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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宋當臥底(李慕白岳飛)在線免費小說_完結小說免費閱讀我在大宋當臥底李慕白岳飛

我在大宋當臥底

作者:盜心少帥
主角:李慕白,岳飛
來源:fanqie
更新時間:2026-02-25 22:10:45

小說簡介

主角是李慕白岳飛的古代言情《我在大宋當臥底》,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古代言情,作者“盜心少帥”所著,主要講述的是:,秋雨下得凄惶。,而是被江風刮成一道斜掃的帷幕,將整座城市浸泡在黏稠的黑暗里。瓦當滴水的節奏早已紊亂,時急時緩,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運河的水漲起來了,漫過三級青石臺階,將白日里菜販留下的爛葉子和魚鱗推到街心,整座城都散發著一種糜爛的、將朽未朽的腥甜氣息。,第一個恢復的是嗅覺。,混著雨水泥土的土腥,還有青石板縫里苔蘚被浸泡后散發的微腥。這些氣味擰成一股繩,狠狠勒進他的肺管。。,而是鈍的、深埋骨髓里的...

精彩內容


,秋雨下得凄惶。,而是被江風刮成一道斜掃的帷幕,將整座城市浸泡在黏稠的黑暗里。瓦當滴水的節奏早已紊亂,時急時緩,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運河的水漲起來了,漫過**青石臺階,將白日里菜販留下的爛葉子和魚鱗推到街心,整座城都散發著一種糜爛的、將朽未朽的腥甜氣息。,第一個恢復的是嗅覺。,混著雨水泥土的土腥,還有青石板縫里苔蘚被浸泡后散發的微腥。這些氣味擰成一股繩,狠狠勒進他的肺管。。,而是鈍的、深埋骨髓里的碾磨感,仿佛有燒紅的鐵釬在肩胛骨縫里緩慢攪動。他嘗試移動手指,指尖傳來的反饋是冰冷的麻木,只有小指還能微微抽搐——這是失血過多的征兆。,每一片都帶著原主十九年人生的溫度:(與原主父親同名,非抗金名臣李綱)握著他的手,掌心布滿老繭,那是握過刀柄也握過筆桿留下的痕跡:“慕白,讀書不是為了功名……是要你記住,這片河山本該是什么模樣。”那是宣和七年的春天,汴京瓊林苑的桃花開得正好。
母親在油燈下縫補他的青衿,針腳細密:“到了臨安,莫要與人爭。咱們家……再也經不起風浪了?!彼难蹨I滴在麻布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三日前,西湖邊的“望湖樓”。七八個府學同窗圍坐,酒過三巡,有人拍案而起:“諸君!岳制置使郾城大捷,陣斬金軍五千!此乃靖康以來第一大勝!當浮一大白!”

滿座激昂。輪到原主時,這個自幼聽著太原守城故事長大的年輕人,胸腔里那點壓抑了十年的東西終于炸開。他提筆蘸墨,手腕因為激動而顫抖,在粉墻上揮出兩行狂草:

若得岳王槍在手,敢渡黃河十二州。

找死。

李慕白——現在這個軀殼里裝著的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歷史系研究生李慕白——在意識清醒的第一秒就給出了冷酷的判詞。在這個紹興和議前夜、主和派氣焰熏天的年月,這兩句詩不是詩,是催命符。

“*?!?br>
他啐出一口血沫,血水混著雨水從嘴角淌下。不知是罵這荒誕的穿越,還是罵史**輕飄飄一句“擅*言事者”背后,竟是這樣具體而微的、要將人碾碎的疼痛。

論文——他那篇寫到一半的《建炎至紹興初年南宋地緣**演變考》,此刻像個巨大的諷刺。他曾在圖書館泛黃的故紙堆里,冷靜分析“秦檜集團對主戰派的系統性打壓”,用“結構性矛盾權力博弈”這樣冷硬的學術詞匯??涩F在,那些鉛字變成了肩上這支弩箭,變成了喉嚨里的血腥味。

