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小蕊？怎么可能！”

還沒等爸爸媽媽說話，姐姐就尖叫出聲。

長期以來的病床生活，讓她無法像正常人一樣情緒正常，她歇斯底里道：“我最清楚我妹妹是什么樣的人了，她用自己的心臟來救我？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很好糊弄？”

“我看你們都是和她一伙的，你們就是想奪走我的爸爸媽媽！”

‘陳小蕊也是，她明明什么都好，她明明可以自己**生活，還是要演這種把戲！’

醫生看著她這副冥頑不靈的樣子，也生了氣，沖著她冷聲道：“你以為你現在是怎么能從病房之中走出來的，全靠你的妹妹，你現在居然還在這里詆毀她！”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都沒臉這樣說。”

原本醫生是沒有立場這樣對病人說話的。

可這位醫生，在我的生命中不僅僅扮演著醫生的角色。

她是我老師的愛人。

曾經見過我最狼狽的樣子，見過我連飯都吃不起的樣子。

如果不是她和老師，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更不可能走上讀書改變命運這一條道路。

最開始知道自己得了腦癌，醫生無比震驚。

她不止一次地規勸過我要及時進行治療，或許還有多活幾個月的可能。

可是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更不可能狠心地將這份重擔壓在爸爸媽媽身上。

我不怪任何人，只能怪自己沒有一條好命。

姐姐的神色閃過一瞬間的慌亂。

她并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壞姐姐，只不過是因為病痛的折磨，才讓她變成現在這樣。

我不怪她。

因為我知道姐姐比任何人都想成為一個正常人。

我當初想的也是這樣。

既然我的病治不好了，那就把希望留給姐姐吧。

至少她還***。

媽媽抓著醫生的衣袖，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出來。

“醫生，小蕊怎么會同意這個手術？是不是有人*她！”

“我女兒從小乖巧懂事，是不是被騙了？”

“她是不是都是為了自己的姐姐？”

母親一連串的問題讓醫生不知道從哪里回答開始。

其實這話錯也沒錯，我的初衷確實是讓這個家好起來。

我和姐姐，只要有一個人活下來，那就夠了。

但我沒有被任何人脅迫。

姐姐聽著這些話一下子就不樂意了，大吵大鬧道：“媽媽，你什么意思？”

“我從來沒有和妹妹說過這些話，那是我的妹妹，我怎么可能狠心到用她的生命來換自己的生命？”

姐姐尖銳的語言徹底劃破了此刻的平靜，她歇斯里底地哭喊，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

“更何況，妹妹是生是死我們都還不知道，你就這么相信一個外人嗎？”

爸爸過來拍了拍姐姐的背，讓她的情緒恢復了一點，然后道：“醫生，別和我們開玩笑了。”

“小蕊這丫頭好端端的，怎么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醫生清了清嗓子，鄭重道：“因為小蕊也活不長了。”

姐姐一下子起了反應。

“你這個庸醫，詛咒我妹妹干嘛？”

媽媽臉色也突然變了一下，似乎是聽不得這種不吉利的話。

醫生神色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小蕊她，得了腦癌。”

6

“什么？”

“你說什么？”

媽媽聽到這樣的答案，驚呼出聲，她的眼淚幾乎是一瞬間就掉了下來。

她從來沒有想過那天我說的話居然是真的。

原來她的小蕊是真的生了很嚴重的病。

同樣都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她怎么可能知道我的消息了沒有一點觸動？

更何況我的父母本來就很愛很愛我。

媽媽顫抖出聲道：“那小蕊現在......”

醫生點了點頭，有些不忍心，但還是鄭重道：“去看看她吧，把她好好安置一下。”

“這孩子活著沒享受過什么好日子，現在走了總要有個地方待著吧。”

聽完這些話，母親的腦海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父親更是沉默。

他為了省錢已經很久不抽煙了，但在此刻，還是忍不住從口袋中拿出最便宜的旱煙，抽了起來。

一邊抽，眼淚一邊流下。

看起來很滑稽的場面，卻讓我無比心痛。

他們倆是地地道道的農村人，不會說什么好聽的話，但在此刻無一不在沉默。

姐姐不可思議地出聲道：“怎么可能！”

“我妹妹怎么可能已經去世了！她明明還那么健康！”

