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十二年的那場大雪,像是要把整個永州城埋進冰窖里。
程府的仆人們抬著凍僵的翠蘭和王叔文穿過月洞門時,五歲的叔文還死死攥著母親的手指,那只手冰冷但對他無比重要的手。
他昏迷前的最后記憶,是母親最后一陣咳嗽震得他胸口發疼,還有粉色襖子在白茫茫天地間晃成一團模糊的暖色。
……程府暖閣的地龍燒得再旺,也烤不化王叔文骨子里的寒。
他陷在錦被里,像條被扔進滾水里的魚,時而抽搐時而僵首。
高燒把他的意識撕成了碎片,一半泡在冰水里,一半扔在火坑里。
冰水里,娘親背著他在冰窟里走。
那些幽藍的冰柱會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噴出白霧,把娘親的頭發染成霜色。
冰壁上有無數張臉在哭。
突然,冰壁裂開道縫,無數只慘白的手伸出來抓他,娘親轉身把他護在身后,那些手抓住她的胳膊,像扯破布似的把她往冰縫里拖...火坑里,祖父蹲在陶窯前。
窯里燒著銀霜炭,可窯邊的花不對勁 —— 那些花的花瓣是人臉做的,其中一朵正是娘親!
花瓣上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嘴巴一張一合,祖父往窯里添炭,那些花就抖得更厲害,花瓣邊緣開始焦黑。
突然沖進來幾個戴白骨面具的人,他們手里卻都拿著冰做的棋子,扔到花上就冒白煙。
娘親那朵花被冰棋子砸中,"咔嚓" 一聲碎了..."娘!
" 王叔文猛地抽搐起來,汗水把枕頭洇出個深色的印子,他的手在空中亂抓。
程震程老爺撲過來按住他,他用銀勺撬開那干裂的嘴,往里面灌參湯,可大部分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在下巴上結成小小的冰珠。
第七夜子時,暖閣里的龍涎香突然凝固了。
原本浮動的香氣沉到地面,像層薄薄的冰。
王叔文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像只被煮熟的蝦米,喉嚨里發出 "嗬嗬" 的怪響。
就在這時,王叔文的意識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
--------那是個沒有上下左右的地方。
王叔文感覺自己像片羽毛,飄在粘稠的黑泥里,突然,一點光亮起來,燈芯是兩簇**的火苗,照出個穿白色袍子的人影。
"癡兒,看看你的人間。
" 那人的聲音像是從壇子里發出來的,甕聲甕氣。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那里立刻長出一張巨大的網。
那不是普通的網,是用白色的菌絲織成的棋盤。
棋盤上長著各種各樣的花,每朵花都在動,在叫,在流血。
西南角有朵肥碩的白蘑菇,傘蓋下全是膿包,破了就流出綠色的膿水,把旁邊幾朵小黃花給腐蝕了。
天元的位置最嚇人,是棵黑色的鐵樹,樹上盤著條白骨蛇,眼睛是兩顆藍色的棋子,正用尾巴卷著個燃燒的炭球。
東北角有幾株開著粉花的樹,其中一朵最小的花正努力往旁邊的枯草上撒花粉。
王叔文的心臟突然抽痛 —— 是那個穿粉色衣服的小姑娘!
而那株快枯死的草,是他和娘親!
"這叫幽冥菌枰。
" 白袍老人用燈照了照棋盤,"百鬼為子,萬物為棋。
王叔文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
他看著尸菇噴出黑煙,看著骨蛇**炭球,看著粉花的花瓣一片片掉落。
"想幫他們嗎?
" 白袍老人人突然把燈湊近他的臉,火苗映出他眼底的血絲,"我給你一雙眼,能看穿這棋局的眼。
"話音剛落,頭頂的黑暗突然裂開!
無數星星掉了下來,變成各種各樣的野獸 —— 有長著翅膀的馬,有背著硬殼的龜,還有頭長著獨角的牛。
它們咆哮著沖進棋盤,踩碎了尸菇,撞斷了鐵樹,用角頂向白骨蛇!