歷史的車輪碾過時,從不在意腳下是否有螻蟻。 這是他論文的結語。

現在,他自已成了那只螻蟻。

雨聲里,腳步聲來了。

不是尋常行人那種散亂拖沓,而是整齊的、沉穩健捷的踏步。四人,或許五人,皮靴底刻意碾過積水,發出“啪嗒、啪嗒”的節奏——這是軍伍中人才會有的行進習慣,每一步的間距幾乎相同。

李慕白強迫幾乎凍結的思維運轉起來。原主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正在發出尖銳的警報。他咬著牙,用左手撐地,拖著半邊麻木的身體,一點點蹭到巷墻邊。青磚冰冷濕滑,苔蘚蹭在臉上,帶著腐爛的甜膩氣。

“那小子中了‘穿云弩’,跑不遠。”

巷口傳來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北地口音。李慕白心里一沉——建炎年間,大量北宋北軍潰兵南逃,其中精銳多被權相收編為私兵“影衛”。這些人,手上既沾過胡虜的血,也沾過同胞的血。

“活要見人,死要見*?!绷硪粋€聲音更冷,像生鐵刮過磨石,“相公有令,絕不能讓他見到明天的日頭。”

穿云弩。軍中禁器,箭鏃帶倒鉤,箭桿有血槽,五十步內可貫重甲。原主不過一個府學生,竟動用這等*器……不是簡單的滅口,是震懾,是警告所有敢言“北伐”二字的人。

“岳飛的密使已經潛入臨安。”先前那個沙啞聲音壓低了些,“若讓他們接上頭……”

話音未落,刀光已至!

李慕白幾乎是憑著這具身體殘留的、某種近乎本能的恐懼,猛地側身翻*。動作狼狽得像條瀕死的魚,右肩傷口狠狠撞在墻角,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刀鋒擦著脖頸劃過,砍在青石板上,“鏘”的一聲,濺起一溜刺目的火星。

他順勢抓起手邊半塊殘磚——不知是哪家屋舍年久失修掉落的,棱角尖銳。用盡平生力氣,不,是用盡兩個人生疊加起來的、所有的憤怒與不甘,狠狠砸向最近那個黑影的面門。

“嘭!”

悶響。不是磚碎的聲音,是骨裂的聲音。黑影悶哼一聲,踉蹌后退。

但另外三把刀,已如毒蛇般封死了所有去路。

雨幕中,刀鋒泛著青白色的光,那是淬過火的精鋼才有的冷光。**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鐵腥和雨水發酵后的酸腐味。

要死了嗎?

穿越而來,一刻鐘未滿,就要死在這無名雨巷,成為未來史書某頁一個模糊的注腳——“某年某月,臨安府學生李慕白,以詩獲罪,夜斃于巷”。

他不甘心。

“等等。”

他嘶聲開口,血沫嗆得他劇烈咳嗽,整個胸腔都像要炸開。但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圍上來的四人——借著遠處酒樓燈籠透過雨幕的微光,他看清了他們的裝束:黑色勁裝,無標識,但腰間的牛皮束帶和綁腿方式,是典型的西軍制式。

“*我可以?!彼麚沃鴫?,慢慢站直身體,右肩的血順著袖管往下淌,在腳下積起一小灘暗紅,“讓我死個明白。是秦相要我的命,還是他門下哪條‘靈獒’?”

他刻意用了“靈獒”這個詞——這是他從原主記憶角落里翻出來的,臨安士子私底下對秦檜麾下那些兇悍爪牙的蔑稱。

領頭的黑衣人瞳孔微縮。

這個反應被李慕白捕捉到了。有用。

“將死之人,知道這些何用?”領頭者聲音更冷。

“做個明白鬼?!崩钅桨状鴼猓晁樦n白的臉頰滑落,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我一介寒門書生,何德何能動用‘穿云弩’這等軍中禁器?你們就不怕皇城司,不怕御史臺?”他突然提高聲音,嘶啞的嗓音在這寂靜雨巷中異常清晰,“今夜臨安府巡街的是王都頭吧?他可是種師中將軍的舊部!”