但身體里那顆健康有力的心臟，無一不告訴她，這件事確實是真的。

和她身上留著共同的血的妹妹，已經不在了。

姐姐張了張嘴，最后***也說不出來。

醫院走廊里只剩下痛苦的哭泣聲，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才停止。

姐姐像是突然長大了一樣，帶著爸爸媽媽鼓起勇氣走進了那張床。

床上放著我的遺體。

其實我并沒有消失，也許是老天覺得我這輩子過得太慘了，才給我最后一點時間來看看我的親人。

于是我看見姐姐顫抖著手，小心翼翼揭開了那張白布。

我看見了自己的模樣。

并不好看。

那張瘦削的臉上沒有一點肉，眼下青黑一片，長久以來缺少營養早就已經讓我的身體變得不那么健康。

可偏偏我不能對自己好。

我沒有能力，也狠不下心。

其實我大學時的兼職完全可以覆蓋自己的生活。

可一想到家里還有父母在受苦，姐姐還躺在病床上。

我就狠不下心去大手大腳地用錢。

于是我依舊穿著不合身的，別人贈送的舊衣服，穿梭在繁華的城市之中。

沒有人問過我冷不冷，也沒有人在這座陌生的城市給過我一點溫情。

可是我卻從來不后悔。

有再多苦自己咬牙咽下去，有再多眼淚也自己憋回去。

我想著，只要我畢業，只要姐姐的病能好。

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了。

但老天就像是和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一樣，要給我悲慘的一生畫上一個句號。

姐姐抱住我冰冷的身體，她不嫌棄我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了呼吸。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顯得是那么痛苦，卻又無力。

爸爸媽媽看著我，更是哭的泣不成聲。

其實他們的命運更悲慘。

明明還很年輕，但卻因為生活的重擔急出了滿頭白發。

他們大字不識一個，一直都是最底層的勞動人民。

但老天沒有因為他們的踏實就放過他們。

反而是讓他們從小就沉浸在女兒心臟病的痛苦之中。

中年更是承受喪女之痛。

其實父母對我還不錯，并沒有像誰說的他們心疼姐姐就忽視了我的情況出現。

他們只是有心無力，無法將我和姐姐一碗水端平。

但我卻從來不埋怨。

因為姐姐，雖然脾氣陰晴不定。

但是我一直都知道，她很愛我。

7

從小家里窮，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我竭盡全力地省錢，不敢對除了必要物品以外的東西表現出一丁點想要的意味。

但是小孩子總是**的，更別提我連吃一顆糖都是一件奢侈品。

那時候的姐姐雖然也很小，但是已經能看懂了我眼中的向往。

她打碎了自己的存錢罐，拿出了唯一一枚硬幣。

其實說是存錢罐，不過是激勵自己活下來的物件罷了。

家里沒有錢，沒有多余的錢給我，自然也沒有多余的錢給姐姐。

因此這一枚硬幣，是她一直一直留著的。

就算明白自己這輩子很難有從病床上起來的可能，但還是懷著憧憬。

萬一某一天就實現了呢？

其實一枚硬幣也買不了幾顆糖，但還是我年少時為數不多的奢侈時刻。

就算后面我長大了，兼職的錢能買很多糖。

我也從來不會將錢用在這種無用的地方。

姐姐突然瘋狂地扇打著自己的臉，一遍打，一遍流淚道：“小蕊，是不是因為我，是不是因為我你才會死？”

“姐姐不是故意的，你那個房間漏水，冬天又冷，根本住不了人。”

“我是想把你叫去和我一起睡的，都是因為我，因為我嫉妒你是個健康的人，所以才會別扭地說不出口。”

“你原諒姐姐好不好？”

聽著這些話，我莫名感覺有些心酸。

我想拍拍她的背，告訴她我從來都沒有恨過姐姐。

但手卻徑直從她的身體里穿過去。

我怔愣了片刻，望著自己的手，久久回不過神來。

才意識過來自己已經死了。

死人和活人是有壁的，現在我終于意識到了這句話。

姐姐也明白這輩子再也聽不見我的回答了，她撲在我的身體上，哭的泣不成聲。

手術成功的喜悅被悲傷替代，我莫名地有血恨自己。

為什么要在這種日子傳出這樣的消息？

除了掃興之外，什么作用都沒有。

姐姐已經哭不出聲音，嗓子都啞了，媽媽上前扶她道：“熙熙，先準備**妹的后事吧。”

這句話沒有人想聽見，包括我。

我第一次覺得**是個這么刺耳的話語。

但是我又莫名覺得開心。

我死了，姐姐就恢復了健康。

爸爸媽媽不用再為了姐姐的醫藥費發愁，不用再一大把年紀到處找活干。

姐姐也不用整日困在病房之中。

她從小的夢想就是能像其他正常人一樣，可以過著三點一線的生活。

這些對于別人來說無比簡單，甚至有些枯燥的事情，對她來說是夢寐以求的。

現在終于可以實現了。

而她們幾乎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只是少了一個我而已。

8

沒有人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就連姐姐看見****之后都一陣恍惚。

醫生看著這家人的反應，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她就是有心幫助，都不知道要從哪里開始。

