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軍沒有再看下去。
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沖進去,用拳頭,或者用牙齒,和陳萬金拼個你死我活。
但他知道,那樣做的后果,除了讓父親的屈辱被放大十倍,再被人安上一個“兒子不懂事連累老子”的罵名外,沒有任何用處。
拳頭要攥起來,但不能現在打出去。
他默默地轉身,擠出人群,像一頭受傷后獨自**傷口的孤狼,低著頭,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卻吹不散他心中那股焚心的燥熱。
前世的他,拿到這筆錢后做了什么?
他像個傻子一樣,對父親感恩戴德,以為是親戚的情分起了作用。
他拿著這筆用父親尊嚴換來的錢,興高采烈地登上了去往京城的火車,奔向他自以為是的光明前程。
他甚至從未問過父親,那天在壽宴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父親也從未提過一個字。
這個秘密,像一根毒刺,爛在了父親的骨頭里,首到他被繁重的體力活壓垮,在建筑工地上**而亡時,都未曾拔出。
而自己,那個他用脊梁骨托起來的大學生兒子,卻在城市的燈紅酒綠中迷失,嫌棄他的農村出身,甚至在他病重時,都吝于回家看一眼。
“**……”陳建軍低聲咒罵著,罵的是前世那個愚蠢、自私、冷血的自己。
兩行滾燙的淚,終于順著臉頰滑落,又被夜風瞬間吹干。
回到家,屋里沒有點燈,一片漆黑。
母親劉玉蘭顯然也去了村東頭,想看看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陳建軍摸黑走到炕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那張寄來時被全家視若珍寶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大字,在黑暗中仿佛也散發著榮耀的光芒。
就是為了這張紙,父親跪了下去。
他拿著通知書,靜靜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陣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傳來。
是父親回來了。
陳建軍沒有動,甚至屏住了呼吸。
陳大山走進屋,沒有點燈,只是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摸索著走到桌邊,將一個布包放在了桌上。
“啪嗒”一聲輕響,那是錢和桌面碰撞的聲音。
然后,他就默默地轉身,走到門檻上,蹲了下來。
他從兜里掏出煙葉和紙,想卷一根旱煙,但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此刻卻抖得厲害,煙葉撒了一地,幾次都沒能卷成。
最后,他放棄了,只是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膝蓋里,那佝僂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充滿了無言的蕭索與破碎。
他沒有哭,也沒有嘆氣。
但陳建軍知道,父親的心,在那三聲響頭之后,己經死了。
黑暗中,陳建軍緩緩站起身,走到了桌邊。
他劃著了一根火柴。
昏黃的火光瞬間照亮了這間狹小的泥坯房,也照亮了父子二人沉默的臉。
陳大山被突如其來的光亮驚動,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血絲和茫然。
陳建軍沒有看他,而是將火柴湊近了手中的錄取通知書。
那曾是父親全部的驕傲和希望。
火苗“呼”地一下舔上了紙張的邊緣,迅速蔓延開來,將那燙金的大字燒得卷曲、焦黑。
“建軍!
你……你干啥!”
陳大山猛地站起,震驚地看著兒子,聲音嘶啞得像是破了的風箱。
陳建軍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手中的火焰,任由那份通知書一點點化為灰燼,首到火苗燒到了他的手指,他才松開手,讓那最后一撮灰燼飄落在地。
屋子里,彌漫著一股紙張燒焦的味道。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又堅定地看著父親。
“爸,”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這學,我不上了。”
他拿起桌上那個裝著五百塊錢的布包,走到父親面前,強硬地塞進了他冰冷的手里。
“明天,我們去把這錢還給他。”
陳大山愣愣地看著兒子,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懂,全家人的希望,怎么就……就燒了?
“告訴他,” 陳建軍一字一頓,字字都像從胸膛里迸出來的一樣,“我們陳家的脊梁,還沒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父親那張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臉,鄭重地說道:“爸,你為了我跪下去三次,我要讓你風風光光地站起來一輩子!”
“從今天起,我陳建軍,不當那個需要您彎腰去托舉的大學生了。”
“我要用我這雙手,把您今天彎下的腰,重新撐起來!
撐得比咱們屋后那座黑山,還要首!”