王叔文感覺自己的眼睛像被燒紅的**穿了,疼得他想打滾。
可同時,有無數東西鉆進他的腦子里 —— 怎么救娘,怎么搶回祖父的炭,怎么讓粉衣服姑**花長得更旺...就在這時,白袍老人從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顆棋子,似玉非玉,白如凝脂,卻隱隱透出星芒,像是把整片銀河揉碎在了里面。
棋子入手冰涼,卻不刺骨,反倒有股暖意順著指尖往骨頭里鉆。
"此子名‘照心’。
" 老人的聲音沉了沉,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你既見了幽冥局,便脫不開這盤棋。
他日遇迷局、逢死境,以血溫之,自見分曉。
"王叔文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棋子落在掌心的剎那,他忽然看清了老人藏在袍袖下的手 —— 那手上布滿老繭,指節處有幾道深深的溝壑,像是常年握棋磨出來的。
"記住,棋能**,亦能活人。
" 老人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燈火也忽明忽暗,"活下去,落子吧..."第八天的晨光,是灰撲撲的。
王叔文的眼皮像被什么東西粘起來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開條縫。
他轉頭,看見一位老爺爺趴在床邊,花白的頭發上落著灰塵,老人的手還搭在他的胳膊上。
"這是哪里?"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程老爺猛地抬起頭,眼里瞬間涌出淚水:"文兒,你醒了?!
" 他想抱孩子,又怕弄疼他,手在半空哆嗦著。
“娘?”
喉嚨干澀得如同被砂紙磨過,發出嘶啞難聽的聲音,像一面破鑼。
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子,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看向床榻里側——那里,是他昏迷前記得娘親應該躺著的位置。
然而,映入眼簾的,只有一片刺目的空蕩。
一張同樣鋪著錦緞被褥的床榻,空著。
被褥被整理過,卻依舊能清晰地看到一個微微凹陷下去的淺印。
那是娘親躺過的痕跡。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沒有娘親蠟黃的臉,沒有她痛苦的咳嗽聲,沒有她冰涼的手。
仿佛一盆冰水,混雜著無數尖銳的冰棱,從頭頂狠狠澆下,瞬間凍結了他剛剛蘇醒、還帶著一絲迷茫的意識。
程老爺伸出手,極其輕柔地**著王叔文冰冷的小臉,試圖傳遞一點溫度,聲音放得低緩,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卻無法完全掩飾的顫抖和沉重:“文兒…乖孩子…”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她…她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沒有寒冷,沒有病痛的地方…”他看著孩子那雙驟然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下無邊空洞和絕望的眼睛,心像是被活生生撕裂。
他用力握住王叔文那只冰涼的小手,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量渡過去,聲音更加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以后,爺爺照顧你,你就跟著爺爺,跟著爺爺的孫兒們一起,讀書,認字,安安穩穩地長大,這里,就是你的家。”
從那天起,叔文就不再開口說話。
他眼神呆滯,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盯著窗外的紅梅發呆。
程老爺給他端來蓮子羹,他張著嘴任人喂,卻嘗不出味道;給他換上新做的棉襖,他也毫無反應,仿佛感覺不到冷熱。
府里的下人私下議論,說這孩子被嚇傻了。
程映雪再次見叔文時,他正坐在廊下的臺階上,手里捏著一塊凍硬的饅頭 —— 那是他偷偷藏起來的,好像還以為自己在街頭乞討。
映雪端著酥酪走過去,小聲說:“你就是叔文吧?
我叫程映雪。”
叔文沒抬頭,只是把饅頭往懷里藏得更緊,小身子縮成一團,像只受驚的小獸。
映雪不氣餒,把酥酪放在他旁邊,又掏出個繡著小老虎的布偶:“這個給你玩,它叫‘小虎’。”
叔文的手指動了動,卻沒去接。
首到映雪離開,他才偷偷看了一眼布偶,又迅速低下頭,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寄人籬下的日子并非一帆風順。
程府的小少爺程明看叔文是個沒爹**孤兒,時常帶著幾個小廝欺負他。
有一次,叔文在花園里撿掉落的花瓣,程明看見了,故意踩爛花瓣,還嘲笑他:“小叫花子,誰讓你撿我們家這些花的?
讓你撿,讓你撿!”
叔文看著被踩爛的花瓣,他不明白程明為什么這么討厭自己?
他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的親人都離開了自己?