這是賭。原主記憶里,臨安府巡街的都頭姓王,是否真是種師中舊部,他不知道。但種家軍在西北抗夏數十年,軍中袍澤之情極重。若此人真是……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意驟濃。

“你知道得太多了?!鳖I頭者不再廢話,刀鋒一振,雨水順著刀槽流下,“*!”

三把刀同時劈落,刀光交織成一張絕命的網。

李慕白閉上眼。

最后一刻,腦海里閃過的,不是前世未完成的論文,也不是原主那些破碎的記憶,而是一幅奇怪的畫面:父親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宣和七年的春光里,指著一幅泛黃的《禹貢九州圖》——“慕白你看,這才是完整的山河。”

然后,他聽到了風吟。

不是雨打芭蕉的嗚咽,不是秋風穿林的蕭瑟,是某種更尖銳、更凄厲的、撕裂空氣的嘶鳴——三縷,幾乎同時響起,快得連成一聲綿長的尖嘯。

“噗!噗!噗!”

三聲輕響,如中敗革。

李慕白猛地睜眼。

只見三名黑衣人捂著咽喉踉蹌后退,鮮血從指縫間激射而出,在雨幕中劃出妖異的弧線,最后濺在青石板上,暈開大朵大朵猙獰的紅梅。他們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里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驚駭,然后身體緩緩軟倒。

雨水迅速稀釋血跡,粉紅色的水流順著石板縫隙蜿蜒流淌。

巷口,不知何時立著一道青色身影。

一襲簡素到極致的青衣,撐一把半舊的油紙傘。傘沿壓得很低,只能看見線條清晰的下頜,和一抹淡色的、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唇。握傘的手,從青色袖管中露出半截,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穩如山岳。

另一只自然垂落的手邊,三枚沾血的銅錢,正繞指緩緩旋落,叮當輕響,在雨聲里清脆得詭異。

那銅錢……不是普通的熙寧元寶。借著微光,李慕白看見錢幣邊緣被打磨得極薄,*口在雨水中泛著幽藍的光——是淬過毒的。

“**個人?!?br>
青衣人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又像冰棱墜入深潭,在雨夜中蕩開一圈寒意。

“*回去?!?br>
青衣人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個黑衣人身上——正是領頭的那個。那人已經僵在原地,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

“告訴秦禧,這人,我‘聽雨’要了?!?br>
“聽雨”二字出口的瞬間,黑衣人渾身劇震,刀“當啷”一聲脫手落地,砸起一片水花。

“你……你是‘聽雨’的人?”他的聲音變了調,帶著恐懼的顫音,“岳飛的……”

話未說完,一枚銅錢貼著他耳廓飛過,深深楔入身后磚墻,嗡鳴不絕,震落簌簌灰塵。銅錢入墻三分,尾端還在高頻震顫,發出蜜蜂振翅般的低鳴。

“*。”

黑衣人連*爬爬,幾乎是手腳并用地逃離巷子,甚至不敢回頭撿刀。

巷中重歸寂靜。

只剩雨聲,血腥氣,和兩個活人。

李慕白靠著墻,劇痛與失血讓他視線開始模糊,但他仍竭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救命之人。

青衣人走近了。

油紙傘緩緩抬起。

先看見的是眼睛。

眉似遠山含黛,卻帶著鋒利的弧度;眼如寒潭映月,瞳孔是極深的黑色,幾乎看不見底,里面倒映著雨夜破碎的天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鼻梁挺直如刀削,唇色淺淡似初櫻褪了色。

這是一張令人呼吸為之一窒的臉。

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徹骨。尤其眼角一道極淡的舊疤,從眉梢斜斜劃向鬢角,為這張過于完美的臉平添了幾分破碎與決絕。那不是裝飾,是真正刀劍留下的痕跡。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但眼神里的東西,像是已經活過了好幾輪生死。

“李慕白?”

她問。聲音依舊清冷,目光如手術刀般刮過他的傷口,在那支穿云弩箭上停留了一瞬。

“寫‘敢渡黃河十二州’的那個?”

