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還坐在石墩子上。，她打了個哆嗦，把包袱又抱緊了些。巷子里黑漆漆的，供銷社墻根底下空蕩蕩，那個人走了，煙頭的紅光也沒了。，直到遠處傳來公雞打鳴，她才站起來，腿已經麻了。，推開院門，東屋的燈黑著，西屋的耀祖早睡了。她摸黑進了自已屋，衣裳沒脫，倒在床上。，天亮了。，揉了揉眼睛。外頭院子里，王桂香在喊：“晚晴，起來做飯！”，下床穿鞋。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包袱。她盯著看了幾秒，轉身出了屋。，她蹲在灶膛前點火。柴火有點潮，冒了半天煙才著起來。
她往鍋里添了水，蓋上鍋蓋，又去院子里抱了一捆柴進來。

經過堂屋的時候，她往東頭那屋瞟了一眼——那是她爸**屋，門虛掩著，里頭沒人。

她把柴放好，水開了，往鍋里撒了把棒子面，拿勺子在鍋里攪。攪著攪著，她忽然想起啥，擦了擦手，往東頭那屋走。

門推開，屋里沒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有個習慣，喜歡把要緊東西壓在枕頭底下——糧票、布票、還有家里的戶口本。

蘇晚晴走過去，掀開枕頭。

底下壓著幾張紙，她拿起來一看，愣住了。

是病歷單。上頭的字她認得——“王桂香，風濕性心臟病，建議長期休養，不宜從事重體力勞動。”底下還蓋著紅章，是縣醫院的。

她翻到第二頁，上頭寫著幾個字：“病退申請已批準。”日期是上周。

上周**還讓她熬夜繡枕套，說供銷社催得緊，一個枕套能換一塊五，讓她抓緊繡完。

她連著繡了三個晚上，手指頭被**了好幾個眼，疼得拿不住筷子。

繡完那對枕套，**拿去賣了，回來跟她說：“你耀祖下學期的學費有著落了。”

蘇晚晴把病歷單放回原處，把枕頭歸回原位。

她站在那兒，盯著那個枕頭看了好一會兒。

灶房里的棒子面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溢出來一些，澆在灶臺上滋滋響。她轉身回去，拿勺子把粥攪了攪，火捅小了些。

中午，她照常洗衣裳。

院子里有個大木盆，她蹲在那兒搓衣裳，搓得手發紅。王桂香從外頭回來，手里拎著一條肉，不多，也就半斤，用草繩拴著。

“晚上燉肉。”王桂香說。

蘇晚晴抬頭看了她一眼：“不過年不過節的，燉啥肉？”

王桂香沒接話，拎著肉進了灶房。

下午，蘇晚晴去了趟街道辦。

辦公室里就一個女的，三十來歲，梳著兩條**，坐在那兒嗑瓜子。蘇晚晴敲了敲門，她抬頭看了一眼：“啥事？”

“我想問一下，下鄉的事兒……”蘇晚晴說，“能不能自已找工作，不去？”

女的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有單位接收才行，你有地方了？？”

蘇晚晴搖頭。

“那就沒轍。”女的又低頭嗑瓜子，“再說了，你一個姑娘家，高中畢業了嗎？哪家單位要你？”

蘇晚晴張了張嘴，想說她成績挺好的，年年考第一，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聽見身后那女的說：“回去好好準備準備，北大荒也沒那么可怕，過兩年就回來了。”

過兩年。蘇晚晴沒回頭，腳步也沒停。

出了街道辦，她往回走。

巷口遇見王嬸，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里頭泡著茶。看見蘇晚晴，她眼睛一亮，三兩步走過來，壓低聲音：“晚晴，你聽說了沒？”

“啥？”

王嬸往她跟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昨天跟人炫耀，說耀祖要去棉紡廠當學徒了，還是正式工。”

蘇晚晴愣住了。

棉紡廠。她做夢都想進的那個廠。

去年招工，她考了第一名，筆試面試都是第一。結果**那天，名單上沒她。

人家跟她說，成分有問題，她爺爺當年是**，雖然早就死了，但成分這東西，三代以內都得背著。

她哭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洗衣。

“正式工？”她聽見自已的聲音，干巴巴的。

“可不，**親口說的。”王嬸嘖了兩聲，“你說耀祖那孩子，高中都沒考上，倒是進了棉紡廠。你這當姐的，反倒要去北大荒……”

蘇晚晴沒說話。

王嬸拍拍她胳膊：“行了，嬸子也就是跟你說一聲。**那人你也知道，兒子是**子，姑娘家……唉。”

她端著搪瓷缸子走了。

蘇晚晴站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傍晚，她回到家。

灶房里飄出肉香，王桂香圍著圍裙在忙活，鍋里咕嘟咕嘟燉著肉。

蘇耀祖坐在堂屋里，身上穿著一身嶄新藍工作服，袖子有點長，他正低頭卷袖口。

看見蘇晚晴進來，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姐。”他喊了一聲。

蘇晚晴沒應。

晚飯端上桌，一大碗燉肉擺在中間，油汪汪的，肉皮燉得發亮。

王桂香拿起筷子，先給蘇耀祖夾了兩塊，全是瘦的，又給蘇大強夾了一塊，最后給自已夾了塊帶皮的。

蘇晚晴碗里是空的。

她端著碗，低頭扒飯。

王桂香又夾了一筷子肉，放進蘇耀祖碗里：“多吃點，明天去廠里報到，得有力氣。”

蘇耀祖嗯了一聲，埋頭吃飯，始終沒抬頭看蘇晚晴。

蘇晚晴把碗里的飯扒完，站起來。

“我吃飽了。”

她端起碗往灶房走，走到門口，聽見身后王桂香說話。

“姑娘家遲早要嫁人，讀再多書也是別人家的。耀祖不一樣，他是咱蘇家的根，得有個正式工作，將來好娶媳婦。”

蘇大強沒吭聲，只有筷子碰碗的響動。

蘇晚晴端著碗進了灶房，把碗放進鍋里，加了水泡上。

她靠著灶臺站了一會兒，灶膛里還有火星子，一明一暗的。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