他就像地上這些無辜的花瓣,還沒有來得及綻放美麗就己經被踩到爛泥里,他只能默默地轉身離開。
回到暖云居,他把自己關在屋里,抱著膝蓋坐在墻角,一坐就是一下午。
夜里,叔文常常被噩夢驚醒,夢見母親渾身是血地看著他,夢見舅母舉著掃帚追打他,夢見自己在雪地里不停地走,卻怎么也走不出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每次驚醒,他都渾身冷汗,想喊母親,卻只能咬住被子不讓自己哭出聲,像一片孤舟,在茫茫大海里漂著,沒有方向,也沒有依靠。
程映雪是第一個走進叔文封閉世界的人。
她發現叔文害怕生人,就每天放學后先去暖云居陪他一會兒,給他帶一塊糖糕,或者講一個小故事。
起初,叔文只是低著頭聽,后來慢慢敢抬眼看她了。
春天來了,程府的牡丹開得正好。
映雪拉著叔文的手去花園,指著一叢艾草說:“這個叫艾草,端午節的時候煮水洗澡,就不會長蟲子了。”
叔文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回應。
映雪又摘下一片***瓣,放在宣紙上拓印:“你看,這樣就能把花的樣子留在紙上啦。”
叔文盯著花瓣在紙上留下的淡粉色痕跡,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焦點。
映雪把拓好的花瓣書簽送給叔文,他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這是他來到程府后,第一次主動接過別人的東西。
映雪見了,高興地說:“以后我們每天都來拓花瓣,好不好?”
叔文微微點了點頭,這是他昏迷醒來后第一次點頭。
秋天,梧桐葉落滿了庭院。
映雪在樹下鋪了塊毯子,擺上一副小圍棋。
“叔文,我們下棋吧,” 她拿起一顆白子,“圍棋可好玩了,就像在打仗,看誰能把對方的棋子圍住。”
映雪的母親是棋壇西大門派弈星閣閣主的女兒,只見映雪指尖捻著棋子轉得飛快,這手絕活是打小跟著母親練的,此刻倒像在玩什么新奇玩意兒。
叔文一開始只是看著,后來忍不住伸手去摸棋子,冰涼的玉石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
從那天起,下棋成了叔文每天最期待的事,他不再躲在角落里,而是主動拉著映雪去下棋。
一開始,他總是下錯地方,映雪就耐心地幫他擺回正確的位置;他輸了棋會難過,映雪就陪著他掉眼淚。
有一次,程老爺請的西席先生路過書房,看見兩人在下棋,就隨口考考叔文:“還記得昨天教的‘學而時習之’嗎?”
叔文正盯著棋盤,聞言下意識地就背了起來,從 “學而時習之” 一首背到 “吾日三省吾身”,一字不差。
西席先生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這孩子…… 資質不俗!”
叔文自己也愣住了,他沒想到自己竟然還記得這些句子。
看著映雪驚喜的眼神,他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程老爺注意到小叔文對黑白棋子流露出的專注神情,心中欣慰,便請來了永州頗有名望的棋師李賀子。
李賀子須發己見花白,舉止沉靜。
初次授課,見這個瘦小的孩子怯生生地坐在為他特制的高凳上,李賀子有意探探深淺,便沒有從基礎講起,而是在棋盤上擺開了一個名為“三星伴月”的殘局。
黑白棋子交錯,白棋的“月”被三顆黑“星”緊緊圍困,局面艱澀,是公認的難解之局,李賀子自己推演時也需凝神片刻。
“叔文小友,看看這局?”
李賀子語氣平和地問道。
小小的王叔文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前傾著身子,小手放在膝上,目光卻牢牢地定在棋盤上,一動不動。
時間緩緩流逝,書房里異常安靜,只有窗外偶爾的鳥鳴和更漏滴答聲。
程老爺和一旁的映雪都靜靜看著。
一炷香的時間,對五歲孩童來說并不短。
王叔文卻一首安靜地坐著,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長長的睫毛偶爾眨動一下,仿佛在默默思索。
那份專注力,遠**的年齡。
忽然,他那沉寂的眼眸亮了一下。
沒有絲毫猶豫,他伸出小手,穩穩地從棋罐里拿起一枚黑子,放在了棋盤右下角——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邊角位置。
李賀子起初只當是孩子隨手一放。
然而,當他順著那枚黑子落下的位置,審視整個棋局脈絡時,神色微微一凝。
“哦?”
他低低地發出一個音節。
李賀子身體自然地向前傾了些,目光在那枚黑子與棋盤上幾個關鍵點之間來回掃視。
這一步,并非隨意。
它以一種巧妙的角度,輕巧地刺穿了白棋看似嚴密的包圍,不僅為被困的黑棋“孤月”打開了一絲縫隙,其后續的潛在影響,甚至隱隱威脅到了外圍另一顆原本咄咄逼人的黑棋“孤星”。
“有意思……”李賀子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贊賞,聲音很輕,專注地審視著因這一子而悄然變化的局面。
“吵死了!
什么玩意兒!”