“正是在下?!崩钅桨卓嘈?,牽扯到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以后……大概不敢了。”

青衣人沒接話。

她忽然伸手,指尖快如閃電,在李慕白傷肩附近幾處穴位重重按下。手法精準得可怕,力道透體而入,血流肉眼可見地緩了下來——是軍中極高明的止血點穴術,非經年累月的練習不可能有此火候。

“箭上有毒。”

她湊近了些,鼻翼微動,嗅了嗅傷口滲出的黑血。這個距離,李慕白能聞到她身上極淡的氣息——不是脂粉香,是某種清冽的草藥味,混著雨水的**。

“‘鶴頂紅’混‘斷腸草’,北地‘薩滿’慣用的陰損玩意兒?!彼逼鹕?,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半個時辰,蝕心爛肺。”

李慕白心頭一凜。金人薩滿的毒?秦檜的影衛,竟已與金人勾連至此?史書上那些“暗通款曲”的記載,此刻有了具體而微的佐證。

“那你……”

“我能解。”

青衣人從懷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瓶。瓶子是越窯的秘色瓷,釉面潤澤如**。她拔開軟木塞,倒出一粒赤紅藥丸,藥香清冽,瞬間沖淡了周遭的血腥氣。

“鄂州來的‘赤陽丹’,岳將軍特配,??吮钡睾尽!?br>
不由分說,遞到他唇邊。

李慕白毫不猶豫,張口吞下。藥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熾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瞬間在胸腔炸開,驅散了些許寒意與劇痛。那股暖意霸道而溫柔,像是有人將一小團陽光摁進了他冰涼的軀殼里。

岳飛……這個名字讓他心臟狂跳。那個活在史書與傳說里的悲情英雄,那個“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將軍,此刻正以這樣一種具體的方式,介入他的生死。

“為何救我?”他**稍平,問道。

青衣人收起瓷瓶,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只化作簡單一句:

“你的詩,寫得有幾分岳將軍‘收拾舊山河’的膽氣。”

頓了頓,聲音更低,低到幾乎被雨聲淹沒:

“他……也看過?!?br>
就為一句詩?

李慕白不信。這世道,每天都有熱血士子寫下激昂文字,然后悄無聲息地消失。但沒等他再問,青衣人已轉身。

“能走,就跟上。”

她撐著傘,徑自走向雨巷深處。

“不能,就留在這里等秦禧來收*。”

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她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積水之間的空隙,點塵不驚,連水花都濺得極克制。

李慕白咬牙跟上。

每一步都牽扯傷口,右肩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反復穿刺。但他知道,留下必死無疑。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女子行走間的姿態——那不是大家閨秀的蓮步輕移,也不是江湖俠客的虎步生風,而是一種長期潛伏、隨時爆發又隨時隱匿的獨特節奏。她走路的步幅、頻率、甚至落腳時的角度,都經過精確計算,既能最快速度啟動,又能瞬間靜止,融入環境。

這是真正游走于生死邊緣的獵手才有的步伐。

兩人一前一后,在迷宮般的巷陌中穿行。

臨安城的雨夜,屋檐滴答,更聲斷續,仿佛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經過一處巷口時,李慕白瞥見臨街二樓窗紙后,有人影一閃而過——是窺探者?還是巧合?

青衣人沒有回頭,但她的步速微不可察地調整了半拍,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道。

約莫一刻鐘,停在一座僻靜宅邸的后門。

門楣懸一塊小匾,墨字已有些模糊,在雨夜里勉強能辨:

聽雨軒。

青衣人推門而入,動作輕巧,門軸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庭院不大,但很雅致。修竹幾叢,在雨中沙沙作響,平添幾分幽寂。一株老桂樹,花期已過,但殘香仍在雨水中浮動。正廳窗紙透出暖黃燈光,映出兩個對坐的人影,輪廓模糊。

“人帶來了?!?br>
青衣人收傘,水珠順著傘骨串串滴落,在地面砸出細小漣漪。她將傘靠在廊柱邊,動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已家。

門開了。

走出的是一位中年文士。青衫綸巾,面容清癯,顴骨微高,眼神卻溫潤而深邃,仿佛能包容這無邊的夜色,又似能洞穿人心最隱秘的角落。他約莫四十出頭,下頜留著一縷修剪整齊的短須,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藥草氣。

他身后跟著個紅衣少女,約莫二八年紀,杏眼靈動,顧盼生輝,腰間懸一柄鄂州軍中樣式的短劍,劍穗是罕見的孔雀藍,在燈光下閃著幽光。

“就是他?”

