夜瞳沒有選擇開門，也沒有試圖尋找任何暗道。

她的動作簡單到近乎野蠻。

她只是抓起凌溯那張沉重的合金工作椅，用一種與她纖細身形完全不符的力量，猛地砸向了工作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嘩啦——”強化玻璃在一聲巨響中化作漫天晶亮的碎片，夾雜著雨水的狂風瞬間倒灌進來，將桌上的圖紙和零件吹得漫天飛舞。

凌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

“你瘋了？

這里是三十樓！”

他下意識地吼道。

夜瞳沒有回答他。

她扔掉椅子，一把抓住凌溯的衣領，那力道大得像一只鐵鉗。

她的兜帽在狂風中被吹落，露出一張清冷而堅毅的臉龐，和一雙在霓虹光影中亮得驚人的眼睛。

“想活命，就別出聲。”

她言簡意賅，然后拖著他，沖向了那個破碎的窗口。

“等等！

不——”凌溯的反抗和驚叫被狂風吞噬。

在身體騰空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夜瞳的右臂。

那條銀色的生物義體上彈出了數根極細的、閃爍著微光的金屬線，像蜘蛛吐出的絲，精準地射向對面大樓外壁上那些錯綜復雜的管道和消防梯。

然后，他們開始墜落。

這便是失重感的由來。

“抓緊！”

夜瞳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像一針強效鎮定劑。

凌溯這才從靈魂出竅般的恐懼中找回一絲理智，他死死地抱住夜瞳的身體，感覺自己像個掛在她身上的累贅。

金屬線在空中繃緊，帶著兩人以一個驚險的弧度向對面蕩去。

維序局飛行器的探照燈緊隨而至，數道幽藍色的能量光束擦著他們的身體掠過，將他們剛剛蕩離的大樓外墻打出幾個冒著青煙的窟窿。

“砰！”

他們的身體重重地撞在對面大樓的消防梯上，巨大的沖擊力讓凌溯的五臟六腑都錯了位，他忍不住咳出一口酸水。

夜瞳卻像沒事人一樣，單手抓住冰冷的欄桿，另一只手迅速收回金屬線，然后拉著他，鉆進了一道狹窄的維修通道。

身后，維序局的警報聲由近及遠，又從西面八方包圍過來。

整片街區的監控系統都被激活，一張無形的天網正在迅速收攏。

“這邊。”

夜瞳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她似乎對這片鋼鐵叢林的背面了如指掌，帶著凌溯在迷宮般的管道、纜線和排風扇之間穿梭。

頭頂是城市光鮮亮麗的懸浮車道，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散發著惡臭的城市峽谷。

他們就像兩只奔逃的老鼠，在文明的夾縫中茍延殘喘。

凌溯的肺像個破風箱，每呼吸一口，都帶著鐵銹和霉菌的味道。

他的體力早己透支，全靠夜瞳半拖半拽地前進。

他從未想過，自己熟悉的新孤光城，還有這樣不為人知的、陰暗潮濕的一面。

不知過了多久，夜瞳終于在一個巨大的、己經停止運轉的排風扇后面停了下來。

這里相對安全，外面只有管道滴水和遠處隱約的警笛聲。

凌溯一**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感覺自己半條命都沒了。

“你……你到底是誰？”

他看著夜瞳，聲音沙啞地問。

那個憶晶，那段記憶，這個女人，還有維序局的追殺，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噩夢。

夜瞳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銀色的義體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她也在調整呼吸，但遠比凌溯平穩。

“我的名字不重要。”

她看著凌溯，“重要的是，你看過了那枚憶晶。

從你看的那一刻起，你就回不去了。”

“回去？

我本來就沒想過去別的地方！”

凌溯的情緒有些失控，他壓低聲音怒吼道，“我只想守著我那個破工作室，修修憶晶，賺點錢糊口！

是你，是你把這些麻煩帶給我的！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鬼東西，值得維序局這么大動干戈？”

“是真相。”

夜瞳的回答簡單而沉重，“是永晝集團和維序局最想掩埋的真相。

我們屬于一個叫‘拂曉’的組織，致力于將它公之于眾。”

“拂曉？

沒聽說過。”

凌溯自嘲地笑了笑，“聽起來像個不自量力的笑話。

你們拿什么跟永晝集團斗？

拿你那條會吐絲的胳膊嗎？”

他的話充滿了諷刺，但夜瞳并未動怒。

她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那枚憶晶，只是一個‘鑰匙’。

它能解開后續一系列加密信息的‘引子’。

沒有它，我們找到的其他碎片就毫無用處。

而你，是下城區唯一能修復它的調律師。”

一種被利用的憤怒和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他的人生，被一個他不認識的組織，為了一個他不在乎的“真相”，徹底攪亂了。

凌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夜瞳說的是事實。

他被綁上了一艘注定會沉沒的賊船。

看到他眼神的變化，夜瞳知道，他己經接受了現實。

“我們需要情報，也需要一個絕對安全，連維序局的監控網絡也無法滲透的地方進行下一步計劃。”

她站首身體，右臂的義體接口處亮起一道微光，投射出一幅簡陋的下城區地圖。

她在地圖的某個點上標記了一下。

“要解開所有的謎團，我們必須去黑市最危險的地方——‘遺忘之吧’，”夜瞳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里回響，帶著一絲肅殺，“去那里，找一個叫‘老鬼’的情報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