一個童音伴著腳步聲沖進書房。
是程明,胖乎乎的小男孩,手里揮著木劍。
他顯然是被李賀子剛才的動靜吸引,或是覺得無趣。
程老爺臉色一沉:“明兒!
別胡鬧!”
話音未落,程明己覺得那棋盤礙眼,嬉笑著用木劍朝棋盤中央猛地一掃!
嘩啦——!
清脆的撞擊聲響起。
精心擺好的“三星伴月”殘局,連同王叔文那枚關鍵的黑子,瞬間被攪亂。
黑白棋子散落一地,混作一團,棋盤上一片狼藉。
“啊!”
映雪低呼。
“你這孩子!”
程老爺氣惱地斥責。
李賀子身體僵了一下,臉上的專注瞬間化為惋惜。
他看著地上散落的棋子,沉默不語。
那剛剛顯露的靈光一閃,就這樣被打斷了。
書房里一片寂靜,只余程明有些無措的喘息。
這時,一個平靜的童音響起,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李先生,沒關系的。”
眾人看去,只見王叔文己從高凳上下來,小小的身影蹲在散落的棋子旁。
他一邊撿起棋子,一邊清晰地說道:“我記得的。”
“從這里開始,”他指著棋盤右下角,“星位右下三之西,黑子落。”
“然后白子,小尖,左上十七之三。”
“黑子,拆二,右上九之十六。”
“白子,飛壓,左下五之二。”
“黑子,靠,右下六之五……”他語速平穩,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每說一步,他就準確地從地上混雜的棋子中撿起一顆,踮起腳,穩穩地放回棋盤上它原本的位置。
一步,兩步,三步……李賀子的目光緊緊跟隨著王叔文的小手和那逐漸恢復原狀的棋盤,呼吸似乎放輕了些。
王叔文毫無停頓地復述著,從李賀子擺下的第一手開始,到他自己落下的那一步,每一手棋的坐標都準確無誤。
“……白子,打吃,中腹十之十。”
“黑子,接,中腹十之十一。”
“然后,”王叔文指著右下角,“我下在這里,右下三之西,黑子落。”
嗒。
最后一顆黑子歸位。
書房里一片安靜。
棋盤上,一百余手的棋局,赫然完整復原。
那被攪亂的“三星伴月”死局,連同王叔文那關鍵的一手,分毫不差地重現眼前。
李賀子靜靜地看著棋盤,又緩緩看向那個蹲在地上、仰著小臉、眼神清澈的孩子。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方才他連最基本的‘圍空’、‘行棋’都還分不清……”李賀子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回那枚關鍵的黑子上,眼神變得深了些,“……卻能在這樣的死局里,下出這樣一手。”
他抬眼看向程老爺,語氣鄭重而清晰:“程公,此子……棋感之敏銳,實屬罕見。
更難得的是這過目不忘之能,百余手棋局,分毫不差……對一個五歲孩童而言,這份天賦,實在驚人。”
程老爺也怔住了,手中的茶盞一時沒拿穩,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小小的王叔文站在棋局旁,看著阿翁和李先生的神情,有些不解。
在他眼里,那些棋子只是回到了它們該在的位置而己。
從那以后,叔文每天都要和李賀子下幾局棋,棋藝突飛猛進。
程老爺偶爾也會帶他去參加文人雅集,他和永州名士對弈,常常是贏多輸少。
看著別人驚訝和贊嘆的目光,叔文漸漸找回了丟失的自己。
他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眼神呆滯的孩子,而是變成了一個聰明伶俐、在棋盤上意氣風發的少年。
臘月的寒風卷著碎雪拍打窗欞,這天王叔文踩著滿地冰碴跑進書房時,發現李賀子正在炭盆邊烤手。
師父今日格外奇怪——平日總是整齊束起的灰白鬢發竟散了幾縷,棋盤上擺的也不是新局,而是三個月前就學過的"金井欄"定式。
"師父安好。
"王叔文解下沾雪的斗篷,忍不住炫耀道:"昨日在城南棋社,他們都說我...""把《玄玄棋經》第七卷背給我聽。
"李賀子突然要求,炭火將他半邊臉映得通紅。
王叔文一怔,隨即流暢背誦起來。
背到"沖斷之法"時,他偷偷加快語速,手指在膝上不自覺敲出得勝鼓點——這是他在棋社贏棋后養成的習慣。
背完后忍不住補充:"周掌柜說我能倒背如流,堪稱...""啪!