文士上下打量李慕白,目光在他肩頭那支觸目驚心的弩箭上停留,眉頭微蹙。

紅衣少女眨眨眼,脆生生笑道:“趙姐姐,你這次撿回來的可不只是落湯雞,還是個血葫蘆呢!”她笑聲清脆如銀鈴,但扶在劍柄上的手,指節微微繃緊,那是隨時準備拔劍的姿態。

青衣人——姓趙——語氣依舊平淡:

“秦相影衛下的手,穿云弩,箭淬金人寒毒。我路過,順手?!?br>
“順手”二字,輕描淡寫得近乎刻意。

文士搖頭苦笑:“青禾,你這‘順手’,怕是順走了秦相心頭一塊肉?!彼麄壬碜岄_,“進來吧,傷口需立刻處理。今夜之后,臨安城的影衛怕是要瘋了?!?br>
廳內陳設古樸雅致,卻處處透著不尋常。

一架焦尾古琴擺在窗邊,琴弦繃緊,隨時可彈;幾幅山水懸壁,仔細看,畫中暗藏輿圖脈絡;書架上經史子集與兵法典籍雜陳,《孫子兵法》旁就是《武經總要》,書脊都有頻繁翻動的痕跡。角落里還擺著幾個不起眼的陶罐,李慕白嗅到里面傳來硫黃和硝石的氣味。

這是書房,更是軍機室。

文士——柳先生——讓李慕白坐下,取來藥箱。箱子打開,里面不是尋常郎中的銀針草藥,而是軍中外科的器械:鐵鉗、小刀、鉤針、縫合用的腸線,還有一排顏色各異的瓷瓶。

“忍一忍?!?br>
柳先生凈手,然后按住李慕白肩膀。他的手很穩,穩得像磐石。

拔箭的過程,李慕白不愿再回憶。

那是將已經長進肉里的倒鉤硬生生撕出來的酷刑。柳先生的手法已經極盡利落,但疼痛還是讓李慕白眼前發黑,牙齒將下唇咬出了血。腐肉被剜去時,他甚至能聽見小刀刮過骨頭的細微聲響。

“毒已拔除大半,余毒需時日調理?!绷壬鷥羰郑E在銅盆中暈開,像一幅詭異的水墨畫,“你是臨安府學生?父母何在?”

“是?!崩钅桨滋撊醯?*,“家父……靖康元年,隨種師道將軍守太原,城破殉國。家母次年哀慟過度,病逝于南遷途中。”

說出這段融合的記憶時,心頭刺痛。那不是簡單的信息讀取,而是原主深埋心底的傷口被重新撕開,悲傷、憤怒、無助……所有情緒洶涌而來,與李慕白自已對這段歷史的痛惜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窒息。

柳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緩緩點頭:

“種師道將軍的舊部……難怪?!?br>
他忽然問,目光如炬:

“那首詩,當真是你所作?”

李慕白心頭劇震!

破綻在此——“岳王”是岳飛身死十余年后的追封,此時是紹興四年,岳飛還活著,官銜是“清遠軍節度使、湖北路荊襄潭州制置使”,絕無人稱“岳王”!