姐姐一度哭到昏厥。

在她的腦海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都是因為她，妹妹才會死去。

其實我沒有怪罪她的想法，相反的，我愿意把心臟給她，不僅僅是因為我要死了，也不僅僅是為了父母。

更多的原因是因為，我愛我的姐姐。

可這深深的感情卻被誤會，讓我有些難受。

但死的人已經死了，活的人還要好好活著。

他們好像才意識到我是真的已經離開他們了，給我舉辦了隆重的葬禮。

那場葬禮讓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我活著的時候沒有什么好朋友，整個少女時期被窮字貫穿。

大家嫌我窮酸，不愿意和我交朋友。

而我因為自卑的心理，也始終不愿意邁出去第一步。

家中更沒有什么要好的親戚，這些年來，因為姐姐的病，家中的親戚幾乎都被我們家借了錢。

那些錢一拖再拖，讓每個人心中都有些不痛快，慢慢地，就連親戚也不搭理我們家了。

對所有人來說，我們家都如同一個無底洞，永無翻身之地。

爸爸媽媽和姐姐全都身著一身黑色。

媽媽幾乎已經哭不出來眼淚，跪在我的墳墓前，不斷絮絮叨叨。

**近一聽，才發現不過是些叮囑而已。

“小蕊啊，爸爸媽媽對不起你，沒讓你過過什么好日子。”

“如果有下輩子，爸爸媽媽一定會給你很好很好的生活。”

我不由得一笑。

爸爸媽媽還真是封建**。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很難再有下輩子了。

我被葬在了城郊一塊公共墓地里，父親去給別人打了很長時間的工，才能換回來這塊墓地的錢。

我本以為只要入土了，這一切都會結束。

爸爸媽媽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姐姐步入正軌。

但沒想到，再睜眼的時候，我還是以靈魂狀態陪伴在姐姐身邊。

其實說是陪伴在姐姐身邊，不過是飄在我自己的墓前而已。

我看著碑上的照片，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瘆人。

媽媽哭成一個淚人，幾度昏迷，早已被爸爸攙扶回去，只剩了姐姐執拗地跪在這里，不肯動搖半分。

就算知道此刻我的安慰對姐姐什么用都沒有，我還是忍不住給了她一個擁抱。

姐姐卻像是突然感受到了什么，頭突然抬起來，對著空中就喊道：“小蕊，是你對不對？是你回來了對不對？”

我心一驚，注視著她那張臉，一句話也不敢說。

姐姐臉上掛著明顯的淚痕，雙目猩紅，看著就像丟失了心愛玩具的小孩子一樣，茫然又無措。

緊接著聽她哭喊道：“小蕊，姐姐錯了。”

“姐姐什么都不要，我只想你回來......”

9

很難說我當時有沒有被感動。

其實從小我就很羨慕姐姐。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獲得父母的關注。

可是為了這個家，我拼命地學會懂事，學會省錢，也只能獲得一句不咸不淡的夸獎。

后面我才意識到，這也許并不只是一種羨慕了。

或許已經演變成了一種恨意。

我從小就是個很矛盾的人，我愛自己的姐姐，卻又嫉妒她。

這兩種情感交織在一起，讓我每次面對姐姐的時候都有些愧疚。

明明我們是姐妹啊，我怎么能這么自私。

姐姐身體不好，所以爸爸媽媽心疼她，關注她，但這并不是她的錯。

我怎么能以這個借口宣泄著自己對她的不滿？

姐姐失魂落魄地從墓地回來之后，才在她的床下發現我寫給她的信。

那是我唯一一次奢侈**了自己不必要的東西。

我看見這張信紙的第一面，就下定決心一樣要買下它。

也許是大城市東西太貴了，一張信紙足足是我三天的飯錢。

那是我第一次，沒有考慮這個東西值不值那么多錢。

其實我是很虛榮的，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家窮，也不想讓任何人看不起我。

我想像其他小女孩一樣，用著充滿少女心的掛件，物品。

可是我不行。

精致的卡片，和我窮苦的一生形成了濃濃的不匹配感。

姐姐緊緊抓著這封信，不知怎么突然不敢打開。

其實我不會寫多感人的文字。

相反的，我好像遺傳了爸爸媽媽這一點。

我從來不說什么煽情的話，那些話在我看來都太肉麻了，讓我無法脫口而出。

姐姐小心翼翼地拆開了那個蝴蝶結。

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跡。

“姐姐，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或許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你不要覺得愧疚，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你能成為一個健康的人，也是我的心愿，我已經活不久了，治療的費用很高昂，醫生說也不一定能活下來，這是我思來想去的結果。”

