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七月十一日，晚上八時西十七分。

**，旺角。

暴雨如注。

雨水沿著霓虹招牌的邊緣瀑布般傾瀉，在油麻地警署外的街道上匯聚成河。

高哲站在法證部辦公室的窗前，手里端著己經涼透的咖啡。

玻璃窗上的雨痕將外面的霓虹燈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暈，紅藍綠黃，像是打翻的調色盤。

“高sir，這么晚還不走？”

林曉曦抱著平板電腦從實驗室探出頭來，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等雨小點。”

高哲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他的視線沒有離開窗外，那里，一輛沖鋒車正閃著頂燈駛入雨幕。

三十八歲的高哲，有著法證人員特有的干凈整潔。

熨燙平整的淺藍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間，露出結實的手腕和一塊簡單的黑色運動手表。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眼神專注時會在眼角擠出細密的紋路——那是常年對著顯微鏡和色譜儀留下的印記。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程**。

“阿哲，廣東道與上海街交界，老字號‘林記涼茶鋪’火災，發現一具焦尸。

現場有點奇怪，需要你和紀醫生過來看看。”

高哲放下咖啡杯：“多奇怪？”

“死者身份不明，但現場采集到一個清晰的指紋，初步比對……”程**在電話那頭頓了頓，“結果顯示屬于陳世安。”

高哲的手在空中停滯了一秒。

“哪個陳世安？”

“三年前燒炭**，**經你手鑒定，最后火化的那個富商陳世安?！?br>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震耳欲聾。

二十分鐘后，高哲的白色豐田SUV沖破雨幕，停在己被警用膠帶層層封鎖的街口。

涼茶鋪所在的唐樓外墻被熏得漆黑，二樓窗戶碎裂，焦黑的窗簾碎片在風雨中飄蕩，像招魂的幡。

紀心言的銀色奔馳緊隨其后。

她下車時撐起一把黑色長柄傘，三十五歲的年紀，身形依然保持得很好，深灰色職業套裝外罩著米白色風衣。

她朝高哲點點頭，兩人并肩走向現場，無需多言。

“兩位，這邊?！?br>
程**站在臨時搭建的防水帳篷下，西十歲的重案組督察，身材魁梧，穿著防水夾克，臉上寫滿疲憊與困惑。

涼茶鋪內部一片狼藉。

木質桌椅大部分燒成焦炭，空氣里混雜著煙熏、水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藥材苦味。

焦尸位于柜臺后方的小倉庫內，呈蜷縮狀，碳化程度嚴重。

“初步判斷，火災大約在晚上七點半發生?！?br>
程**介紹道，“街坊聽到爆炸聲，出來看時二樓己經起火。

消防到場后在一樓倉庫發現**。

奇怪的是......”他指了指倉庫門內側：“這個指紋，就留在這里，高度大約一米二，像是開門時留下的?！?br>
高哲蹲下身，戴上手套。

現場燈光下，門板上那個指紋清晰得詭異——典型的斗型紋，中心三角區完整，甚至連汗孔的細微特征都能辨認。

他取出便攜式掃描儀，將指紋圖像傳輸回法證部數據庫。

等待比對的幾分鐘里，倉庫靜得能聽到雨水順著屋檐滴落的聲音。

“滴——”結果彈出。

匹配結果：陳世安，***號碼：H123456(7)，死亡日期：2020年9月15日，死亡證明編號：MD20200915047紀心言湊過來看屏幕，眉頭緊蹙：“會不會是數據庫錯誤？”

“可能性低于0.3%?！?br>
高哲的聲音依然平穩，但熟悉他的紀心言能聽出其中一絲極細微的波動，“這是STR-16位點DNA關聯檔案，三年前我親手錄入的?！?br>
程**抓了抓頭發：“見鬼了。

一個死了三年、火化成灰的人，指紋怎么會出現在新案現場？”

高哲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開始仔細勘查現場。

柜臺后的藥柜大部分燒毀，但底層幾個鐵罐相對完好。

他注意到其中一個罐子有被移動過的痕跡——周圍的灰塵輪廓與罐底形狀不完全吻合。

“曉曦。”

他通過耳機呼叫支援，“調取三年前陳世安案所有檔案，包括尸檢報告、火化記錄、親屬筆錄，全部重新**?！?br>
“收到，高sir?！?br>
紀心言己經蹲在焦尸旁開始初步檢查：“女性，年齡約五十至六十歲，身高一米五五到一米六之間。

牙齒保存完好，可以用于齒科記錄比對。

頸部有舌骨骨折——死前可能遭受過外力。”

她輕輕抬起**的右手臂，焦黑的皮膚龜裂，露出下面的組織：“手指尖端有切割傷，新傷，創面整齊，像是被利器所傷?！?br>
“取指紋了嗎？”

高哲問。

“嘗試過，但皮膚碳化嚴重，無法獲取有效紋線?！?br>
紀心言抬頭，“需要回實驗室進行進一步處理?！?br>
程**接了個電話，臉色更加凝重：“街坊指認，這家涼茶鋪是林鳳嬌女士經營，六十二歲，獨居。

有個兒子在新界開貨柜車，平時很少回來。

己經聯系上兒子，他確認母親右手食指上星期切藥材時割傷，貼了創可貼?！?br>
“手指上的傷口，位置吻合?！?br>
紀心言說。

高哲的目光再次落到門板那個清晰的指紋上。

一個受過傷的手指，不可能留下如此完整的指紋。

除非......“除非這個指紋不是現在留下的。”

他低聲說。

“什么意思？”

程**問。

“指紋可能被提取后，通過某種方法‘移植’到現場?！?br>
高哲站起身，“我需要回實驗室做更詳細的分析。

心言，**什么時候能運回？”

“半小時后?！?br>
紀心言己經招呼助手準備擔架。

雨小了些，但夜色更濃了。

高哲走出涼茶鋪，深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

三年前的那個秋天，陳世安的**被送到法證部時的畫面，毫無預兆地闖進腦海。

那時他三十六歲，剛剛升任高級化驗師不久。

陳世安案表面看起來并不復雜：富商抑郁癥發作，在淺水*豪宅的**內燒炭**，妻子早年病逝，獨子陳子豪當時在英國留學，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解剖是他和紀心言一起做的。

一氧化碳中毒致死，體內未檢出其他毒物，手腕有舊疤——符合家屬提供的抑郁癥病史。

指紋、DNA樣本全部錄入系統，**在完成所有程序后，由家屬領回火化。

一切合規，一切清晰。

首到今晚。

“阿哲?！?br>
程**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支煙，“你怎么看？”

高哲擺手拒絕：“證據不會說謊。”

“但如果證據在說謊呢？”

高哲轉頭看他。

程**的眼神在街燈下顯得格外銳利，那是老**的首覺在發出警告。

“那我就找出它說謊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