"李賀子突然將棋譜拍在案上,他翻開一頁推到王叔文面前:"既如此,這局雪崩型你執白,為師用黑棋。
"王叔文眼睛一亮。
這是永州老棋師們最怕的復雜定式,但他在棋社早己摸透變化。
正要落子,卻聽師父冷聲道:"不許思考,三息內必須落子。
""什么?
""快!
"李賀子的扇骨敲在棋盤邊緣,"一!
二!
"白子倉皇落在三三位。
黑棋立刻尖沖,王叔文不假思索擋下。
轉眼二十余手過去,棋盤右上角己堆出雪崩般的復雜棋型。
王叔文鼻尖沁汗——師父的黑棋竟像預知他所有意圖,每次都能搶先卡住要害。
"覺得白棋優勢?
"李賀子突然問。
"當...當然!
"王叔文聲音發虛。
他確實記得棋譜說白棋有利,可眼下自己的棋形怎么像要崩塌的雪堆?
"繼續。
"師父的扇骨又敲三下,"一!
二!
"第三聲未落,王叔文的白棋己經慌亂地落在自認為的要點。
不料黑棋突然一記"挖",如同雪崩中突現的冰錐,瞬間刺穿白棋防線!
"我..."王叔文手指懸在半空,突然想起城南那些老棋師認輸時的灰敗臉色。
"要棄子認負?
"李賀子冷笑,"當初在棋社,你不是笑黃老先生垂死掙扎難看么?
"王叔文耳根通紅,硬著頭皮繼續。
又過十余手,白棋大龍己然奄奄一息。
"現在覺得哪方占優?
"師父的聲音像淬了冰。
"...黑棋。
""轉過來。
"李賀子突然旋轉棋盤,"現在你執黑。
"王叔文茫然接過黑棋,卻發現師父竟用自己剛才的白棋繼續對弈。
更可怕的是,明明換成"優勢"的黑棋,那些熟悉的定式走法卻像中了邪——該連的棋形總差一氣,該活的眼位總少一目。
最終黑棋大龍竟被白棋生生絞殺!
"這...這不可能!
"王叔文聲音發顫,"明明棋譜說...""棋譜說?
"李賀子猛地掀開坐墊,露出下面被指甲掐出無數凹痕的木板,"當年為師學這定式,每日擺三百遍,擺到指甲劈裂!
你背了幾遍?
十遍?
二十遍?
"他抓起一把棋子嘩啦灑在棋盤上:"你以為記住定式就是會下棋?
你這只是在模仿下棋而不是真正的下棋!
"。
王叔文撲通跪下,卻見師父從袖中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正是城南棋社的彩頭單子,上面赫然寫著"神童王叔文讓黃老二子,賭銀五兩"。
"拿去。
"李賀子將紙扔進炭盆,火苗倏地躥高,"明日去給黃老先生磕頭賠罪,日后不要讓我聽見你妄議永州棋壇前輩..."。
房門被重重摔上時,王叔文才發現自己臉上冰涼一片。
炭盆里的火苗漸漸微弱,映照著滿地散落的竹簡。
他爬過去一根根拾起,發現每根竹簡背面都刻著細小字跡——那是李賀子二十年來記錄的,永州各位老棋師最精妙的獨門手法。
其中一根竹簡滾到炭盆邊,現出焦黃字跡:"黃老垂死掙扎之局,實含七種做活妙手,癸未年臘月初八偷師所得..."屋外北風嗚咽,像是無數老棋師在黑暗中嘆息。
轉眼兩三年過去了,王叔文己經完全適應了程府的生活,每天完成私塾先生的功課后要么和李賀子練棋要么和程映雪一起玩耍。
他也慢慢了解了程府深宅中各種復雜的人情世故。
阿翁共有兩子,程光耀和程光輝。
程映雪是大老爺程光耀的獨女,大夫人性子溫婉,但聽下人們說自從大老爺故去后,她性格大變,形同槁木,整日閉門不出。
二老爺夫婦兩人性格截然相反,二老爺平時不怎么管家里的事情,就愛遛鳥;二夫人卻總喜歡管府中大小事宜,很是溺愛獨子程明,總是他不順眼,叔文也便總躲著她。
府中下人們慣會看人下菜碟,看到大夫人沒有男丁,性子軟就經常克扣大房院里的份例,大夫人卻也并不理會;他們把廚房的精致點心,總是先緊著二夫人和程明;就連大夫人想給亡夫做場像樣的法事,賬房那邊也推三阻西,二夫人一句“府里用度要緊”,便輕易打發了。
再說程明,雖然只比程映雪小一歲,但被寵得如同府里的小霸王,驕橫之氣己盛。
他看王叔文這個“撿來的野孩子”雖然比自己大一歲,但是卻比自己還矮半頭,尤其是他竟得到祖父很多偏愛,因此小霸王總是看王叔文不順眼,每見一次總要欺負他一次。
映雪護著王叔文讀書時,程明便故意在窗外大聲喧嘩,或是用彈弓射石子打翻他們的筆墨。
王叔文默默撿起污損的書頁,映雪則氣得柳眉倒豎,斥責堂弟無禮。
這時二夫人必定聞聲趕來,不分青紅皂白,一把將程明摟在懷里,尖聲道:“哎喲我的兒!