“爸爸媽媽年紀已經這么大了，我無法再看見他們因為錢在外面奔波受累，姐姐，我知道你很愛我，我也很愛你。”

“只是活著，真的太累太累了。”

姐姐是個心思敏感的人，為了避免她生成負罪感，我盡可能地將自己想要說的話變得簡短。

但寫下這封信的時候還是掉了眼淚。

人對**是有一種自然而然的恐懼的，尤其是我還這么年輕。

就算歷經了生活的磨難，依舊沒有摧殘我那顆向往生活的心。

在信的最后我寫下這樣一行字。

“姐姐，不要愧疚，不要覺得對不起我，我注定是要死的。”

“我希望你能過的好，希望我沒有看過的那些風景你能帶著我一起看看。”

心臟里那顆正緩緩跳動的心臟，仿佛在訴說著我的經歷。

姐姐看完這封信，強撐著不讓眼淚流出。

其實她有過**的想法，但在看完這封信就煙消云散了。

她現在不止代表著自己，身體里更懷揣著我的心臟。

她必須帶著我好好地活下去。

姐姐恢復了一段時間，重新回到了學校。

她很早之前就休學了，對她來說，現在接觸的一切都對她來說是一種挑戰。

更別提因為家中還在還賬，她的生活也并不富裕了。

班上的人莫名地對她有一種優越感。

姐姐終于體會到了我當初上學時候的無助。

她被這一切壓得想哭，想流淚，想放棄。

但摸了摸自己的心臟之后，又決定重新堅持下去。

既然我可以，那她也可以。

10

我早就說過，姐姐其實是個很優秀的人。

如果不是因為這一場病，她的人生該是多么的風光。

還好這一切來得還不算晚。

但不知怎么，我的事突然被傳了出去。

妹妹死了，患有心臟病的姐姐卻奇跡般地從病床上走了下來。

無論是誰聽到這里，都會不懷好意的揣測。

更別提早就看不慣姐姐的那一群人了。

他們將這件事在學校大肆提及，無端地孤立姐姐。

每當姐姐想要放棄的時候，身體里那顆跳動的心臟，總是在告訴她。

她不止有一個人。

她是帶著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既然我當時都沒有放棄，那她自然也不可以。

于是她發了奮地更加用心地讀書。

這個情況直到父母將家里的欠債還完之后，家里的情況才有所改變。

姐姐日復一日，每日晚上都要看一遍我寫給她的信才能入睡。

長久以來，她已經快要將那副簡短的信背下來了。

盡管她保管的很好，但紙張還是已經有些磨損。

直到有一天，她不再打開那封信，而是勇敢地面對自己的新生活。

我本來以為自己在入土之后就會離開，沒有想到硬生生陪了她這么多年。

看著姐姐逐漸成長為一個很優秀的人，我終于放下了自己懸著的心。

在她不再翻開那封信的時候，我知道這一切就快要結束了。

我沒有想到她居然會提筆寫信回給我。

“小蕊，我最親愛的妹妹。”

“這么多年過去，我沒有一天是沒有想著你的，或許當年的事情在我心中實在是留下了太濃墨重彩的一筆。”

“我一直不敢承認自己的錯誤，但直到今天，我終于可以坦然地和你說一聲對不起，是我沒有做到一個好姐姐應盡的責任，才會讓你的人生過的這么慘。”

“但是你放心，我不會忘記你的，我會永遠記掛著你，會永遠想著你。”

“這么多年，我一直感覺到有人陪伴在我身邊，在我失意落寞的時候給我鼓勵。”

“我知道這個人是你。”

“小蕊，從前都是我不對，我希望你的來生能給成為一個很好的人，哪怕付出我的所有作為代價。”

“妹妹，我愛你。”

她寫下這句話，我心中那顆大石頭突然開始變輕。

在我心中積攢了這么久的情緒也在一瞬間煙消云散。

我說不清自己是釋懷了還是不想追究了。

但直到我的身體開始慢慢變透明，我還是想拼盡全力最后看一眼我的家人。

只要大家能過好自己的生活。

我還是不后悔當初的選擇。

這是我愛的人，讓我付出代價。我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