電光石火間,他只能硬著頭皮:

“是晚生酒后狂言。聞岳制置使郾城大捷,心神激蕩,恍惚間覺唯有‘王’字,方能表心中萬分之一敬仰……”

解釋牽強,但也是唯一能圓的說法。古人酒后狂言,用詞逾矩,倒也說得通。

柳先生盯著他,良久,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淺笑:

“有意思?!?br>
他起身踱至窗邊,推開一線,觀察外間動靜。雨已經小了,只剩檐角滴答。

“你可知,你這‘狂言’,已傳至鄂州岳將軍案頭?”柳先生轉身,臉色肅然,“三日前,將軍密使潛入臨安,首要之事便是尋訪此詩作者?!?br>
他走回書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秦相**密信,故**你。金人議和條件之一,便是肅清臨安主戰言論。你,成了他們的眼中釘?!?br>
史書寥寥數語背后的血腥邏輯,此刻猙獰畢現。李慕白想起自已論文里分析過的“紹興和議前的****”,那些冰冷的統計數字——某年某月,臨安府學生某某“暴卒”,太學生某某“溺亡”——此刻都有了具體的臉。

“現在,你有兩條路?!?br>
柳先生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我安排你即刻出城,隱姓埋名,遠遁閩粵。秦檜之手,暫不及彼處。你會有一筆安家銀,足夠你娶妻生子,安穩度日?!?br>
“第二呢?”

“第二,”柳先生眼中銳光一閃,那是賭徒推上全部**時的決絕,“留下來。加入‘聽雨’?!?br>
李慕白沉默。

窗外,雨聲漸歇,天色透出黎明前最深的墨藍。他知道歷史走向:紹興十一年,岳飛含冤風波亭,北伐功敗垂成。這是一條近乎必死之路。

但原主父親那雙期待的眼睛,那句“記住河山模樣”的囑托,與他自已對這段歷史的痛惜與不甘,在此刻洶涌交匯。

“我有個問題?!?br>
他抬頭,看向一直靜立一旁的趙青禾。她正在用軟布擦拭那幾枚銅錢,血跡在布上暈開暗紅的花。

“趙姑娘……今夜為何恰在彼處?”

不是懷疑,而是必須確認。這不是小說,這是生死場,一步踏錯就是萬丈深淵。

趙青禾抬眸。那一瞬間,李慕白看見她眼中寒意驟深,如冰湖裂開,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暗。

“不是恰巧?!?br>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錐砸落:

“我盯秦禧的影衛,已三日?!?br>
“為何?”

“因為三日前,他們*了我弟弟?!?br>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李慕白看見她握著銅錢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青筋微顯。那不是冷漠,是極致的悲痛與仇恨凍結成的外殼,內里是焚天烈焰。

“也是寫詩,也是關于北伐,也中了穿云弩?!?br>
她捏起一枚銅錢,指尖撫過*口。燈光下,*口反射的寒光在她眼中跳躍。

“*身從運河撈起時,有十七處傷。最后一刀……”

她頓了頓,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是秦禧補的。他說,想看看讀書人的血,是不是比旁人的更紅些?!?br>
廳內死寂。

唯有燈花爆開的輕響,“噼啪”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蘇小小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咬住下唇,手指緊緊攥住劍穗。柳先生閉了閉眼,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李慕白看著趙青禾。

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眶微微發紅,不是要哭,是極致的恨意燒紅了眼白。她握著銅錢的手指,指節慘白,仿佛下一刻就要將銅錢捏碎。

那不是刺客的冷酷,是姐姐的絕望。

“我選第二條路?!?br>
李慕白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柳先生挑眉:“想清楚了?此路十死無生。秦檜如今權傾朝野,官家亦忌憚三分。我們這些人,死了便是孤魂野鬼,無人收殮?!?br>
“左右已是死過一回的人。”

李慕白扯動嘴角,傷口疼痛讓他笑容有些扭曲。

“不過我有個條件?!彼聪蜈w青禾,“請趙姑娘教我武功。至少,教我保命、**的本事。我不想下次,仍只能引頸就戮?!?br>
趙青禾與柳先生對視一眼。

“可。”

柳先生頷首。

“但記住,自此刻起,‘李慕白’已死。皇城司的海捕文書,天明便會貼滿臨安?!?br>
“那我當是誰?”