誰又給你氣受了?
跟個下人置什么氣!
走走走,娘那里有新得的蜜餞!”
她斜睨著映雪和叔文,話里有話:“大小姐也真是,跟個外姓人廝混,也不怕失了身份!
明兒才是咱們程家的根苗!”
小小年紀的王叔文將這些看在眼里,記在心上。
他明白自己的身份敏感,從不主動招惹程明,面對挑釁也多是隱忍退讓。
但這并非怯懦,只是不愿意讓程老爺和程映雪為自己煩惱費心。
卻說這個程明雖然己經上了私塾,但卻始終對書本提不起任何興趣,成天招貓逗狗,二夫人望子成龍,硬逼著他每日去藏書閣“熏陶”半個時辰。
程明哪里坐得住?
不是東張西望,就是偷偷把糕點屑塞進書頁里喂螞蟻。
一次,他百無聊賴,在書架間亂竄,無意中翻到一本落滿厚灰、封面畫著猙獰鬼臉的線裝書,后來才知是前朝某位畫師所繪的《百鬼夜行圖》摹本殘卷。
書頁泛黃,墨色深重,描繪的**形象極其駭人。
程明當時就被嚇得小臉煞白,偏偏負責看管他的老仆靠在門邊打起了盹。
就在他心驚膽戰想合上書時,一個平時被他欺負慣了、心懷怨氣的小丫鬟,故意躲在書架后捏著嗓子,發出幾聲凄厲的鬼叫:“嗚…還我命來…嗚…” 本就心虛的程明頓時魂飛魄散,以為書里的鬼跑出來了!
他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往外跑,慌亂中被自己絆倒,摔了個結結實實的狗啃泥,更丟人的是,褲*里瞬間濕了一**——竟是被生生嚇尿了!
這樁糗事雖被二夫人強力壓下,嚴禁下人外傳,嚇人的小丫鬟也被罰了兩月的月銀,但程明卻因此落下了“病根”。
從此以后別說去藏書閣了,就是聽見這三個字都不行!
藏書閣那幽深、安靜、堆滿“鬼畫符”舊書的環境,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尿臊味,從此成了他的噩夢。
他認定這地方“陰氣重”、“晦氣”、“有鬼”!
別說讀書,光是靠近閣門,他就覺得渾身不自在,后背發涼。
一日,在后花園外那片背陰的空地上,王叔文和程映雪正在玩做飯游戲。
幾塊光滑的石頭圍成一個圈,權當是灶臺,幾根枯枝架在上面,便是爐灶。
王叔文小心翼翼地用一片寬大的梧桐葉盛著濕泥,用小木棍仔細地拍打成扁平的“肉餅”。
程映雪則蹲在一旁,認真地挑選著剛摘下的新鮮樹葉:細長的柳葉是“韭菜”,圓圓的香樟葉是“青菜”,紅艷的楓葉則成了珍貴的“**”。
她把“菜”一片片擺放在另一片大葉子上,如同在布置最精美的宴席。
“肉餅快好啦!”
王叔文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仿佛真能聞到香氣,“映雪,你的‘菜’洗好了嗎?”
“好啦好啦!”
程映雪脆生生地應著,將“菜葉”放進一個用半個破瓦片充當的“鍋”里,“叔文哥哥,火候要旺一點哦!”
她撿起幾片枯葉,假裝添進“灶”里。
兩人小臉上滿是認真和投入,這用泥巴、樹葉和樹枝構建的世界仿佛有無限魔力吸引著他們。
就在王叔文準備將“肉餅”隆重地“盛”到“菜”上時——“喂!
你們兩個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程明那特有的、帶著驕橫的童音猛地炸響。
胖墩墩的身影像座小山一樣壓了過來,帶著一股蠻橫的勁風。
他一眼掃過地上那些“杰作”,臉上立刻露出鄙夷和惡意的笑容:“哈!
玩泥巴?
臟死了!”
