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下到一樓,門開。
蘇晚背著帆布包走出來,徑首往醫院大門走去。
初秋的風灌進大廳,她打了個寒顫,把外套拉鏈拉到頂。
“蘇晚。”
那道聲音從側方傳來,不高不低,卻帶著慣有的命令語氣。
她腳步沒停。
“蘇晚!”
腳步聲追上來,手臂被人拽住。
蘇晚回頭,對上一雙深褐色的眼睛。
陸沉舟的真人比屏幕上更冷峻,下頜線繃緊,眉頭微蹙,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麻煩的物件。
“放手。”
她蹙眉。
陸沉舟沒放,反而收緊手指:“鬧夠沒有?
上車,跟我去見瑩瑩。”
“我再說一遍,”蘇晚一字一頓,“我不認識什么瑩瑩,也不需要道歉。
陸先生,請你自重。”
“自重?”
陸沉舟像是聽到什么笑話,唇角勾起嘲諷的弧度,“蘇晚,你追著我跑了五年,現在跟我談自重?”
大廳里有零星的人看過來,有人認出了陸沉舟,舉起手機偷**照。
蘇晚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如果今天不在這里把話說清楚,這個男人會像影子一樣纏著她,用“過去五年”這座山壓得她永世不得翻身。
她突然笑了。
陸沉舟一怔。
他很久沒見蘇晚這樣笑過——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也不是絕望的慘笑,而是某種清澈又鋒利的東西,像剛出鞘的刀。
“你說得對,我追了你五年。”
蘇晚聲音提高,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五年里,我給你發了三千西百六十七條消息,你回了不到一百條。
我把我媽留下的遺產都給了你工作室,你連張借條都沒打。
我推掉所有像樣的角色,在你戲里演丫鬟、演**,片酬連付房租都不夠!”
周圍竊竊私語聲變大,手機攝像頭悄悄對準他們。
陸沉舟臉色沉下來:“蘇晚,你——聽我說完。”
蘇晚打斷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當著他的面點開相冊,找到那個專門命名為“沉舟”的文件夾,里面整整一千多張照片——**的、模糊的、從活動現場截圖的。
她打開刪除界面,點擊“全選”。
“這些,是我過去五年攢的垃圾。”
她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抬眼看他,“陸沉舟,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嗎?”
陸沉舟盯著她,沒說話。
“最可笑的是,我現在看著你,心里一點感覺都沒有。”
蘇晚按下了刪除鍵,“醫生說我失憶了,忘了最近五年的事。
我覺得這是老天爺給我的禮物——它讓我把那個愛你的蘇晚,連同這些垃圾,一起清空了。”
刪除進度條飛快走完。
“蘇晚!”
陸沉舟終于怒了,去奪她的手機,“你瘋了嗎?!”
蘇晚后退一步,躲開他的手。
她當著他的面,點開通訊錄,找到“沉舟”的名字,拉黑,刪除。
微信、微博、所有社交平臺,一個接一個地操作。
每刪除一個,陸沉舟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做完這一切,蘇晚把手機揣回兜里,拍拍手,像拂去灰塵。
“好了,現在干凈了。”
她說,“陸先生,從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
我祝你和你那位瑩瑩小姐百年好合,也請你高抬貴手,放過我這個‘替身’。”
“替身”兩個字,她說得輕飄飄的,卻像針一樣扎進陸沉舟耳朵里。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么,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眼前的蘇晚太陌生了——不是裝的,是真的陌生。
那雙曾經永遠追隨著他的眼睛里,現在空空如也,連恨都沒有。
“蘇晚,”他聲音干澀,“你到底……我到底怎么了?”
蘇晚替他把話說完,“我到底為什么突然不愛你了?
很簡單,因為那個愛你的蘇晚,己經死了。
摔下威亞的時候,就死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
“等等!”
陸沉舟再次抓住她的手腕,“你去哪兒?
你身上還有傷,而且……而且什么?”
蘇晚回頭,“而且我身無分文,而且我負債累累,而且我無家可歸?”
她笑了,“陸沉舟,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影子,現在影子想自己走了,你不習慣了?”
陸沉舟的手僵住了。
蘇晚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別擔心,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至于欠你的錢,我會還。
一分不少。”
她抽出手,頭也不回地走向醫院大門。
陽光刺眼。
陸沉舟站在原地,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大廳里圍觀的人竊竊私語,手機快門聲不斷。
他知道,不出半小時,這段視頻就會上熱搜。
#蘇晚當眾與陸沉舟決裂##蘇晚承認是替身##陸沉舟五年冷暴力#每一個詞條,都能讓他團隊頭疼好幾天。
但他現在想的不是這些。
他想的是蘇晚最后那個眼神。
那么平靜,那么……干凈。
好像他真的只是一粒塵埃,被她輕輕從生命里撣掉了。
手機震動,是他經紀人打來的。
“沉舟!
你在哪兒?
蘇晚那邊什么情況?
她剛才發的微博你看到了嗎?”
陸沉舟皺眉:“什么微博?”
“你自己看!”
他點開微博,特別關注列表里,蘇晚那個沉寂了三個月的賬號,剛剛更新了一條。
沒有配圖,只有一行字:@蘇晚:我失憶了。
剛好忘了愛你這件事。
從今往后,蘇晚只愛自己。
發布時間:兩分鐘前。
評論己經炸了。
**!
本人?
失憶?
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這五年,細思極恐。
陸沉舟剛才在醫院被拍到了!
蘇晚當著他的面刪光了所有照片!
替身是什么意思?
陸沉舟有白月光?
陸沉舟關掉手機,坐回車里。
司機小心翼翼地問:“陸哥,去哪兒?”
“……回公司。”
他**眉心,“聯系公關部,緊急開會。”
車駛出醫院。
后視鏡里,醫院大門越來越遠。
陸沉舟閉上眼睛,腦海里卻反復回放著蘇晚刪除照片時的表情——沒有不舍,沒有猶豫,像在清理內存。
他突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見她。
那時她才十九歲,在一個飯局上,怯生生地敬酒。
有人開玩笑說:“小蘇長得有點像瑩瑩啊。”
她當時臉紅了,小聲說:“姜小姐很漂亮,我比不上。”
后來,她就總是出現在他周圍。
片場、活動、機場。
一開始他覺得煩,后來習慣了,再后來……他懶得去想。
反正她永遠不會走。
就像影子,光在,影子就在。
但現在,光轉向了。
影子說:我不跟了。
陸沉舟睜開眼,對司機說:“掉頭。”
“啊?
去哪兒?”
“跟著她。”
他想看看,一個身無分文、負債累累、無家可歸的蘇晚,能走到哪里去。
但車在城里轉了三圈,也沒找到那個背著舊帆布包的瘦削身影。
蘇晚消失了。
像一滴水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