柳先生走至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身份文牒,提筆蘸墨。筆尖在宣紙上行走,沙沙作響,一行漂亮的行楷躍然紙上:

李素臣,字文卿,江寧府人士,年十九。父李伯安,江寧綢緞商,歿于建炎三年;母陳氏,同歿。家傳錦繡坊三處,來臨安拓展營生。

他將寫好的**身份文牒、路引、貨單推到李慕白面前——顯然早有籌謀。文牒紙張泛黃,邊角有使用過的磨損痕跡,印章清晰,連墨色都做了舊。

“你字‘素臣’。此后,你便是李素臣,江寧來的綢緞商?!?br>
蘇小小拍手雀躍:“這身份妙極!江寧**雖非望族,但在綢緞行里有些名氣,查起來有根有底。”她眼睛一轉,“柳先生,那我呢?我扮什么?”

“你?”柳先生瞥她一眼,“你是李公子的表妹,蘇小小,揚州逃難而來,投親暫住。父母歿于兵亂,細節須背熟?!?br>
“表妹?”

蘇小小眼睛一亮,立刻湊到李素臣身邊,親昵地挽住他未受傷的胳膊,仰臉甜笑:

“表哥好呀!往后多多關照~”

笑容天真無邪,但李素臣清晰感覺到,她指尖在自已腕脈處似有若無地一搭——是在探他心緒虛實,是否有恐懼、猶疑。

李素臣身體微僵,傷口又被牽扯。

趙青禾起身,將最后一枚銅錢收入懷中暗囊。她動作時,袖口滑落一截,李素臣瞥見她小臂上有一道陳年疤痕,形狀猙獰,像是被烙鐵燙過。

“天將破曉,我該走了?!?br>
“去何處?”李素臣脫口。

趙青禾行至門邊,手搭在門閂上,頓了頓。

回眸一瞥。

熹微晨光恰好從門縫滲入,照亮她半邊臉頰。那一瞬間,那層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瞬,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哀傷。

“去*該*之人?!?br>
她說。

“秦禧今日約了漕幫錢老大游湖,身邊只帶四個護衛。”

頓了頓。

“放心,不是此刻*他。只是去……看看?!?br>
言罷,青衣一閃,融入門外漸散的晨霧。

蘇小小松開手,輕輕嘆息:

“趙姐姐總是這樣,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其實她……”

“其實什么?”

“其實是把所有的淚,都凍成了**的冰。”

蘇小小搖搖頭,轉身收拾藥箱。她動作麻利,將那些**的布條、用過的器械一一清理,手法熟練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少女。

“柳先生,聽雨軒已暴露在即,下一步如何?”

柳先生從書架隱**抽出一卷地圖,在桌上鋪開。地圖是絹質的,邊緣已經磨損,但上面的線條清晰——赫然是極其詳盡的臨安城防與**分布圖,朱筆標注密布,哪里是秦檜*羽的宅邸,哪里是皇城司的暗哨,哪里是金人可能的聯絡點,一目了然。

“秦檜的鼻子很靈,‘聽雨軒’不能久留。我們需要新據點,同時,須完成岳將軍密令?!?br>
他手指點向地圖上一處——那是皇城西南角的“都亭驛”,金國使團**之處。

“三日后,金國使團入臨安。副使完顏宗賢,漢名王宗賢,曾任岳將軍麾下虞候,三年前郾城之戰被俘降金?!?br>
柳先生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從都亭驛到秦檜相府,畫出一條線。

“他知悉岳家軍江北所有秘密布防、糧道、哨所。此次使團南下,名為議和,實為獻圖。”

“我們要撬開他的嘴?”李素臣問。

“不?!?br>
柳先生搖頭,指尖在地圖上劃過一道凌厲的線,從都亭驛到城外,再到……長江北岸。

“我們要在他見到秦檜之前,讓他永遠閉嘴。布防圖必被他藏匿某處,他死,線索斷,秦檜便無法以此向金人獻媚。”

刺*金國使團副使?于都城之內?

此舉形同宣戰!

李素臣倒吸一口涼氣,但隨即想到史實——岳飛北伐最終受挫,除十二道**,情報泄露亦是關鍵。此乃釜底抽薪之策,雖險,卻不得不為。

“怕了?”