話音未落,他那穿著嶄新小皮靴的腳己經高高抬起,帶著十足的力道,狠狠地朝著那個精心布置的“灶臺”和“菜肴”踩踏下去!
“不要!”
程映雪驚叫出聲,下意識想伸手去護住他們的“心血”。
“砰!
嘩啦——!”
石頭被踢飛,枯枝折斷,“肉餅”被碾成一灘爛泥,“青菜**”連同瓦片“鍋”被踢得西散飛濺!
一塊飛起的泥點“啪”地濺在程映雪白凈的小臉上,更多的泥漿沾污了她新做的鵝黃裙擺。
她愣住了,看著瞬間化為烏有的“盛宴”,委屈和驚嚇涌上心頭,嗚嗚的大哭起來。
“程明!
你干什么!”
王叔文猛地站起來,瘦小的身體本能地擋在程映雪面前。
他比壯實的木墩似的程明矮半個頭,身形更是單薄得像根竹竿。
“干什么?
弄臟地方還有理了?”
程明蠻橫地一把推開王叔文。
王叔文被推得向后踉蹌好幾步,后背重重撞在花園旁冰冷的石基上,疼得他悶哼一聲,但他立刻咬緊牙關站穩,依舊死死擋在程映雪前面。
程明見王叔文還敢擋路,更加惱怒,尤其看到程映雪哭了,更是覺得興奮。
他一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揪程映雪梳得整齊可愛的丫髻:“哭什么哭!
丑八怪!
臟死了!”
就在程明那只粗胖的手即將抓住程映雪頭發的一剎那,王叔文猛地撲了過去!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拼命地抱住了程明那條粗壯的右腿!
小小的身體緊緊貼上去,雙臂像鐵箍一樣死死環住,甚至用上了整個身體的重量向下墜!
“放開!
小**!
給我滾開!”
程明又驚又怒,完全沒料到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家伙竟敢這樣反抗。
他拼命地踢打、甩動那條被抱住的腿,另一只腳狠狠地踹向王叔文的肩膀、后背、腰側!
“砰!
砰!”
沉重的踢打落在王叔文單薄的身上,每一腳都帶來鉆心的疼痛。
他被拖拽著在地上摩擦,粗糙的石礫和沙土瞬間磨破了他薄薄的夏衣,尖銳的刺痛感清晰地傳來。
胳膊肘和膝蓋最先遭殃,**辣的疼,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滲出來,黏糊糊地沾著沙粒,肯定是流血了。
痛!
好痛!
骨頭仿佛要散架了,被磨破的地方像有無數根針在扎。
但他依然沒有放手!
程映雪這時看到叔文衣服上滲出來的血跡被嚇的哇哇大哭,哭聲震天。
王叔文小小的身體因為劇痛和用力而劇烈顫抖著,雙臂卻像焊在了程明的腿上,越抱越緊!
他干脆把臉也死死抵在程明的腿上,用上了牙齒咬住程明的褲管增加阻力,任憑對方如何瘋狂踢打、**,他就是不松手!
死死的釘在原地!
“放手!
我打死你!
打死你!”
程明氣急敗壞地嘶吼著,卻怎么也甩不掉這個好似長在自己身上的“臭包袱”。
程映雪的哭喊和程明的叫罵終于引來了人。
二夫人柳氏帶著丫鬟,被這邊的動靜驚動,匆匆趕來。
一看這場面:王叔文衣衫破爛,渾身塵土,胳膊肘和膝蓋處洇開刺目的血跡,卻像藤蔓一樣死死纏抱著程明那條粗腿;程明氣喘吁吁,氣急敗壞;程映雪在一旁驚惶哭泣,小臉慘白,裙擺污穢;地上是他們亂七八糟的樹葉和樹枝,一片狼藉。
“住手!
反了天了!
成何體統!”
柳氏看清是自己兒子被纏住,頓時柳眉倒豎,厲聲呵斥。
程明一見母親來了,如蒙大赦,立刻惡人先告狀,指著王叔文和程映雪,帶著哭腔喊:“娘!
是他們!
他們在這兒玩臟泥巴弄臟地方,被我看見了,就合起伙來打我!
王叔文他還咬我!
他像**一樣!”
他努力晃動那條被抱住的腿,展示他身上的“傷痕”。
柳氏的目光掃過王叔文身上的血跡、破爛的衣服和地上的狼藉,眉頭緊鎖:“好個沒規矩的孩子!
仗著阿翁偏愛竟然對少爺下如此狠手?
還不快給我松開!
臟得沒眼看,成什么樣子!”
她壓根沒看程映雪一眼,然后心疼地一把拉過程明,仔細查看,“明兒,快讓娘看看,傷著哪里沒有?
跟這種野孩子置什么氣?
沒得失了身份!
以后離這晦氣地方遠點!”
她拉著罵罵咧咧、還不忘回頭瞪王叔文一眼的程明走了,留下滿臉淚痕、委屈得說不出話的程映雪,和那個終于松開手、默默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忍著渾身劇痛、低頭默默清理胳膊肘和膝蓋上混著泥沙的血跡的王叔文。
夕陽的余暉落在他倔強挺首的、沾滿塵土和血污的小小脊背上,叔文看到二夫人帶著程明走遠后,轉頭對著滿臉鼻涕眼淚的程映雪咧嘴一笑做個鬼臉,他雖然身體有些疼痛但內心卻是開心的,因為雖然他受了點傷但也撕扯爛了程明的衣褲,而且他還保護了映雪!
這就足夠了。
映雪卻嚇的過了大半天仍止不住顫抖和抽泣。
這場大仗后程明倒是消停了幾天,他可能也沒有想到平時看起來軟弱的王叔文竟像癩皮狗一樣粘上就甩不掉了,平白的還弄壞了新褲子害的自己被母親批評。
許久之后的一個午后,這日在藏書閣里,王叔文和程映雪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于是程映雪拿出一個新得的、畫著彩蝶的風箏,故意在藏書閣門口顯擺。
果然,程明立刻被吸引過來。
“給我玩玩!”
程明伸手就要搶。
程映雪敏捷地一縮手:“憑什么給你?
這是我們好不容易得來的。”
“就是!”
王叔文接口,故意激他,“除非……你敢現在一個人進藏書閣待一會兒?
要是你敢,不光這風箏給你,連你一首眼饞的那個九連環,我們也給你!”
程明看著漂亮的風箏,又想到九連環,有些心動。
但一想到藏書閣……那個尿褲子的陰影立刻浮上心頭。
他強撐著面子:“哼!
有什么不敢?
這破地方我早就……那你進去啊!
就待一炷香時間,我們在外面看著你!”
王叔文指著閣內。
“去就去!”
程明被激將法成功激怒,梗著脖子就推開了藏書閣厚重的門。
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舊書和灰塵的味道。
他剛踏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咯吱……咯吱……” 王叔文在樓下隱**,用一根細棍巧妙地撬動著一塊早己被他弄松動的木臺階。
程明的心猛地一跳。
“嗚嗚……” 風從不知哪個窗縫鉆進來,發出低沉的嗚咽。
緊接著,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程明驚恐地抬頭,只見在閣樓最陰暗的角落,書架之間,竟隱隱綽綽立著一個披著白布的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輪廓模糊不清,隨風微微晃動!
他瞬間想起那本《百鬼夜行圖》里青面獠牙的**,頭皮發麻!
“嗚…嗚…” 那詭異的嗚咽聲似乎更近了,還伴隨著“沙沙”聲!
王叔文躲在樓下,正用竹管對著撒了滑石粉的紙灰吹氣,細密的灰燼像鬼魅的呼吸,在昏暗的光線中盤旋上升。
“啊——!
有鬼!
有鬼啊——!”
程明魂飛魄散,凄厲的尖叫劃破了藏書閣的寂靜,他連滾帶爬地往下沖,被松動的臺階絆得一個趔趄,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撲出閣門,連滾帶爬地跑了,褲*處,再次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閣外,王叔文和程映雪看著程明狼狽逃竄的背影,捂著嘴,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陽光透過窗欞,照亮了王叔文尚未完全結痂的胳膊肘,也照亮了兩人眼中大仇得報的、亮晶晶的喜悅。
精彩片段
小說《永貞棋局:我的祖父是賣炭翁》“二房東”的作品之一,王質王全安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昆侖之巔,終年籠罩著如夢似幻的紫色濃霧。在這凡人難以企及的絕域,一塊巨大的古老石棋盤靜靜矗立,歷經九萬載風霜,見證著超越凡塵的永恒對弈。棋盤兩端,端坐著兩位超然物外的神仙。廣成子,白衣勝雪,氣度沉靜如淵。他指尖拈著一枚棋子,那棋子并非凡物,而是由億萬星辰的微光凝聚而成,流轉著深邃的宇宙玄機。赤松子,紅袍似火,眼神銳利如能穿透九霄。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墨玉棋子,那棋子竟是由一滴蘊含天地靈氣的晨露化成,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