蘇小小指尖捻著一柄薄如柳葉的飛刀,刀身在指尖翻轉,寒光流轉。

“怕。”

李素臣坦然承認,繼而目光堅定:

“但怕,也得做。布防圖若落敵手,岳家軍江北數年經營將毀于一旦,萬千將士血白流。”

柳先生眼中首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贊許。

此子,有膽,有識,更有擔當。

“甚好?!?br>
他道。

“即日起,你是李素臣,江寧綢緞商。明日,去城西盤下‘錦繡坊’。三百兩黃金已存大通錢莊,憑此玉佩支取?!?br>
遞過一枚羊脂玉佩。玉佩溫潤,正面雕云紋,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岳”字,字跡隱在紋路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記住,你是商人。市儈、精明、偶爾附庸風雅,但骨子里,重利?!?br>
他停頓,語氣加重:

“尤其,離秦禧遠些?!?br>
“秦禧?”

“秦檜幼子,臨安頭號紈绔?!碧K小小撇嘴,滿眼嫌惡,“性好漁色,暴虐無道。上月強搶民女,其兄上門理論,被他縱惡奴活活杖斃。臨安府尹,噤若寒蟬?!?br>
李素臣(現在該叫李素臣了)握緊拳頭。

史書上“恃勢妄為,民怨沸騰”八字,字字滴血。

“此等惡徒,何以逍遙?”

“因他父是**。”柳先生語氣平淡,卻透著深入骨髓的無力,“這世道,有些人,生來便在青云之上。你需習慣。”

習慣?

李素臣望向窗外。

天光漸亮,驅散雨云,但臨安上空似仍蒙著一層灰靄。那是炊煙,也是這座偏安都城揮之不散的暮氣。他想起了自已那篇未完成的論文,那些冷冰冰的結論:*爭誤國、武備廢弛、士風萎靡……如今,都成了活生生壓在心頭的巨石。

“我習慣不了?!?br>
他低聲說,聲音里有一種讓柳先生動容的執拗。

柳先生凝視他良久,滄桑的臉上緩緩綻開一絲欣慰的笑:

“岳將軍當年,亦如此說?!?br>
他拍拍李素臣的肩膀——動作很輕,避開了傷口。

“去歇息吧。今夜起,青禾會來授你武藝。時日無多,能學幾分,看你造化。”

李素臣被引入廂房。

房間簡樸潔凈,一床一桌一椅。床單是粗麻布,洗得發白,但很干凈。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燈油是新添的,旁邊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米粥,粥里加了紅棗和枸杞——是補血的。

他躺下,肩傷隱痛,心潮難平。

穿越至此,無系統傍身,無金手指開路,唯有一首招禍的詩,一具傷痕累累的軀殼,和一個九死一生的使命。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并無太多惶恐,反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或許因為,這是他傾心研究過的時代,每一處街巷、每一個人物,都能在記憶里找到對應的坐標。

或許因為,原主的家國情懷已與他共鳴——那個歷史系研究生李慕白,何嘗不是懷著對這片山河的摯愛,才選擇研究那段悲壯歲月?

更或許,是因為趙青禾眼底冰封的火焰。

那火焰告訴他:這個時代,尚未完全熄滅。

窗外,早市的喧囂漸起。

賣炊餅的吆喝、磨刀匠的鐵片嘩啦聲、運河里漕船起錨的號子……臨安城在晨光中蘇醒,這座偏安一隅的“行在”,依舊沉醉在秦淮風月里,仿佛北方的鐵蹄永遠不會渡江。

他閉目。

腦海中浮現趙青禾離去時的背影。單薄,卻挺直如劍。

“有些人跪久了,便再也站不起。” 他想起論文中自已曾寫,“但總有人,寧折不彎?!?br>
再睜眼,天已大亮。

新身份,新生路,新戰場。

這一次,他不再是歷史的旁觀者與記錄者。

從此刻起,他是李素臣。

一個要在臨安城的深淵暗影里,活下去,戰下去,直到窺見天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